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画银钩辨真凶:一桩无头尸案背后的科举舞弊
发布时间:2025-12-04 19:10:35 浏览量:37
景和十六年,江南科场舞弊案震动朝野,三十二名考官被斩,数百举子流放,礼部侍郎赵文谦于狱中自尽。
此案虽了,余波未平。次年秋,金陵城发生一桩离奇命案,竟似与科场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金陵城的秋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一夜淅淅沥沥,洗净了秦淮河畔的脂粉气,却洗不净应天府衙前的血腥。
清晨,卖豆腐的王老汉推车经过府衙西侧小巷,惊见一具无头尸身倚墙而坐,官服整齐,腰间鱼袋犹存。王老汉吓得魂飞魄散,豆腐车翻了一地,连滚爬跑去报官。
应天府尹周正清闻讯赶到时,现场已被差役围起。尸身着五品官服,体型中等,脖颈处切口整齐,头颅不翼而飞。周正清蹲身细查,见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掰开后,掌心赫然是一片碎纸,上有半个朱红印鉴。
“是官印。”周正清面色凝重,“速请仵作。”
仵作查验后报:“大人,死者约四十岁,死亡时间应在子时前后。脖颈为利刃一次斩断,凶器极为锋利。尸身无其他外伤,衣物整洁,应是猝不及防被袭。”
周正清环顾四周,小巷狭窄,仅容两人并行,墙高三丈,无攀爬痕迹。“昨夜大雨,地面泥泞,却只有一组脚印通向尸身,一组离开。
”他指向地面,“来的脚印深,去的脚印浅。凶手力气不小,能携带头颅离开而不留拖拽痕迹。”
差役头目李捕快上前低语:“大人,五品官服、鱼袋,会不会是……”
“先莫声张。”周正清摆手,“将尸身抬回衙门,封锁消息。派人暗中查访昨夜有无官员失踪。”
回衙路上,周正清心中翻腾。去岁科场案血流成河,今上最恨官员结党舞弊。此时若再有官员被害,必又掀起波澜。他展开那片碎纸,印鉴残缺,仅见“礼部”二字及半边虎钮纹样。
“礼部……”他喃喃道。去岁案发,礼部是重灾区,侍郎赵文谦狱中自尽,尚书革职流放。如今礼部官员,人人自危。
午后,查访的差役回报:昨夜礼部郎中陈望舟未归家,其妻已报失踪。周正清心中一沉,即刻带人赶往陈府。
陈府已挂白幡,哭声隐隐。陈妻柳氏年约三十,面容憔悴,见官府来人,泣不成声:“今早方知凶讯……夫君昨日说去拜会同科,一夜未归,妾身还道是吃醉了酒宿在友人处……”
“陈大人昨日去拜会何人?”周正清问。
柳氏摇头:“夫君未说,只道是科场旧识。”
周正清查看陈望舟书房,见书籍整齐,无翻动痕迹。案上一封未写完的信,墨迹已干。信是写给岳丈的,无非家常问候,写到“科场旧事,如鲠在喉”便戛然而止。
“科场旧事……”周正清若有所思。陈望舟是景和十年进士,与去年自尽的赵文谦乃同科。赵曾任应天府尹,陈在其手下任过推官。去岁案发,陈望舟虽未受牵连,但调任礼部后,想必日子难过。
“夫人可知陈大人生前有无仇家?或近日有无异常?”周正清问。
柳氏拭泪:“夫君自去岁以来,常夜不能寐,偶有梦呓,皆关于‘头颅’、‘血书’之类。妾身问起,他只摇头不语。三日前,他收到一封信,看后神色大变,当即烧毁。妾身偷瞥一眼,只见‘金陵旧约’四字。”
周正清命人细查书房,在《论语》夹页中发现半张残破的名单,上有数个名字,其中“赵文谦”三字被朱笔圈划。另有一方私印,刻“望舟”二字,与那碎纸上的印鉴纹样迥异。
“死者手中碎纸并非陈大人私印。”周正清皱眉,“莫非是凶手之物?”
李捕快匆匆赶来,递上一物:“大人,在陈大人书案暗格中发现此物。”
那是一本薄册,封面无字。周正清翻开,见是手录的科场关节记录:某年某科,某官收银多少,为某生打通关节等等。
最后一页,记录着景和十六年江南科场案部分未被查实的线索,旁注小字:“此头不保。”
周正清合上册子,心中已有计较。陈望舟之死,必与科场旧案有关。那无头的尸身,是警告,也是灭口。
回衙途中,周正清绕道凶案小巷。雨后初晴,阳光斜照,墙上似有反光。他走近细看,见青砖缝中嵌着一片金箔,薄如蝉翼,上有细密纹路。
“这是……”周正清小心取出金箔,对光细看。纹路似字非字,曲曲折折。“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剥落的。”
李捕快凑近:“大人,这纹路好生古怪,倒像是番邦文字。”
周正清心中一动,将金箔收入袖中。刚回衙门,门子来报:有客求见,自称能解无头案。
来者是个青衫书生,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清瘦,双目有神,腰间挂一布袋,鼓鼓囊囊。“学生林墨,见过府尹大人。”书生拱手,不卑不亢。
“林墨?”周正清觉得耳熟,“景和十三年的解元?本官记得你后来屡试不第。”
林墨苦笑:“大人好记性。学生三试不中,如今以卖字画为生。今日冒昧求见,是为陈大人命案。”他从布袋取出一卷纸,展开,竟是一幅现场摹图,尸身位置、脚印方向、墙高巷宽,无不精确。
周正清讶然:“你从何得知如此详细?”
“学生昨夜在秦淮河畔酒肆卖画,子时方归,恰经小巷,闻得异响,瞥见一人影离去。”林墨指向图中脚印,“凶手身高七尺三寸,右腿微跛,背负一长形包裹,应是死者头颅。
因雨后泥泞,脚印细节清晰:此人着官靴,但靴底磨损特殊,前掌内侧磨偏,是常年站立、重心偏右所致。”
周正清细看图样,果然如林墨所言。“你既目睹,为何不报官?”
林墨叹道:“学生当时只道是寻常凶案,未料死者竟是官员。今晨闻讯,方知事大。
况且……”他顿了顿,“学生与陈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去岁科场案前,陈大人曾劝学生莫要卷入某些‘文字交易’。”
周正清屏退左右,请林墨入座详谈。
林墨道:“去岁秋,有中间人寻学生,愿以千金购学生乡试程文,署他人之名。学生拒之,那人威胁利诱。
学生求助时任礼部郎中的陈大人,陈大人暗中斡旋,此事方息。陈大人当时叹道:‘科场污浊,清流难存。我辈中人,多有不得已处。’言下似有隐衷。”
“可知中间人是谁?”
林墨摇头:“其人蒙面,声线刻意压低。但学生善辨笔迹,曾见其手书,字迹瘦硬,转折处如刀劈斧削,极为特殊。
今日听闻陈大人手中碎纸有印鉴,学生猜想,凶手或与科场舞弊的残余势力有关。”
周正清取出碎纸与金箔:“你可识得此物?”
林墨接过金箔,对光细看,忽然起身:“大人,请备纸墨。”
纸墨备齐,林墨将金箔覆于纸上,以淡墨轻拓。纹路渐显,竟是一行异体篆字:“天理昭昭”。
“这不是番邦文字,是古篆变体。”林墨道,“前朝《金石录》记载,有种秘传拓印术,以金箔覆铜器铭文,烧热轻压,可得字迹。这金箔上的纹路,像是从某种铜印上拓下的。”
周正清恍然:“凶手用官印在纸上盖印,不慎撕碎,一片残留掌心。而这金箔,是拓印同一官印所留?”
“正是。”林墨又仔细查看碎纸上印鉴,“礼部……虎钮……这是礼部祠祭清吏司的官印。但祠祭清吏司主事方大人年已六旬,体弱多病,不可能杀人斩首。”
周正清沉吟:“官印可能被盗用。但凶手为何要拓印官印?又为何遗落金箔?”
林墨思忖片刻:“学生猜测,凶手可能想伪造文书或证明,需要精准复制印鉴。金箔轻薄,易失落而不觉。”
此时,李捕快步履匆匆进来:“大人,有线索!昨夜打更人见一跛足男子从府衙方向背包裹出城,形色慌张。城门守卫认出是礼部的书吏,名唤郑三。”
“郑三?”周正清皱眉,“此人如何?”
“郑三原是赵文谦的门房,赵倒台后辗转至礼部当差。去年科场案,他曾被拘讯,后因证据不足释放。据闻他善摹印,能仿制官印几可乱真。”
周正清拍案:“速捕郑三!”
然而郑三已失踪一日,家中空无一人。周正清带人搜查其住处,在炕洞内发现数枚仿制官印,其中正有礼部祠祭清吏司的印鉴。另有一叠信札,是郑三与不明人士的往来,提及“旧账未清”、“头颅为证”等语。
最惊人的发现,是一把藏在柴堆里的鬼头刀,刀口有新鲜血痕。仵作验看后确认与死者伤口吻合。
证据似乎确凿,但周正清心中疑窦未消:郑三一个书吏,为何杀五品官?又为何取走头颅?仿制官印与金箔拓印是何关联?
林墨查看那些仿制官印后,摇头:“大人,这些印虽精巧,但只是形似。真的官印在铸造时会有独特纹路,仿制者难知细节。
郑三的仿印,只能骗外行人。”他拿起那片金箔,“而这拓印,显然是想获取真印的精确纹样。郑三既有仿印,何必再拓真印?”
周正清点头:“有道理。或许郑三并非真凶,而是被人利用或栽赃。”
当夜,周正清独坐书房,将线索一一列出:陈望舟、科场旧案、赵文谦、郑三、仿印、金箔拓印、无头尸……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凑出轮廓,却又缺少关键连接。
更鼓三响,门子忽报:有人投书。
来者是个孩童,说有一跛足叔叔给钱让送信。信无署名,只有一行字:“明日卯时,鸡鸣寺塔顶,可见头颅。”
周正清即刻部署,命李捕快带人暗中围住鸡鸣寺。次日拂晓,周正清与林墨登塔。至顶层,果见一包袱悬于檐角。取下打开,正是陈望舟头颅,面目如生,口中含有一纸。
纸上无字,只有一方完整朱印:礼部祠祭清吏司印。
林墨细看印鉴,忽道:“大人,这印是假的。”
“何以见得?”
“真印的虎钮左耳有一微瑕,乃当年铸造时气泡所致。此印虎耳完整。”林墨指着印鉴边角,“且印泥颜色略深,是真印与鲜血混合后的特殊色泽。学生曾见赵文谦用印,印泥有此特征。”
周正清一震:“赵文谦的印泥?”
“赵文谦有咳血之疾,常以血调印泥,谓‘心血为鉴’。”林墨叹道,“去岁抄家时,其印鉴印泥皆被销毁。若此印泥是真,则赵文谦的官印可能未被销毁。”
周正清思绪飞转:“若赵文谦的印还在世,凶手用它盖印,是想暗示此案与赵有关?但赵已死一年……”
“或许赵文谦未死。”林墨语出惊人。
周正清摇头:“不可能,赵文谦自尽,有多人见证,尸体经仵作查验。”
林墨沉吟:“学生只是猜测。但凶手熟悉赵文谦习惯,能得他印鉴印泥,必是亲近之人。郑三曾是赵家门房,或知其秘。”
此时,塔下忽传来打斗声。二人急下塔,见李捕快已擒住一人,正是郑三。郑三被按倒在地,犹自挣扎:“狗官!你们官官相护!赵大人冤死,陈望舟该杀!”
周正清命人将郑三押回衙门。大堂之上,郑三起初一言不发,直至见到那方假印,忽然狂笑:“蠢材!你们以为拿到印就能破案?真正的印,早已随赵大人入土了!”
“赵文谦究竟如何死的?”周正清厉声问。
郑三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含泪:“赵大人……是被他们逼死的。去岁科场案,本只是几个官员贪墨,陈望舟为自保,诬陷赵大人主谋。赵大人狱中自尽,以保全家小。但陈望舟仍不罢休,要将赵大人门生故旧一网打尽。”
“所以你杀陈望舟报仇?”
郑三摇头:“我虽恨他,但杀他的不是我。那夜我确是去见他,想质问他为何赶尽杀绝。但我到时,他已无头尸坐。
我惊骇欲逃,却见地上有片金箔,认出是赵大人当年拓印用的特制金箔。我拾起金箔,恍惚间见一人影离去,跛足……与我一样。”
周正清与林墨对视一眼。凶手刻意伪装成跛足,误导证人。
“你既见凶手,为何不说?”
郑三惨笑:“我说了,谁会信?一个贱吏,指证不知名的真凶?不如逃了干净。那些仿印是我所制,只为混口饭吃。但赵大人的真印,我从未见过。”
周正清命人将郑三收监,虽非凶手,但仿制官印亦是大罪。
退堂后,林墨道:“大人,郑三所言若真,凶手对赵文谦极为熟悉,且能得金箔。金箔非寻常物,乃西域进贡,去岁抄家清单中确有记录,但标注‘已毁’。”
周正清眼前一亮:“查抄家清单!”
清单显示,赵文谦家产中,金箔十张,由礼部主事方文清监毁。方文清,正是祠祭清吏司主事,那位体弱多病的六旬老人。
周正清带人赴方府。方文清卧病在床,见官府来人,挣扎起身。周正清出示金箔:“方大人可识得此物?”
方文清面色一白:“此乃……当年赵侍郎所赐,老朽已多年未见。”
“清单记此物已毁,为何在此?”
方文清闭目不答。周正清环视书房,见案头有一沓手抄经文,字迹工整,转折处却透出凌厉。他心中一动,取出一页,与林墨所见中间人手书比对,特征吻合。
“方大人善书法。”周正清缓缓道,“去岁科场,有中间人以千金购程文,字迹瘦硬如刀劈斧削。可是大人手笔?”
方文清睁眼,目光如电:“周大人好眼力。不错,是老朽。科场污浊,非一日之寒。赵文谦欲整顿,反遭灭顶。老朽无能为力,只能借此敛财,资助赵家遗孤。”
“陈望舟是你所杀?”
方文清惨笑:“陈望舟?他不过是个棋子。真正逼死赵文谦的,另有其人。但老朽不能说。周大人,此案到此为止吧。头颅已还,真凶难缉。再查下去,恐祸及自身。”
周正清肃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命案必究,无论涉及何人。”
方文清长叹,从枕下取出一封信:“周大人执意要查,便看此信吧。但看过之后,如何决断,好自为之。”
信是赵文谦绝笔,写给方文清的。信中道:科场案牵涉皇子,他已知必死,求方文清保护其私生女。另附名单一页,上有七人,陈望舟名列其中,旁注“胁从,可恕”。名单最后一人,名被涂抹,仅见“殿下”二字。
周正清手抖了。若涉皇子,此案非他能办。
林墨轻声道:“学生听闻,去岁科场案发前,三皇子曾巡视江南,与赵文谦密谈数次。”
周正清背脊发凉。三皇子势大,与太子不睦。科场案或是党争序幕。陈望舟之死,恐是灭口或内讧。
“方大人,赵文谦私生女现在何处?”
方文清闭目:“已送岭南,隐姓埋名。周大人,老朽时日无多,愿担杀人之罪。但求莫再追究,免生灵涂炭。”
周正清沉默良久。为官二十载,他深知朝局险恶。此案再查,必掀巨浪,不知多少头颅落地。但若就此结案,真凶逍遥,公道何存?
三日后,方文清狱中自尽,留书承认杀害陈望舟,动机为赵文谦报仇。证据链完整:方文清曾随赵文谦习武,有力斩首;家中搜出凶刀同款刀具;有证人见其案发夜外出。
郑三流放三千里。陈望舟案以仇杀结案。
但周正清私藏了赵文谦绝笔信与那份名单。他上书称病,辞官归乡。离任前夜,林墨来送。
“大人真要辞官?”
周正清苦笑:“不辞又如何?方文清以死断线,我再查,便是与整个利益集团为敌。林墨,你还年轻,科场路虽阻,但天地广阔。这包东西,你且收好。”他递上一包裹,内有赵文谦绝笔信抄本、名单及案件笔记。
林墨不解:“这是……”
“真相或许会沉睡,但不应被遗忘。”周正清望向夜空,“待清平时日,或有重见天光之时。”
林墨郑重接过:“学生定当保全。”
周正清离去后,林墨打开包裹,细读笔记。最后一页,周正清写道:“真凶非方文清。方年老体弱,无力斩首。
真凶乃用刀高手,且熟悉方文清笔迹,能模仿其字。金箔为凶手故意遗留,引导官府查方。
凶手在朝中,位高权重。陈望舟手中碎纸,印鉴完整,非方所能盖。此案无头,非仅指尸身,更指案情。呜呼,法不能及之处,唯待天理昭昭。”
林墨合上笔记,望向窗外金陵夜色。秦淮河上,画舫流光,笙歌隐隐。这座城埋葬了多少秘密,无人知晓。
但他知道,有些真相,像埋在深土的种子,终会破土而出。
景和十八年春,太子继位,三皇子谋反事败,饮鸩而亡。其党羽清算中,有官员供出曾受命刺杀陈望舟,起因是陈望舟欲揭发科场案遗漏证据。真凶乃三皇子府中侍卫统领,善刀法,右腿曾伤而微跛。
此时,周正清已病故于乡。林墨将包裹呈交新帝。帝震怒,彻查旧案,为赵文谦平反,厚恤其家。方文清追复原职,郑三赦免还乡。
一年后,林墨受荐入翰林院,参与修撰《景和法典》。他增补一条:“科举之制,国之根本。舞弊者,虽勋贵不赦。”
后世史家评:景和科场案,牵动两朝。无头尸案,撕开黑幕一角。
周正清虽未能当场昭雪,但埋下种子;林墨守藏文献,终得清明。法治之路,常由微小坚持铺就。铁画银钩,辨的不只是真凶,更是人心曲直。
而那只真正的礼部官印,始终未曾寻获。传说它被熔铸成钟,悬于金陵城头,每有冤屈,不敲自鸣。当然,这只是民间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