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去东莞打工,被骗进黑厂,救我出来的是一个舞女
发布时间:2025-11-15 10:12:37 浏览量:45
那趟绿皮火车,我记了一辈子。
车厢里焊死的铁皮味,混着汗臭、泡面、廉价烟草和一种属于远方的、未知的味道。
那年我二十岁,兜里揣着我妈塞给我的三百块钱,还有几颗被捂得温热的煮鸡蛋。
我们村第一个去广东的叫王二狗,回来时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兜里揣着一沓“大团结”。
他说那边遍地是黄金,弯腰就能捡到。
我信了。
我不想再跟我爹一样,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刨出来的粮食还不够交提留。
我娘送我到村口,眼睛红得像兔子。
“崽啊,外头不比家里,凡事多长个心眼。”
我用力点头,不敢回头看她,我怕我一看,就走不了了。
火车哐当了三天两夜,我屁股都坐麻了。
身边一个大哥,是去深圳的,他拍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靓仔,去东莞发财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好好干,那边机会多。”他递给我一支“双喜”,烟雾缭ë绕里,我仿佛看到了自己衣锦还乡的模样。
下车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这就是东莞。
比我们县城大,比我们县城乱,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鸟语。
接我的是我一个远房表哥,叫李德胜。其实亲戚关系远得已经算不上了,是我爹托人七拐八弯联系上的。
他骑着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看见我,热情地招手。
“文彬!这里!”
他比我大七八岁,人很精瘦,皮肤黝-黑,笑起来很热情。
“路上累坏了吧?走,哥带你去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有亲戚照应,总归是好的。
他带我进了一家路边的大排档,点了一盘炒牛河,一瓶珠江啤酒。
那是我第一次喝啤酒,又苦又涩,但我觉得很带劲,这是城里人的饮料。
“表哥,厂里好不好进啊?我……我没什么文化。”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一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我那个厂,是香港老板开的,电子厂,活不累,工资高!我跟我们拉长关系好得很,明天就带你进去!”
我激动得脸都红了,端起酒杯:“哥,我敬你!”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租的农民房里。
一张木板床,屋里一股散不去的霉味,但我睡得特别香。
我梦见我赚了很多很多钱,回家盖了新房子,我娘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李德胜果然带我去了。
那厂子很大,高高的围墙,上面还拉着铁丝网。
门口挂着个牌子:永发电子制品厂。
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保安,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眼神很凶。
李德胜跟其中一个保安递了根烟,嘀咕了几句,那保安挥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看见没?没我,你门都进不来。”李德...胜得意地说。
我对他更加信服了。
我们没去车间,直接被带到一间办公室。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正剔着牙。
李德胜点头哈腰地凑上去:“豹哥,这是我表弟,人老实,能吃苦。”
那个叫豹哥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身份证带了没?”
我赶紧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身份证。
豹哥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抽屉里,锁上了。
“行了。先交三百块管理费、住宿费、伙食费。”
我愣住了。
我兜里总共就三百块。
我看向李德胜,他冲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规矩,都是这样的。快交吧,进厂要紧。”
我咬了咬牙,把那三百块钱掏了出来,那是我娘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
钱被豹哥抓过去,塞进了另一个抽屉。
“李德胜,带他去宿舍。告诉他规矩。”豹哥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出了办公室,我心里空落落的。
“哥,这……”
“哎呀,先进来再说!你以为现在工作好找啊?等你发了工资,这点钱算什么?”李德...胜不耐烦地打断我。
他把我带到一栋宿舍楼。
楼道里又暗又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和脚臭混合的怪味。
一间十几个平方的屋子,摆了八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住了十六个人。
我的铺位是靠门的上铺,连个垫子都没有,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行了,你就住这。晚上会有人给你们开会,讲厂里的规矩。我先走了,我得去上班了。”
李德胜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看着这个比猪圈还不如的“宿舍”,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不安。
晚上,一个自称是宿舍长的瘦高个把我们这些新来的叫到一起。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意思很清楚。
第一,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吃饭半小时。
第二,每个月休息一天。
第三,工资三百块,但要押一个月。也就是说,要干满两个月才能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
第四,不准随便出厂门,不准打架,不准顶撞拉长。抓住一次,罚款五十。想走可以,押的工资和身份证,就别想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跟王二狗说的不一样吗?
这不就是坐牢吗?
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忍不住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回身份证?”
宿舍长冷笑一声:“想拿身份证?可以啊,你现在就走,你看门口保安让不让你拿。”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们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被关进了笼子。
我明白了,我被骗了。
被我那个所谓的“表哥”李德...胜,用三百块钱,卖进了这个黑厂。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铁架床稍微一动就“咯吱”作响,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
我想我娘,想我们家那头老黄牛,想村口那棵大槐树。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打湿了冰冷的木板。
第二天,我被分到了“拉线”车间。
一进去,巨大的噪音就差点把我的耳膜震破。
一排排长长的流水线,像一条条不会停歇的毒蛇。
女工们坐在流水线两边,低着头,手里飞快地装着什么电子零件。
她们的脸都是蜡黄的,眼神麻木,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的工作是“插件”。
就是把一个个比米粒还小的电子元件,按照图纸,插-进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小孔里。
拉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长满了雀斑,嘴唇很薄,一看就不好惹。
她示范了一遍,动作快得像耍杂技。
“看清楚了没?插错一个,罚款五块。速度慢了,晚上加班,没加班费。”
我手笨,眼睛又看得发花。
第一天,我就插错了七八个。
下班的时候,拉长拿着个本子,冷冷地对我说:“李文彬,罚款四十。”
我心里一抽。
一天还没挣到钱,先欠了四十。
吃饭的时候,是去一个像防空洞一样的大食堂。
一人一个不锈钢饭盒,菜是大锅熬的冬瓜,里面飘着几片肥肉,米饭是陈米,硬得硌牙。
所有人都埋着头,呼啦呼啦地扒饭,像是饿了很久的难民。
没人说话。
回到宿舍,我瘫在床上,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我旁边下铺的,是个比我大几岁的男人,叫老赵。
他递给我一支烟。
“第一天?”
我点点头。
“习惯就好了。”他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赵哥,这厂子……一直这样吗?”
“不然呢?”他吐了个烟圈,“来了就别想走了。除非你不要命,也不要钱。”
他告诉我,上个月,有两个人想翻墙跑。
被保安抓住了,打断了一条腿,拖回来,关在小黑屋里饿了三天。
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重复,麻木,没有尽头。
我像一台机器,每天被拧上发条,运转十二个小时,然后耗尽所有力气,瘫倒。
我的手越来越快,被罚款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但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我开始盘算着逃跑。
我观察厂里的地形,保安换班的时间,围墙哪个地方可能有缺口。
我把每天省下来的一点饭,偷偷藏起来,晒成干饭。
我想,只要我跑出去,跑到火车站,我就能回家。
我把我的想法跟老赵说了。
老赵掐灭了烟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子,我劝你别犯傻。你跑不掉的。就算跑出去了,你身无分文,身份证也没有,你能去哪?”
“我能回家!”我固执地说。
“回家?”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以为外面是天堂?你现在出去,就是个‘盲流’,被抓住了,一样是送去挖沙子。还不如待在这里,好歹有口饭吃。”
我沉默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里刚燃起的小火苗。
是啊,我能去哪呢?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
我开始频繁地生病。
头疼,发烧,浑身无力。
车间的空气太差了,充满了化学品和灰尘的味道。
拉长看我脸色不对,只会骂一句:“装什么死?不想干就滚蛋!”
我不敢请假,因为请假一天,要扣三天的工资。
我只能硬撑着。
直到那天,我在流水线上,一头栽了下去。
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不是宿舍,也不是厂里的医务室。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我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手上还扎着吊针。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看了看吊瓶。
“醒了?你小子命大,高烧快四十度了,再晚点送来,脑子都烧坏了。”
“这……是哪里?”我声音沙哑。
“镇上的卫生院。”
我心里一惊,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们厂里那个豹哥送你来的。哼,算他还有点良心。”医生撇撇嘴。
我明白了。
我大概是病得太重,他们怕我死在厂里,惹上麻烦,才把我送出来。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好好躺着。你严重营养不良,加上病毒感染,得住两天。”
我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我进厂两个月以来,第一次离开那个地方。
我甚至能听到窗外传来的汽车声和叫卖声。
自由,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下午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女人。
我愣住了。
她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旗袍,开衩很高,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
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脸上画着浓妆,红色的嘴唇像滴血一样。
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她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
她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又甜蜜,和这个卫生院格格不入。
她走到我病床前,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厂里送来的?”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风尘的味道。
我点点头。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自顾自地削起了苹果。
她的手指很长,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削苹果的动作却很利落。
“吃吧。”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苹果很甜,很脆。
我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我叫阿梅。”她说。
“我……我叫李文彬。”
“我知道。”她笑了笑,“豹子头那个王八蛋,送个人来,搞得跟押犯人一样。生怕你跑了。”
我心里一紧,不敢说话。
“你别怕。”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不是他们的人。”
“那你……”
“我跟豹子头有点‘生意’往来。”她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他欠我个人情。今天我来看病,正好碰上他送你来,就顺便过来看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叫阿-梅的女人,浑身都透着一股神秘和危险的气息。
我知道她不是什么“好女人”。
我们那里,管这种女人叫“破鞋”。
但我又觉得,她跟我想象中的那种人,不太一样。
她的眼睛很亮,很直接,不像厂里那些女工,总是灰蒙蒙的。
“想不想从那鬼地方出来?”她突然问。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笑了,把烟蒂在窗台上摁灭。
“看你这怂样。想就说,不想就算了。”
“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梅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行。有胆子就好。”
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听着,你就在这好好待着。他们不可能让你住太久,最多明天,就会来接你回去。”
“你回去之后,别声张,跟平时一样。”
“三天后的晚上,你们厂子东边那堵墙,靠近厕所的那个角落,会有一个狗洞。那地方平时没人去。”
“晚上十二点,你从那里钻出来。会有一辆摩托车在外面等你。”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我怎么知道是你的人?”
“车灯会闪三下。记住,只有一次机会。要是错过了,或者被发现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忍不住问。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我们素不相识。
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阿梅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
“我看着你,就像看到我弟弟。”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他当年要是碰上个像我这样的人,或许就不会死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
她说的话,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把剩下那半个苹果,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
连苹果核都嚼碎了咽了下去。
我需要力气。
第二天中午,豹哥果然派人来接我了。
是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
他们办了出院手续,一左一右地架着我,生怕我跑了。
回到那个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宿舍,老赵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小子,还活着呢?”
我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度日如年。
我不敢有任何异常的表现,按时上班,按时下班,默默地吃饭。
但我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演练着逃跑的路线。
从宿舍到厕所,有多远。
路上可能会碰到谁。
墙角的那个狗洞,到底有多大。
我甚至开始留意夜里巡逻的保安的脚步声。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三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宿舍里鼾声如雷。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十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五。
十二点。
我悄悄地坐起来,穿上鞋。
我的动作很轻很轻,像一只猫。
我下了床,没有惊动任何人。
宿舍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贴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出去。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保安室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我屏住呼吸,凭着记忆,朝厕所的方向摸过去。
厕所的臭味,在这一刻,竟然让我感到一丝亲切。
我绕到厕所后面,就是那堵高高的围墙。
我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找。
我的手在冰冷的墙砖上摸索着。
终于,在一个长满青苔的角落,我的手触到了一个洞口!
比我想象的要小,但足够我钻过去。
我趴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沉沉的厂区,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再见了,这鬼地方。
我把头先探出去,然后是肩膀,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洞口很窄,砖头的棱角划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
但我感觉不到疼。
当我整个身子都钻出来的时候,我贪婪地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
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化学品的臭味。
只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站起身,看到不远处的小路上,停着一辆摩托车。
车灯,对着我,“啪、啪、啪”,闪了三下。
我发了疯一样冲过去。
骑在车上的是个戴着头盔的男人,看不清脸。
我跳上后座,他一句话没说,拧动油门,摩托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风在我耳边呼啸。
我回头看,永发电子厂那几个大字,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跑出来了。
我真的跑出来了!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摩托车在镇子的小巷里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男人指了指三楼的一个窗户。
“上去吧,梅姐在等你。”
说完,他掉转车头,消失在夜色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吱吱作响的楼梯。
三楼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阿梅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丝绸睡衣,正在抽烟。
看到我,她掐灭了烟。
“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我只是去楼下买了包盐。
“嗯。”我点点头,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也破了,脸上还有血痕。
“进来啊,傻站着干嘛?”
她指了指卫生间:“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衣服在里面给你准备好了。”
卫生间很小,但很干净。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浇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身上的那层硬壳,连同那些污垢和屈辱,都被冲刷掉了。
我洗了很久很久。
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上面卧着一个金黄色的荷包蛋。
阿梅坐在对面,又点上了一支烟。
“吃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我吃得很快,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
我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泪水。
吃完面,我才有力气好好打量这个地方。
这是阿梅的家。
很小的一居室,但被她收拾得很温馨。
墙上贴着香港明星的海报,周润发,张曼玉。
桌上有一个小小的录音机,旁边放着几盘邓丽君的磁带。
“谢谢你,梅姐。”我站起来,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行了,别来这套虚的。”她摆摆手,“坐下。”
我拘谨地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回家。”我说。
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回家?”她看了我一眼,“你那个所谓的表哥,把你卖了三百块。豹子头丢了个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现在去火车站,就是自投罗网。”
我心里一凉。
“那我……我该怎么办?”
“先在我这里躲几天,等风声过去再说。”
“可是……这太麻烦你了。”
“少废话。”她瞪了我一眼,“让你待着就待着。”
我就这样,在阿梅家里住了下来。
白天,她出去“上班”。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不敢出门,甚至不敢开窗。
我会帮她打扫房间,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到了晚上,她会提着菜回来。
她的妆总是画得很浓,但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卸妆。
卸了妆的阿梅,其实很清秀。
就是太瘦了,脸色有些苍白。
她会做几个很简单的家常菜,我们就一起坐在小桌子旁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们会聊天。
我知道了,她不是广东人,她也是从外地来的。
她工作的那个地方,叫“金夜总会”,是镇上最高档的歌舞厅。
“舞女”,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你不觉得我脏吗?”有一次,她喝了点酒,眼睛红红地问我。
我摇摇头。
“梅姐,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干净。”
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救了我的命。
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小子,还挺会说话。”
她告诉我,她也有一个弟弟,跟我差不多大。
当年家里穷,弟弟学习很好,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为了供弟弟读书,她跟同村的姐妹一起来了广东。
一开始是在工厂里,但工厂的钱太少了,根本不够。
后来,她就去了舞厅。
“来钱快。”她说,“就是糟蹋人。”
她每个月都会把大部分钱寄回家,告诉家里人,她在这边做服装生意,赚了大钱。
她弟弟也很争气,学习一直很好。
直到有一年,她弟弟放假,偷偷跑到东莞来找她。
他想看看姐姐的“服装店”。
结果,他在舞厅门口,看到了浓妆艳抹、被一个喝醉的男人搂着腰的姐姐。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阿梅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就跑了。我去找他,没找到。”
“等我再得到他的消息,是他从我们县城最高的楼上,跳了下来。”
阿梅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帮我。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但又缩了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些。
我不再仅仅是把她当成一个恩人。
我把她当成我的亲姐姐。
我在她那里住了半个多月。
一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而且喝得烂醉。
是舞厅的姐妹送她回来的。
她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也破了。
我扶她到床上,给她擦脸。
她抓住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文彬……对不起……豹子头找到我这里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他怎么知道的?”
“他怀疑我了……今天在舞厅堵住我……打了我……”
“他说……明天再不把你交出去……他就要了我的命……”
我浑身冰冷。
我看着躺在床上,满脸泪痕的阿-梅,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不能连累她。
绝对不能。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这里是三楼。
跳下去,不死也残。
阿梅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你别做傻事!”她哭着喊,“姐有办法!姐一定有办法送你走!”
“梅姐,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害你。”
“你听我说!”她死死地拽着我,“我还有点积蓄……我今晚就去帮你买票……你从后门走……去深圳,从深圳坐车回家!他们想不到的!”
“豹子头明天就会来,来不及了!”
“来得及!”她眼神里透出一股惊人的执拗,“你信我!”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盒子。
里面是她所有的积蓄。
一沓沓用猴皮筋捆好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她把所有的钱都塞给我。
“拿着!快走!”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把钱推回去。
“你不要,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她指着窗户,声嘶力竭。
我看着她,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梅姐!”
我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重。
“快走!别回头!”她把我拉起来,推着我往外走。
我拿着那包沉甸甸的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梅。
我按照她说的,连夜搭上去深圳的野鸡车。
在深圳,我买了一张回湖南的火车票。
坐在火车上,我打开那个铁盒子。
除了钱,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是阿梅和她弟弟的合照。
照片上,她笑得很甜,很干净,像一朵向日葵。
她弟弟穿着校服,一脸的青涩和腼腆,和我长得有几分相像。
我把照片紧紧地攥在手里。
回到家,我娘抱着我,哭得差点晕过去。
我瘦得脱了形,像个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
我没敢告诉她我在东莞的遭遇,我只说,外面的钱不好赚,我想家了。
我把阿梅给我的钱,拿出了一部分,跟我爹说,这是我打工赚的。
我爹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那之后,我再也没出去过。
我用剩下的钱,跟村里人合伙,买了一台拖拉机,开始帮人跑运输。
一开始很难,但我能吃苦。
我永远忘不了在永发电子厂的那段日子,也忘不了阿梅。
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感觉,让我觉得,现在吃的任何苦,都不算苦。
几年后,我靠着跑运输,攒了点钱,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
我结婚了,娶了我们邻村的一个姑娘,很贤惠。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
生活慢慢地好了起来。
我成了村里第一个盖起二层小楼的人。
我成了别人口中“有出息”的李老板。
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
我欠阿梅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九十年代末,东莞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开着自己买的桑塔纳,回去过好几次。
我想找到阿梅。
我去了我们当年住过的那个镇子。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已经被拆了,盖起了一座新的商业广场。
我去了金夜总会。
它也早就改了名字,换了好几代老板,变成了一家更豪华的KTV。
我问了很多人,没有人知道一个叫阿梅的舞女。
她就像一颗流星,在我最黑暗的夜空里,划出了一道最亮的光,然后就消失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叫什么,不知道她真正的家乡在哪里。
后来,我听说,那几年,东莞严打。
很多舞厅都被查封了,很多像阿梅那样的女人,有的被抓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
我也去找过永发电子厂。
那个地方,也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园。
我问过里面的老人,他们说,那个黑厂,九十年代初就被查了。
那个叫豹哥的,因为好几宗伤人案,被判了重刑。
至于那个把我卖进去的李德胜,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或许,他也被豹哥报复了。
或许,他拿着卖我的那三百块钱,又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坑蒙拐骗。
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有一年,我带着老婆孩子去广州玩。
路过东莞的时候,我特意拐下高速,在那个我曾经住过的小镇上,停了车。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我指着那片繁华的商业区,对她说:“我刚来广东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是吗?那时候这里肯定很破吧?”
“嗯,很破。”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很平静。
我对我儿子说:“儿子,你记住。这辈子,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人,像天使一样,出现在你面前,拉你一把。”
我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老婆笑了:“你又在跟儿子讲什么大道理。”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发动车子,汇入了车流。
后视镜里,那个小镇的影子越来越远。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找不到阿梅了。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给我的那碗面,那包钱,那个活下去的机会,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里。
每年清明,我除了给我爹烧纸,还会朝着南方的方向,烧一些纸钱。
我老婆问我给谁烧。
我说,给一个恩人。
一个救了我命的亲姐姐。
她永远活在1988年的那个夏天。
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脸上画着浓妆,眼神里,却有最干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