葡萄熟了(三)

发布时间：2025-11-14 18:24:58  浏览量：42

“我妈说葡萄不能生，我偏要她。”——1985年夏夜，鲁西南小河边，金宝把葡萄背过河，一句“不当媳妇我就剃头当和尚”把全村看戏的嗓子全噎住。

我在土戏台后头嗑瓜子，听清这句，瓜子皮直接粘舌头。那台《刘巧儿》正唱“自己找婆家”，台下老头却摇头：这戏是戏，真事是真事。金宝妈算盘噼啪响：葡萄月事疼得蹲地上，怕不是“坐病”？生不了男娃，地谁来犁？算盘珠子=孙子，一个都不能少。

水麦子坐我旁边，卷裤腿露出当年“奉子成婚”留下的疤。他说当年也这条河边，他媳妇比平均新娘大三岁，被戳“老丫头”，他直接先上车后补票，娃落地，爹娘只得递喜糖。今晚他把经验打包塞给金宝：别怕，先背，背出感情，背出娃，背出命。

白美美更绝，捂着胸口装“心口疼”，把金宝和葡萄按在月光底下，自己溜去瓜地尿尿，实际蹲草里数星星。她回来冲我眨眼：成了。我探头看，金宝把葡萄放田埂上，自己蹲成一块土坷垃，憋出那句“出家”。葡萄没哭，把球鞋脱了放他怀里：鞋给你，人给你，路咱俩走。

戏台那边锣鼓呛呛呛，金宝妈杀过来，手里拎准备给未来儿媳的银镯子，此刻像手铐。她盯葡萄裤脚——月事布鼓了一小块，像罪证。我听见她磨牙：不能生。金宝把葡萄挡身后，像护瓜秧。他吼：不能生我认，不能爱我不认。人群炸了锅，瓜子踩成粉末。

我回家路上踢土，突然想：那一背，背的不止是姑娘，是把“听娘安排”扔进河。第二天消息疯传：金宝真去镇上剃头，剃成青皮，亮得能照出葡萄的脸。他妈坐在门槛哭，银镯子扔进鸡圈，鸡吓得扑棱，蛋都不下。

后来我嫁到外村，再回河边，草还是那片草，戏台早拆，换成广场舞。葡萄扶娃看灯，娃眼像金宝，倔亮。我问她：当年怕不怕？她笑：怕啥，他背我那刻，我就知道，命可以换种写法。水麦子路过插话：换？是抢！抢自己的日子，抢自己的床，抢自己的姓。

我妈如今也学人跳广场舞，跳一半忽然说：当年我要敢抢，哪轮到你爸天天呼噜。我愣住，原来每个妈心里都蹲过一个没敢背人的金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