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际场:回响1978》 :爱情,及其遗物
发布时间:2025-11-17 21:00:49 浏览量:46
上海国际艺术节是属于演出的。单单在11月7日到9日的周末,上海观众就至少有柏林剧团版《三分钱歌剧》(布莱希特作品)邵宾纳剧团版《理查三世》(莎士比亚作品)和伍珀塔尔皮娜·鲍什舞蹈剧场作品《交际场:回响1978》三部重量级作品可供挑选。前两者固然是震古烁今的名作,公众认知度稍逊一筹的后者也有其来头:它重排自上世纪最著名的现代舞艺术家皮娜·鲍什的代表作之一《交际场》,并集结了1978年首演时的部分原班舞者,再次探讨两性关系在特定人生阶段的含义。
交际场,交易场,两性战场
《交际场》的名字源自德语复合词“Kontakthof”,其中“kontakt”意为接触/交往,“hof”则意指庭院/场所。自这部舞剧诞生以来,一直都有评论者对其名称含义做出情色化解读,认为“交际场”一词在地下文化中意指红灯区,皮娜·鲍什对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与此同时,Kontakthof在俗语中又指代监狱中犯人的放风空间。上述隐喻叠加,让《交际场》的艺术主旨具有了多义性和开放性,这也是皮娜作品的一贯标志。
原版《交际场》有一个布莱希特式开场:二十多位舞者依次从舞台深处走向台前,用近乎挑衅的眼神看向观众,随后向观众展示她或他的正面、背面、侧面、牙齿、前额和双手。这一系列动作无疑在揭示观众与舞者/演员之间的凝视/被凝视关系,以及其中暗藏的权力机制;同时也让人联想到纳粹集中营军官对于犯人的身体检查。无论如何,皮娜在作品开场处就建立了某种强有力的交易关系:为了观众的愉悦,舞者/演员将自己的身体贬低为物并进行售卖,作品中随后呈现的种种两性关系也在这层交易的基础上展开。
开篇过后,男女舞者之间的试探、求爱、博弈与搏斗正式开始。皮娜·鲍什现代舞创作观的核心之一,便是不再强调舞蹈动作的优雅复杂,而是让它们无限趋近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细微动作与姿态,使其唤起观众对自身体验的记忆,让舞蹈与戏剧两种形式融为一体。于是,在日常生活语境的包围下,关乎人类情感与沟通模式的种种原型式动作轮番上演:舞者们为了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做出出格举动并发出尖叫;舞者们两两配对,用狂乱的手势触碰对方,动作在温柔与残酷、体恤与虐待的界限上游走;女舞者时而像无生命意识的洋娃娃一样,在男舞者的怀中被来回拨弄,时而又像被社会意识形态规训的木偶,机械地走进男舞者已经设好的怀抱;同时男舞者也会不断遭到自己心仪异性的拒绝与轻蔑。两位年轻舞者在舞台两侧害羞地相互试探,传递眼神,确认彼此之间的好感,并褪去衣衫,直至全裸。当其余舞者重新现身在台上时,他们又默默地快速穿回衣服,社会的目光对他们的真情流露来说,似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在这一系列如梦幻般交替和重叠上演的戏剧情境与身体姿态中,两性关系甚至人类情感的本质被皮娜和盘托出:我们为了摆脱孤独、达成“接触”而对自己和他人做出残酷的事情;我们对他者施加暴力,我们主动让自己蒙受羞辱,我们遭遇来自社会与他者的冷酷评判。皮娜投向爱与孤独主题的目光激烈、无畏,同时又满含柔情。她展现了人性的残酷,却又不吝于呈现人类在历尽创伤之后的坚韧乐观。舞剧结尾处,全部舞者绕成一圈以圆形轨迹行进,重新投入生活的循环。交际、交易、搏斗以及对于触碰彼此的渴望都会继续进行下去,生命的真谛不过如此。
生命的残影余像
《交际场》既是写入现代舞蹈史和戏剧史的杰作,也是进入此次“回响1978”版演出的必要门槛。如果对《交际场》的文本毫无了解,可能也会很难理解“回响1978”版重演的意义。
此次重排由1978版舞者梅丽尔·坦卡德构思和导演,她在舞台上引入了影像媒介,将1978版演出的影像资料投射在舞台前面的半透明幕布上,并让依旧在世的九位初版舞者在幕布后面同步表演,舞者们年轻和年迈的身体在同一空间内并行,引发人们对于时光流逝的喟叹,同时又正如舞者约翰·吉芬所言:“我们不是在与年轻时的自己竞争,而是在与其相互补充。”
舞者们大多在75岁左右的年纪,为整场演出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暮色。这不仅体现在他们无可避免地现出老态的动作中,也体现在其余初版舞者的缺席当中:他们的黑白影像在半透明幕布上依旧鲜活,但他们的肉身已不再在舞台上拥有位置。“回响1978”版演出以虔敬的态度,为这些缺席的魂灵留出了位置,使还在世的舞者们凭借多媒体形式与其隔空对话,同时也勇敢地承认《交际场》舞剧在失去他们之后的残缺。
生命的自然演变为“回响1978”版《交际场》带来了最大的力量:原剧中被一位女舞者追逐和依靠的男舞者已然逝去,于是如今她只能徒劳又悲伤地追逐和依靠空无;原剧临近结尾处,一位女舞者如无生命物体般承受着一群男舞者的摆弄、抚摸和检查,在“回响”版临近结尾处,同一女舞者却只是回头凝望近半个世纪前的表演影像,然后默默离开。岁月抹平了权力关系、剥削、交易与搏斗,让一切复归原点。
《交际场》在诞生后的47年间也不断经历着生命演变:从1978年成年版中显见的残酷与孤独,到2000年老年版的决心与坚忍,再到2008年青春版的活力和脆弱,以及“回响1978”版的挽歌氛围,各个版本真正做到了互为补充,让一段生命得以完满。这是68岁便离世的皮娜未能做到的事情,还好,至少有她的作品替她完成。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吴泽源
责编 杨静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