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说：表舅妈的一段孽债
发布时间：2025-11-24 15:28:23 浏览量：35
我周末没事就爱往表舅家跑。
表舅家在老城区的回迁房里，电梯慢悠悠的，每到三楼就会吱呀响一声。
开门的多半是表舅妈，她总是系着个碎花的布兜，手上沾着面粉或者洗洁精的泡沫，看见我就笑，声音亮亮的，“来了？快进来，刚炖上排骨，再等半小时就能吃。”
表舅一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不是新闻就是戏曲，看见我进来，就往旁边挪挪，腾出个位置，“坐，喝水不？冰箱里有可乐。”
我每次都点点头，自己去冰箱拿饮料，表舅妈会跟在后面念叨，“少喝点碳酸的，对胃不好，我给你泡点菊花茶？”
我总说不用，其实是觉得表舅妈的菊花茶太淡，没味儿。
表舅和表舅妈结婚快三十年了，表舅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的，以前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现在年纪大了，改跑短途，每天都能回来。
表舅妈以前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当收银员，去年超市转让了，她就没再找工作，在家种种花，做做饭，偶尔去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挺清闲。
我从小就觉得表舅妈是个特别温柔的人，说话从来不大声，就算表舅偶尔因为跑车累了脾气有点冲，她也只是笑笑，不跟他计较。
表姥姥还在的时候，总跟我说，“你表舅妈是个苦命人，年轻时没享过福，嫁给你表舅，才算安稳下来。”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苦命，只觉得表舅妈每天都挺开心的，做饭、收拾屋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表舅回来的时候，她会做一桌子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话不多，但看着挺和睦。
直到我上大学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我才知道表姥姥说的“苦命”是什么意思。
那年暑假，我放了假就去表舅家待着，表舅刚好那段时间跑长途，要去外地半个月，家里就我和表舅妈两个人。
有天晚上，我熬夜赶作业，快十二点的时候，听见表舅妈房间里有哭声。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表舅妈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就算是表舅跑车出了点小事故，她也只是着急，没掉过眼泪。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哭声停了，过了几秒，表舅妈说，“进来吧。”
我推开门，看见表舅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有点泛黄，但看得出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合影，表舅妈那时候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笑得特别灿烂，旁边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个子高高的，看着挺精神。
我没敢多问，只是递了张纸巾给她。
表舅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没想到还能找着这张照片。”
我坐在她旁边，小声说，“舅妈，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呗，我嘴严，不会跟别人说的。”
表舅妈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照片，才慢慢开口。
“这照片是我二十岁那年拍的，旁边的人叫阿明，是我以前的对象。”
我愣了一下，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表舅妈以前有过对象，我一直以为她和表舅是经人介绍，顺理成章结婚的。
“那时候我和阿明是一个村的，他比我大三岁，人特别勤快，也聪明，我们俩是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认识的。”
表舅妈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那时候农村里，年轻人都喜欢凑在一起，我和阿明还有几个同乡，经常一起去山上采蘑菇，去河边摸鱼，日子过得挺开心的。”
“阿明对我特别好，知道我喜欢吃甜的，每次赶集都会给我买糖糕，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我。”
“有一次我上山砍柴，不小心崴了脚，阿明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把我送回家，又去镇上给我买了药膏，天天来给我敷，直到我能走路。”
表舅妈嘴角带着点笑意，看得出来，那段回忆对她来说很珍贵。
“后来我们俩就处对象了，双方父母也都知道，一开始我爸妈还挺满意阿明的，觉得他人老实，勤快，就是家里穷了点，没盖新房，也没多少存款。”
“可没过多久，我妈就变卦了。”
“那时候村里有个媒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就是你表舅。”
“你表舅那时候在镇上的运输队开车，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工资稳定，家里还有三间大瓦房，条件比阿明家好多了。”
“我妈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阿明家穷，跟着他一辈子受穷，说你表舅老实可靠，能给我安稳日子过。”
“我那时候心里只有阿明，根本不想见你表舅，可我妈天天哭，说我要是不答应，她就不活了，我爸也劝我，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只看感情，得看实际条件。”
“我那时候年纪小，经不起家里人这么逼，心里也挺矛盾的，一边是喜欢的人，一边是父母的期望。”
“阿明知道这件事以后，找我谈了一次，他说他知道自己现在条件不好，给不了我什么，但他会努力，让我给他几年时间，他去外面打工，赚了钱就回来盖房，娶我。”
“我那时候特别感动，就跟我妈说，我想等阿明，可我妈死活不同意，说阿明出去打工能不能赚到钱还不一定，就算赚到钱，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让我别傻了。”
“后来，我妈就偷偷给我和你表舅定了亲，还收了彩礼。”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阿明也知道了这件事，他特别伤心，跟我说，他不怪我，只怪自己没本事，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没过几天，阿明就收拾行李，跟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去了南方打工，走的时候，他没告诉我，是后来我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我那时候天天哭，心里又委屈又难受，可木已成舟，亲都定了，我也没办法。”
“半年后，我就嫁给了你表舅。”
“你表舅人确实好，老实、憨厚，对我也挺照顾，结婚以后，他什么重活都不让我干，工资也都交给我管，可我心里就是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刚结婚那几年，我还总想着阿明，想着他会不会回来，会不会找我，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
“村里出去打工的人偶尔回来，我也会打听阿明的消息，可他们都说不知道，有的说他可能在外面定居了，有的说他可能早就忘了我了。”
“时间长了，我也就慢慢放下了，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跟你表舅好好过日子，也挺好的。”
“你表舅对我一直都很好，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就算我有时候脾气不好，他也只是让着我。”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我也就更没心思去想以前的事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没想到，去年的时候，阿明突然联系上我了。”
表舅妈说到这里，又开始掉眼泪，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声音有点哽咽。
“去年夏天，我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菜，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那个人就是阿明。”
“他比以前胖了点，头发也有点白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看着挺精神的，就是眼角的皱纹多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天，才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他早就回来了，一直在邻市做生意，这几年生意做得还不错，有了自己的公司，这次是来这边考察市场，没想到会碰到我。”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坐下来聊了聊。”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没忘记我，出去打工的时候，一开始过得特别难，在工地上搬砖，住工棚，吃不好睡不好，可他一直想着我，想着等赚了钱就回来找我。”
“后来他慢慢做起了小生意，赚了点钱，可等他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他说他那时候特别伤心，也不敢来打扰我，就一直在邻市发展，这些年，他也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可他和他老婆感情一直不好，前年的时候离婚了。”
“他说他现在一个人，事业也稳定了，就是心里一直有个遗憾，就是没能和我在一起。”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特别难受，这么多年的委屈和遗憾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忍不住哭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下午一直聊到晚上，他留了我的联系方式，说以后想经常联系我。”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阿明就经常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还会约我出去吃饭、逛街。”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是有家室的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越来越强烈。”
“我开始变得魂不守舍，做饭的时候会走神，洗衣服的时候会发呆，有时候看着你表舅，心里会觉得特别愧疚，可一接到阿明的电话，我又会忍不住答应他的要求。”
“你表舅那个人，心思粗，一开始没发现我的变化，可时间长了，他也觉得不对劲了。”
“有一次，阿明约我出去，我跟你表舅说我去跳广场舞，结果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点香水味，你表舅问我，你不是去跳广场舞吗？怎么会有香水味？”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可能是跟广场舞队的姐妹蹭到的，你表舅没再多问，可我看得出来，他有点怀疑。”
“从那以后，我就更小心了，每次和阿明见面，都会提前回家，换好衣服，喷点自己常用的花露水，掩盖香水味。”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去年冬天，阿明说他生日，想让我陪他过，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答应了。”
“那天我跟你表舅说，我去表姨家串门，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我和阿明在一家西餐厅吃了饭，他还送了我一条项链，说这是他早就想送给我的。”
“吃完饭，他又约我去KTV唱歌，我本来不想去，可他一直劝我，说就唱一会儿，不耽误我回家。”
“结果一唱就唱到了半夜，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你表舅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灯都没开，就那么坐着。”
“我推开门，看见他的影子，心里特别害怕，赶紧说，姐家有点事，耽误了，所以回来晚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打开灯。”
“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看着我，声音有点沙哑，说，你是不是跟别人出去了？”
“我心里一慌，赶紧摇头，说没有，就是在姐家待久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我面前，说，这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照片上是我和阿明在西餐厅吃饭的样子，还有我戴着那条项链的特写。”
“我当时就懵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照片的。”
“他说，我今天本来想给你送件羽绒服，怕你晚上冷，结果在你说的那个小区门口等了你半天，没看见你，却看见你和一个男人一起进了西餐厅，我就跟着进去了，拍了这张照片。”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又愧疚又害怕，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没骂我，也没打我，就是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别人，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能捂热你的心，可我还是没能做到。”
“他说，你要是真的喜欢他，我不拦你，我们离婚吧。”
“我一听他说离婚，心里更慌了，赶紧拉住他的手，说，表舅，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联系了，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
“我哭着跟他坦白了一切，说我和阿明是以前的对象，他回来找我，我一时糊涂才跟他联系的，我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还是有你的。”
“你表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就那么听着我哭，听着我忏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给你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以后不要再跟他联系了，好好过日子。”
“我当时拼命点头，说我一定改，一定好好跟他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把阿明送我的项链摘了下来，扔在了垃圾桶里，也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可心里的那点念想，并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起阿明，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他对我的好，心里就会特别难受。”
“有好几次，我都想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给他打个电话，可一想到你表舅那失望的眼神，我就忍住了。”
“你表舅自从那件事以后，话变得更少了，以前他回来还会跟我说说跑车路上的事，现在回来就只是吃饭、看电视、睡觉，很少跟我说话。”
“我知道是我伤了他的心，我想弥补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他跑车回来，我给他端洗脚水，可他总是淡淡的，不怎么回应我。”
“有时候，我会跟他说说话，他也只是嗯、啊、哦地应付我。”
“这种日子，比吵架还难受。”
“前几天，我在街上又碰到阿明了。”
“他拦住我，问我为什么拉黑他，为什么不跟他联系了。”
“我说我已经结婚了，不能再跟他联系了，让他以后别再找我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不该打扰我的生活，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想我，他说他可以等，等我什么时候想通了，他还在原地等我。”
“我当时心里特别乱，赶紧推开他，跑回了家。”
“回到家，我看见你表舅正在给我晒被子，他知道我冬天怕冷，每天都会把被子晒得暖暖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他。”
“这些天，我一直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这些事，一会儿想阿明，一会儿想你表舅，一会儿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特别自私。”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坚持等阿明，会不会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烦恼？”
“可有时候又会想，如果我真的跟阿明在一起了，会不会过得还不如现在？”
“你表舅虽然话不多，可他对我是真的好，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听我的，孩子们也都孝顺，这个家明明这么好，我为什么还要胡思乱想？”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表舅妈说完，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特别伤心。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想起以前每次去表舅家，表舅都会把最大的排骨夹给表舅妈，表舅妈会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表舅，他们之间虽然话不多，可那种默契和温情，是骗不了人的。
我也想起表舅妈每次跟我说起孩子们的时候，眼里的骄傲和幸福，想起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想起她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我觉得表舅妈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只是一时糊涂，被过去的回忆冲昏了头脑。
过了一会儿，表舅妈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真的能弥补你表舅吗？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对我吗？”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舅妈，只要你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以后不再跟阿明联系，表舅他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原谅你的。”
“可我心里还是会想他，怎么办？”
“那就把他放在心里最深处，当成一段回忆，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表舅对你那么好，孩子们也都大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表舅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也许我真的该放下了，好好跟你表舅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在表舅家待到很晚，表舅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聊了聊，我说舅妈知道错了，她以后会好好跟他过日子的。
表舅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给她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
后来，我就很少再听表舅妈提起阿明了。
表舅妈的状态也慢慢好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魂不守舍，每天还是做饭、收拾屋子、跳广场舞，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表舅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还会跟表舅妈一起去跳广场舞，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小区的路上，看着特别恩爱。
有一次，我去表舅家吃饭，饭桌上，表舅给表舅妈夹了一块鱼，说，“多吃点，补补身子。”
表舅妈笑着说，“你也吃，别光给我夹。”
我看着他们，心里挺为他们高兴的。
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表舅妈心里的那道坎，真的能过去吗？那段没说出口的遗憾，真的能当成回忆吗？
谁的心里还没个藏着的人，没个过不去的坎呢？
那些年轻时的遗憾和错过，到底算不算一辈子的债？
要是你，你会选择珍惜眼前的安稳，还是追逐心里那点没熄灭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