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舞人心的圆舞曲大王
发布时间:2025-12-02 12:15:54 浏览量:43
《爱乐》2025年第12期
约翰·施特劳斯
鼓舞人心的圆舞曲大王
Johann Baptist Strauss Il
(25 0ctober 1825 — 3 June 1809)
他的一生,
恰好见证了维也纳的黄金时代。
(以下内容节选自本期文章《鼓舞人心的圆舞曲大王》)
在维也纳有着崇高地位的作曲家勃拉姆斯,有一天遇到一位支持者,这位支持者与约翰·施特劳斯的妻子熟稔,而勃拉姆斯晚年也与施特劳斯互相仰慕。他为这位支持者亲笔签名,并在纸上写下了《蓝色多瑙河》旋律开头的几个音。
然后,勃拉姆斯签字写道:“可惜,这不是勃拉姆斯的作品。”
约翰·施特劳斯1825年生于维也纳。他的父亲也叫约翰,同样在维也纳出生。父亲虽是土生土长的维也纳人,却来自匈牙利移民家庭,家境并不富裕。起初,父亲在酒馆工作,结识了在其中演出的音乐家,由此爱上音乐。所以对父亲而言,音乐是谋生赚钱的工具。
1823年,也就是约翰出生前两年,父亲认识了小提琴手兰纳(Joseph Lanner),并组建了一个小乐团。乐团从最初的四重奏,在两三年间发展成12人的组合。乐团成员水平参差不齐:就连父亲的小提琴技艺,其实也只是勉强过关。但到了1825年,父亲被任命为乐团的第二音乐总监,开始在维也纳的餐厅演出,渐渐积累起名气。其中第一间餐厅名叫“铁链桥旁”(Zur Kettenbrücke)。这里的铁链桥,指的是1824年修建、第一条横跨多瑙运河(Donaukanal)的铁链桥。多瑙运河是多瑙河的支流,流经维也纳城区,因水道便利,河旁常有大小市集。然而,这条运河直到19世纪仍难以驾驭:河道弯曲、水流较缓,导致河水经常改道;雨势稍大,就会淹没河旁市集,威胁生计;天气稍旱,河床又会干涸,使货物无法运抵。不难想象,多瑙运河旁十分热闹,而过桥的地方更是人流旺盛。
在维也纳的一座公园里,坐落着老约翰·施特劳斯和约瑟夫·兰纳的雕塑
1827年,约翰出生后两年,父亲在音乐领域已颇具名气,尤其是以“铁链桥旁”命名的圆舞曲大获成功,于是他离开兰纳自立门户,创办了一支以施特劳斯命名的乐团。1832年,年仅19岁的瓦格纳到访维也纳时,就注意到了老约翰的名气:
我永远不会忘记约翰·施特劳斯的演奏,他在每一场演出中都倾注了无限热情,让观众为之狂热。
约翰出生时正是父亲事业攀上高峰的时期,因此得以整日沉浸在父亲擅长演奏的舞蹈音乐之中。他和兄弟们,尤其是弟弟约瑟夫(Josef),都对音乐极为喜爱,经过父亲的教导,能够在众人面前弹奏钢琴。此外,小约翰的乐感也相当敏锐,他回忆道:
我们兄弟几个留意着每一个音符,熟悉父亲的风格,听过之后就能立刻演奏,并且原汁原味地演绎出音乐的神韵。因此,我们经常收到其他家庭的邀请……我们会凭着记忆演奏父亲的作品,总能赢得热烈的掌声。
但父亲对他们兄弟几人的事业另有打算。他们都就读于一流学校的商科,因为父亲希望他们能成为银行家,跻身真正的中产阶级。父亲走过的是靠音乐取悦他人谋生的道路,社会地位不高,而且在这一行打拼,既需要商业头脑,还得付出巨大的努力。然而,小约翰却瞒着父亲,跟随他乐团里的优秀乐手学习小提琴和作曲。这样的故事发展,多少与这个家庭的独特背景有关:父亲的事业如日中天,随着音乐作品的出版,在欧洲广泛流传。演出和出版既为他带来了可观的收入,也让他离家的日子越来越多。老约翰从1833年开始展开欧洲巡回演出,之后几年行程越来越远,到1838年,他更在英国连续进行了33周的巡回演出。在此期间,父亲遇到了另外的心上人。
老约翰·施特劳斯
父亲反对小约翰学音乐,母亲却认为他极具天赋,甚至能成为未来的谋生依靠。此外,由于父亲的外遇,家庭收入也变得拮据。瞒着父亲跟随乐团乐手学习音乐,正是母亲的主意。
1843年,读了两年会计后,小约翰辍学离校,随后向维也纳市政府申请音乐娱乐牌照并获得批准。1844年,他组建了另一支乐队,在维也纳近郊的赌场演出,除了演奏他人的流行作品(包括父亲的音乐),还首演了自己的创作。乐队首次亮相便引发不少关注,1844年10月17日的《流浪者报》以《施特劳斯的儿子:首次亮相》为题报道:
维也纳的日常,总有些外国人连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场景——无论老少都热切期盼的庆典;维也纳人就是如此热爱玩乐!例如,早前新开的斯珀尔(Sperl)餐厅引发热议后,如今这个深受爱跳舞的维也纳人喜爱的地方,因年轻的施特劳斯再次成为城中焦点。至于是否受欢迎,就让时间来证明吧。施特劳斯的名字,已传承给了他的儿子。
约翰还继承了父亲经营乐团的商业头脑。父子俩的乐团同样以舞曲为主,演奏大众化音乐,活跃于各类餐厅、赌场、舞会及社交场合。这使得儿子直接成为了父亲“施特劳斯乐团”的竞争对手。由于父亲影响力庞大,不少商家怕得罪他,不敢聘用小约翰的新乐团。
而且,音乐要吸引人,还需具备独特的个人风格。因此,施特劳斯在这几年并未取得显著成功,真正的辉煌要等到父亲去世后才真正到来。
维也纳会议的协定让欧洲维持了几十年的相对稳定。梅特涅提倡欧洲帝国成员保持势力平衡,需相互协助平定内部叛乱。19世纪初几十年的表面稳定,是通过高压手段实现的。
这些高压政策引发了1848年欧洲多个城市的连环暴乱,平民纷纷争取自治、推翻旧政权。维也纳市民的诉求复杂多样,但主流并非废除帝制、全民直选议会等激进的民主主张,而是希望放宽各类审查与限制。奥地利帝国的反抗运动中,维也纳大学的学生于3月12日向奥地利国王弗朗茨递交请愿书,要求重新制定宪法、保障言论与学术自由——相比欧洲其他地区,这些诉求属于民主诉求而非激烈的反体制运动。他们在市议会前示威,当时已担任首相二十多年的梅特涅失去国会与国王的支持,被迫下台并逃往伦敦。突如其来的“人民的春天”带来了迅速胜利,推翻了旧政权。
小约翰与父亲在这一动荡时期站在了不同支持者阵营。父亲属于保守派,支持皇室与旧政权,例如其著名作品《拉德斯基进行曲》,便是为歌颂奥地利大将军拉德斯基(Joseph Radetzky von Radetz)而作的不朽名篇。1848年初,拉德斯基在意大利北部应对意大利独立战争,米兰战役中因资源匮乏落荒而逃;再加上维也纳暴乱、梅特涅政权倒台,奥地利帝国看似危在旦夕。最终,拉德斯基重整旗鼓,三个月后在库斯托扎战役中取得关键胜利。1848年8月31日首演的《拉德斯基进行曲》,正是为庆祝镇压意大利独立诉求而创作的作品。
儿子约翰则站在学生一边。梅特涅虽已逃亡,但新政府面临的问题比民主诉求更为复杂。庞大的帝国包含匈牙利、捷克、波兰等多个民族,就连维也纳本身也具有种族多元性。此外,如何分享治理权、如何制定新宪法等问题争论不休。结果,1848年“人民的春天”之后,针对新政府的集会与抗争愈发频繁。维也纳的道路封锁持续了半年,市内竖起了160个路障。
《自由之歌》
小约翰创作了《自由之歌圆舞曲》(Freiheitslieder-Walzer)和《革命进行曲》(Revolutions-Marsch),这两首作品在1848年间常被演奏。《自由之歌圆舞曲》原名《路障之歌》(Barrikadenlieder),是施特劳斯为支持学生而作的。1848年五月,维也纳市内的路障冲突达到顶峰,期间诞生了多首以路障为主题的流行歌曲,其中一首更是借用当时的国歌——海顿《帝皇》四重奏第二乐章主旋律《主佑弗朗茨王》(Gott erhalte Franz den Kaiser)——重新填词,成为《人民路障之诗》。
小约翰曾描述,动乱让父亲的士气大受打击:“他艺术的灵魂,无法与喧嚣的时代相容……他刻意与时代的重大问题保持距离,一心只期盼对他的艺术有利的年代早日到来。”然而,儿子对父亲的这番评价,其实也适用于他自己:施特劳斯的《自由之歌圆舞曲》毫无革命热情,也并非基于运动期间诞生的旋律,它依旧遵循圆舞曲的流行格式:简短前奏过后,呈现舞曲主旋律,重复一次后进入更为热烈的副歌段落,随后转入其他不同段落,直至乐曲结束。而且《自由之歌圆舞曲》同样在舞厅演出,与其说它和抗争运动紧密相关,不如说施特劳斯只是以音乐向运动致意,从而维持自己的演奏事业罢了。
1848年12月,小约翰因在音乐会上演奏法国革命歌曲《马赛曲》而被警方传讯。他的口供记录如下:
我选择演奏的音乐,与政治及民族主义诉求毫无关联。尽管我的政治敏感度提醒我,在这一敏感时期……要避免任何可能引发政治风波或触动民族意识的作品……但我无法完全置之不理——如果我们不满足观众的要求,我更担心会引发一场骚乱。
维也纳舞会及其宾客们,摄于1957至1965年间
施特劳斯最著名的作品是《蓝色多瑙河》(An der schönen blauen Donau)圆舞曲。
1866年,奥地利在奥普战争中被普鲁士彻底击败。原本正酝酿联合泛德语区大小邦国组建的大德意志帝国计划彻底破裂,普鲁士凭借迅速扩张的影响力,拉拢欧洲中部德语国家,为即将成立的德意志帝国奠定了基础。而奥地利帝国此前拥有的领导地位,经此一战被普鲁士彻底取代。
战争带来了政治与经济的双重灾难。1848年革命失败后被奥地利帝国完全吞并的匈牙利,此时成为奥地利的救星,双方组成奥匈帝国,匈牙利国会得以恢复,拥有独立的政府甚至司法体系,联合王国仅负责统一的外交、防务与军事事务。奥地利希望通过拉拢匈牙利,保住仅存的国力,同时解决巨额债务问题。
此前一直歌舞升平的维也纳,继续身处“风雨飘摇的世纪”之中。面对惨败,民众再无愉悦心情,众多舞会与娱乐活动被取消。1867年的嘉年华,原本的舞会取消后,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沉静的音乐会;正如皇室取消舞会之后,转而以合唱表演作为主要活动。
两年前的1865年,施特劳斯曾应允为维也纳男声合唱协会(Wiener Männergesang-Verein)创作合唱曲,却因合约缠身未能兑现。自维也纳会议后,男声合唱社团在德语区迅速兴起:除了舒伯特、门德尔松等作曲家为其创作大量作品,不少诗人也提笔撰文,用文字凝聚起一群身处高压统治下、仍对自由主义抱有希望的工人与中产阶级。
维也纳男声合唱协会成立于1843年,1865年迎来新任会长——工业家杜姆巴(Nikolaus Dumba)。这位热爱艺术的富商不仅资助了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等画家,也是坚定的音乐支持者。上任第一年,他便邀请已被誉为“舞曲大王”,且重新获得皇室认可并授予“皇家舞会总监”(k.k. Hofballmusikdirektor)头衔的施特劳斯,专为协会创作一首男声合唱曲。
为合唱团创作舞曲对施特劳斯而言是全新尝试,他虽即刻应允,却因工作繁忙迟迟未能履约。直至1867年,舞会接连取消之际,他才终于付诸行动。他为合唱协会创作的是一首四声部清唱圆舞曲,开篇旋律一经问世便迅速流行:“这首圆舞曲极为出色……深受众人喜爱,在热烈请求下多次返场演奏。”这首乐曲开篇第一段歌词,歌颂了流经维也纳的多瑙河:
多瑙河多么蓝、多么美,穿过溪谷田野,安静无息地流动。维也纳向你问安,你那银色的丝带,连接着这片土地与那片土地,快乐的心在跳动,在你美丽的河畔之上。
《蓝色多瑙河》手稿
随后,歌词描绘了在河上泛舟时的沿途美景:森林、城堡、崎岖山脉、湛蓝天空,还有船上轻松惬意的心情,宛如一本19世纪没有图片的旅游杂志。不难理解,为何到了21世纪,尤其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除夕之夜以《蓝色多瑙河》作为加演曲目收尾时,电视转播总会配上多瑙河的风光画面:因为这首音乐本身,就是一封邀请众人神游多瑙河的请柬。
这条贯穿匈牙利与奥地利的美丽河流是欧洲乃至世界闻名的河川。有趣的是,它的河水并非全然蓝色;更重要的是,1870年以前,多瑙河完全没有河道治理,河水自由流淌,泛滥时还会威胁沿岸村落。
但这条河早已成为维也纳的象征。乐曲首演同年,施特劳斯将其改编为管弦乐作品,带到巴黎世博会演出,令巴黎绅士们为之疯狂:
约翰·施特劳斯英俊的容貌、满满的自信,是奥地利的杰出代表……他的音乐令人振奋,就算是埃及木乃伊,也会从棺木中走出来跳舞!
乐曲的成名,无关河水的颜色,而在于那迷人的旋律。《蓝色多瑙河》让维也纳重新舞动起来,更成为奥地利的标志性作品。对于自己那些娱乐性十足、取悦大众并让人们翩翩起舞的音乐,约翰·施特劳斯谦逊地表示:“拓宽乐曲的形式,为音乐带来些许进步,这是我唯一且微小的贡献。”
然而,他感性的旋律、生动的乐队编排,让音乐充满了无限生机。尽管一生专注于舞曲创作,但凭借着名气、商业头脑与独特的音乐触觉,他赢得了世人的尊重,更将维也纳音乐传播到欧洲各地乃至全世界。
《爱乐》2025年第12期
「约翰·施特劳斯——鼓舞人心的圆舞曲大王」
前奏|作为知识分子的演奏家
主题|鼓舞人心的圆舞曲大王
追光|金色的约翰·施特劳斯
幕间|来自维也纳的音乐菜谱
再现|从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版《蝙蝠》说起
尾声|小约翰· 施特劳斯的“身后事”
安可|绝望的德国古典音乐大奖
专栏|袁乐—伍德斯托克传奇
专栏|静默—圣祭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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