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爷亲自翻案:一桩让99名官员丢乌纱的江南科举舞弊案
发布时间:2025-12-13 12:24:14 浏览量:38
康熙四十二年八月初三,天还没亮透。
松江府华亭县周家浜的一间土坯房里,五十岁的周文渊已经坐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书桌前。桌上,一盏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忽明忽暗。
这是他第五次准备去考乡试了。
前四次,次次名落孙山。第一次落榜时,他才二十出头,觉得来日方长。第四次落榜,他已经四十六了,在榜前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看榜的人都散尽了,他才拖着步子往回走。三十里路,他走了一天一夜。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妻子周王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菜粥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粥很稀,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她看着丈夫佝偻着背整理书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周文渊回过头,看见妻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正不安地搓着补丁叠补丁的围裙。
“这次……还是要去?”周王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文渊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用手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很慢,很轻。
“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若再不中……我便死心了。”
他说的是真话。五十岁了,体力眼力都大不如前。家里那三亩薄田,全靠妻子和半大的儿子操持。为了他读书,这个家已经掏空了。
周王氏没再劝。她默默地走到炕边,打开一个旧木箱,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块散碎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两。这是她养鸡卖蛋、熬夜纺纱,攒了两三年的全部积蓄。
“路上……省着点花。”她把布包塞进丈夫的行囊里,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周文渊看着那包银子,觉得喉咙发堵。他走到书箱前,从里面拿出几本翻烂了的《四书章句集注》,犹豫了一下,又从箱底摸出一个薄薄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本子。
油纸解开,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六个字:《科场防弊十要》。
这是他三十年来,一次次赴考,一次次旁观,一次次听闻,偷偷记下的东西。里面写的是考场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门道:怎么夹带,怎么传条,考官怎么收钱,富家子弟怎么提前拿到考题……
他原本想着,有朝一日若有机会面见清官,就把这个呈上去。
可三十年过去了,他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哪有机会见什么大官?
周文渊苦笑一声,还是把这本册子塞进了包袱最里层,贴身放着。
天亮了。
他背上行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妻子站在门口,晨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
“早点……回来。”她只说了一句。
周文渊点点头,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南京的泥路。他不知道,这次赴考,将会捅破一个怎样的天。
更不知道,他包袱里那本薄薄的手抄册子,会在不久后,掀起一场震动朝野的腥风血雨。
而这一切的开始,仅仅是因为三天后,在南京贡院外墙根下,他偶然瞥见的那一幕——
一个穿着绸缎的仆人,在深夜里,将一个封着红色火漆的竹筒,偷偷塞给了守门的兵丁。
火把的光一闪而过。
周文渊看清了那火漆上的印记:那是一只展翅的仙鹤,鹤嘴里衔着一枚方孔铜钱。
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江南官场的天,要变了。
南京贡院,黑压压的人头。
周文渊挤在考生队伍里,像一片被卷进激流的枯叶。他紧抱着考篮,里面除了笔墨,只有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馍。周围多是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谈笑风生,仿佛不是来考试,而是来赴宴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不远处。
那是徐子昂,松江府盐商徐世昌的独子。一身云锦袍子,腰间挂的玉佩,怕就值周文渊全家十年的嚼用。两个书童跟在身后,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提着食盒。
周文渊认得他。考前在客栈,徐子昂包下了整个二楼,夜夜笙歌。有老考生私下摇头:“这般挥霍,必是胸有成竹。”
“搜身!”
一声吆喝打断了思绪。轮到周文渊了。衙役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连发髻都拆开看了,考篮里的馍馍也被掰成两半。他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可轮到徐子昂时,情况却不同了。
那衙役的手刚碰到徐子昂的袖子,旁边一个监考官模样的人就咳嗽了一声。衙役的手顿了顿,只草草在徐子昂腰间拍了拍,便挥手放行。
周文渊的心沉了沉。
号舍狭小如囚笼。第一场考八股文,题目中规中矩。周文渊提笔蘸墨,刚写了开头,就听见隔壁号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透过木板的缝隙偷眼看去。
是徐子昂。那公子哥正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极薄的纸,展开压在考卷下,一边看一边抄写。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监考官提着灯笼巡场,脚步声渐近。
周文渊屏住呼吸。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灯笼的光照进徐子昂的号舍。监考官停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也没说,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周文渊的手在发抖。墨汁滴在考卷上,晕开一团黑。
第二场考经义,题目出得极偏。周文渊读了三遍题,冷汗都下来了。这题出自《礼记》极冷僻的一章,他只在年轻时读过一次,早已记不清。
可隔壁,徐子昂的笔却在纸上沙沙作响,流畅得不像在答题,倒像在誊抄。
“砰!”
周文渊一拳砸在木板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
徐子昂吓了一跳,猛地抬头。两人目光隔着木板缝隙对上。徐子昂的眼神先是惊慌,随即变成了轻蔑,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笑。
那笑容,像针一样扎进周文渊心里。
三天考完,周文渊像被抽干了力气。走出贡院时,天空飘起了细雨。他站在榜墙前等放榜,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红榜贴出来了。
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一点点往下沉。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一直看到第八名。
“徐子昂”三个字,刺眼地挂在那里。
周围响起一片议论:
“徐公子果然高中!”
“听说他考前就得了高人指点……”
“何止指点,怕是连题目都……”
说话的人被同伴拉了一把,噤了声。
周文渊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三十年,五次乡试,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跌跌撞撞走进一家小酒馆,要了最便宜的烧刀子。
一碗接一碗。
喝到第三碗时,邻桌几个落榜书生的议论,飘进了他耳朵:
“你们知道吗?徐家这次花了这个数。”一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千两!买通的是这个——”那人指了指天,“京城里的大人物。”
“怪不得题目那么偏,徐子昂却答得那么顺……”
周文渊的酒醒了。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想起了包袱里那本《科场防弊十要》,想起了考场里那一幕幕,想起了雨中的红榜。
“掌柜的,结账!”
他扔下几个铜板,冲出酒馆,直奔江宁府衙。
鸣冤鼓被他敲得震天响。
知府升堂了。周文渊跪在堂下,一五一十说了考场所见,说了听到的传闻,最后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册子:“大人,这是学生三十年来所见所闻,科场弊病尽在其中!徐子昂舞弊,铁证如山啊!”
知府慢条斯理地翻着册子,翻了几页,笑了。
“周文渊,你考了五次未中,心生嫉恨,诬告良善。”他把册子往地上一扔,“来人,拖下去,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板子落在身上,皮开肉绽。
周文渊咬碎了牙,没喊一声疼。他被扔出衙门时,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爬到城墙根下的破庙里,伤口疼得钻心。昏昏沉沉中,他摸向包袱——那本册子还在,他松了口气。
夜深了。
庙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周文渊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三个蒙面人就冲了进来。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他只能抱头蜷缩。有人抢走了他的包袱,翻找一阵,拿走了那本册子。
“晦气,就这么个破本子!”一人骂道。
“快走!”
脚步声远去。
周文渊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血。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望着那轮残月,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像夜枭的啼哭。
周文渊在破庙里躺了三天。
是巡夜的张捕头发现了他。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老秀才,叹了口气,把他背回了自己家。
“你呀,太傻了。”张捕头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摇头,“徐家的靠山,是京里的纳兰明珠大人。那是跟着皇上擒过鳌拜的老臣!你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周文渊趴在炕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更疼。
“张捕头,”他声音嘶哑,“你说,这世道……还有公道吗?”
张捕头手上动作停了停,没说话。过了好久,才低声道:“听说……新任江南学政李慕贤李大人,已经到了苏州。这位大人,是寒门状元出身,最恨科场舞弊。”
周文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可我……证据没了。”
“人还活着,就有指望。”
伤刚好些,周文渊就上路了。从南京到苏州,三百多里。他买不起车马,就靠两条腿走。脚底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又磨破。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
第八天黄昏,他站在了苏州学政衙门外。
衙门气派,朱红大门紧闭,两头石狮子威风凛凛。周文渊在对面街角蹲了三天。他看见轿子进进出出,看见官员来往,就是没等到李慕贤。
第四天,下雨了。
周文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顶青布小轿从衙门侧门出来了。轿子很朴素,不像大官的排场。
“让开让开!”开道的衙役吆喝着。
周文渊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冲了出去,扑倒在轿前。
“冤枉——!”
轿子停了。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四十岁上下,眉头微蹙,眼神却锐利。
“何人拦轿?”
周文渊跪在泥水里,额头抵着地面:“学生松江府秀才周文渊,状告今科江南乡试舞弊大案!”
轿子里的人沉默了片刻。
“带上他,回衙门。”
后堂,炭盆烧得正旺。李慕贤换了便服,坐在太师椅上,仔细听着周文渊的陈述。他听得极认真,不时问几个细节。
周文渊说完了,把那本失而复得的《科场防弊十要》呈上——这是张捕头后来在巷口垃圾堆里找到的,袭击者以为不值钱,随手扔了。
李慕贤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周先生,”他合上册子,目光如炬,“你所言若属实,此案牵连之广,恐超出你我想象。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你可知,若查无实据,你便是诬告,按律当流放三千里?”
周文渊跪得笔直:“学生愿以性命担保!”
“那本官也愿以这顶乌纱,陪你赌一把。”李慕贤扶起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讲。”
“即刻起,你需隐姓埋名,藏于衙门密室。非我亲至,绝不可露面。”李慕贤压低了声音,“你的命,现在很值钱。”
第二转折:调查与反扑
李慕贤的暗查,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调取今科所有中举者的墨卷。尤其是徐子昂的。
卷子摊在书案上,李慕贤举着放大镜,一寸寸地看。
看出了问题。
徐子昂的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笔力尚可。但到了中间几股,墨色突然变淡,行文也变得滞涩。而最后两股,墨色又深了,文笔也流畅起来。
更可疑的是,有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不是写错字的那种涂改,而是把原本通顺的句子,硬改成不太通顺的。
“这是夹带抄写时,对不上原文,临时改的。”李慕贤对身边的师爷说。
印乡试题目的雕版,考后本该立即销毁。但李慕贤以“核对存档”为由,调出了所有版片。他发现,其中一块版片的边缘,有新鲜的木屑。
“这版,考前动过。”老匠人王老实被单独叫来问话时,手都在抖。
“大人……小人不敢说。”
“本官保你全家平安。”
王老实跪下了,泪流满面:“考前三天夜里,书局突然来了几个生面孔,拿着巡抚衙门的条子,说要‘校对版片’。他们关起门来干了两个时辰……第二天,库房里的备用油墨少了两罐。”
李慕贤的心沉到了谷底。备用油墨,是用来印制“额外”试卷的。
第三件事,他派人暗中查了副主考、监考官等人的家产。
结果触目惊心:副主考在苏州观前街新购了一座三进宅院,价值八千两。一个五品官的俸禄,不吃不喝要攒一百年。
证据链,一点点在收紧。
可徐家的反击,来得更快。
先是市井间突然流传起谣言:“那个老秀才周文渊,自己考不中,就诬陷别人舞弊,真是读书人的耻辱!”
接着,徐世昌派管家抬着两个大箱子,深夜敲开了学政衙门师爷的家门。
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子。
“一点心意,请师爷在李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管家笑眯眯的。
师爷脸都白了:“拿走!快拿走!李大人若知道,你我都没命!”
管家碰了一鼻子灰,箱子又原样抬了回去。
徐世昌在书房里摔了茶杯:“敬酒不吃吃罚酒!”
真正的杀招,来自京城。
三天后,李慕贤收到一封密信。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他的座师,一位致仕的老尚书。
信里只有一句话:“慕贤吾弟:江南之事,明珠已悉。望以和为贵,勿伤朝堂和气。”
李慕贤拿着信,在书房里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研墨铺纸,开始写奏折。他要将此事,直达天听。
奏折是用六百里加急送出去的。
李慕贤松了口气,觉得曙光在前。他特意去密室看了周文渊,告诉他:“周先生,再忍几日。皇上的旨意一到,便能还你公道。”
周文渊老泪纵横,就要下跪,被李慕贤扶住。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圣旨,是一场大火。
那天深夜,苏州城东的官书局作坊,突然烈焰冲天。火借风势,烧红了半边天。等救火队赶到时,整个作坊已化为灰烬。
更可怕的是,住在作坊后院的匠人王老实一家四口,“无一幸免”。
李慕贤站在废墟前,浑身冰冷。
他不是傻子。这场火太巧了,巧得像是在销毁证据,灭杀证人。
“大人!”师爷急匆匆跑来,脸色惨白,“京城……京城来了御史,已经住进驿馆了。说是……奉旨查案。”
“查什么案?”
“查……查大人您‘滥用职权、勒索盐商’之案。”
李慕贤眼前一黑,扶住了旁边的断墙。
恶人先告状。而且,告到了御前。
两天后,圣旨到了。
不是一道,是两道。
第一道,给李慕贤:“江南科场舞弊案,着学政李慕贤继续查办。限一月为期,若查无实据,革职问罪。”
第二道,给新来的御史:“江南学政李慕贤被参勒索一案,着尔等详查。”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李慕贤回到衙门,径直去了密室。周文渊见他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周先生,”李慕贤的声音疲惫极了,“证人死了,作坊烧了。若一月内找不到新证据,你我的性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周文渊愣住了,随即“扑通”跪倒:“是学生……是学生连累了大人!学生这就去自首,就说是我诬告……”
“起来!”李慕贤一把拉起他,“现在自首,就是认罪!你我的命保不住,那些舞弊之徒更要逍遥法外!”
两人相对无言。密室里,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密道的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李慕贤警惕地开门,外面站着的,竟是风尘仆仆的张捕头!
“张大哥?你怎么……”
“李大人,周先生!”张捕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你们看这个!”
油布包里,正是那本《科场防弊十要》。
但不一样的是,张捕头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极小的、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
周文渊凑近一看,浑身一震。
那是他考前一晚,在贡院外无意中瞥见那个竹筒时,用指甲在册子边缘划下的印记——正是火漆上那只“仙鹤衔钱”的图案!
当时只是下意识的行为,过后自己都忘了。
“这图案……”李慕贤盯着看,“这不是民间常用的火漆印。”
“是宫里的。”张捕头压低声音,“小人有个表亲在内务府当差,见过这种印。这是特供给几位近臣的封蜡,外面根本见不到!”
李慕贤的眼睛,猛地亮了。
“源头在京城!”他一拳砸在掌心,“考题泄露,是从宫里出来的!徐家买通的,不是一般官员,是能接触到考题的朝廷重臣!”
线索,终于接上了。
李慕贤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带周文渊进京。
他把衙门事务交给可靠的同知,对外称“感染风寒,闭门养病”。实际上,他和周文渊扮作主仆,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日夜兼程赶往北京。
十天后,他们站在了紫禁城的红墙外。
通过座师的关系,李慕贤将一份密奏,递进了养心殿。
奏折里,详细写了案情,附上了那本《科场防弊十要》,重点描述了那个火漆印记。
他们住在座师安排的小院里,度日如年。
第三天夜里,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院门外。
“李大人,周先生,皇上有请。”
养心殿西暖阁,康熙皇帝穿着常服,坐在炕上。四十五岁的天子,眉头紧锁,手里正拿着那本册子。
李慕贤和周文渊跪在地上,头不敢抬。
“周文渊。”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你抬起头来。”
周文渊战战兢兢地抬头。他第一次离天子这么近,能看清皇帝眼角细密的皱纹。
“你今年五十了?”
“是……是。”
“考了五次?”
“是。”
“为什么拼死告发?”康熙放下册子,目光如电,“你可知,若告不成,你性命难保。”
周文渊的喉咙发干,但他还是说了:“陛下……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若此路被权贵用金银堵死,天下读书人将心寒。读书人心寒,朝廷……朝廷就失了根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康熙沉默了很久。
暖阁里,只有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
“李慕贤。”
“臣在。”
“你带周文渊先回去。此事,朕自有主张。”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周文渊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他们被“保护”在小院里,不能出门,不能见客。每天只有一个小太监送来三餐,一句话也不多说。
直到九月十五那天。
一队大内侍卫突然包围了小院。带队的是御前侍卫统领,正三品的大员。
“周文渊接旨!”
周文渊慌忙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科场舞弊一案,经朕暗查,现已真相大白。着周文渊即刻入宫,于乾清宫当庭对质。钦此。”
周文渊的手心,全是汗。
高潮对决
乾清宫,百官肃立。
周文渊被带进来时,腿都是软的。他看见龙椅上端坐的康熙皇帝,看见下面黑压压的官员,看见跪在丹陛下的几个人——
徐世昌,五花大绑,面如死灰。
纳兰明珠,脱了顶戴花翎,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还有十几个江南来的官员,都是熟面孔:副主考、监考官、知府……
“周文渊,”康熙开口了,“你将那夜所见,再说一遍。”
周文渊定了定神,从赴考开始,到看见竹筒,到考场异象,到告状被打……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大殿里静得可怕。
“纳兰明珠。”康熙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有何话说?”
纳兰明珠以头抢地,老泪纵横:“皇上……皇上!老臣一时糊涂啊!徐世昌是臣的远亲,他苦苦哀求,说儿子不成器,求臣给条出路……臣念及旧情,就……就……”
“就什么?”
“就……就从内务府讨了些封蜡,给了他……”纳兰明珠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臣绝不知他用这封蜡做什么!臣以为……他只是要撑门面……”
“好一个不知!”康熙猛地一拍御案,“那考题雕版,在你京郊别院的地窖里搜出,你又如何解释?!”
纳兰明珠瘫软在地。
徐世昌突然抬起头,嘶声道:“皇上!臣招!臣全招!是纳兰大人……他收了臣五千两黄金!答应帮臣子弄到考题!他还给了臣一份名单,上面是江南各级要打点的官员,一共……一共九十九人!从巡抚衙门的门房,到贡院的看守,到批卷的幕僚……一个不漏!臣前后花了八万两银子啊皇上!”
九十九人。
八万两银子。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康熙缓缓站起来,走下丹陛。他走到纳兰明珠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随自己三十年的老臣。
“明珠啊明珠,”皇帝的声音里,有痛心,有失望,“当年擒鳌拜,你挡在朕身前,挨了一刀,差点没命。朕记得,你当时说:‘臣这条命,是皇上的。’”
纳兰明珠嚎啕大哭。
“可如今,”康熙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却用朕给你的信任,去卖考题,去收黄金,去堵天下寒门的出路!”
他转身,看向满朝文武。
“九十九人。”皇帝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江南乡试,从上到下,烂透了。好啊,真好。”
他走回龙椅,坐下。
“拟旨。”
秉笔太监慌忙铺纸研墨。
“纳兰明珠,革去一切职务,抄没家产。念其旧功,免死,囚于府中,非诏不得出。”
“徐世昌,斩立决,家产充公,三代不得科举。”
“江南涉案官员、吏员、杂役等九十九人,全部革职,流放宁古塔,遇赦不赦。”
一道道旨意,像惊雷一样炸开。
周文渊跪在那里,浑身颤抖。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周文渊。”皇帝叫他了。
“学……学生在。”
“你忠直可嘉,不畏强权。朕赐你‘忠直秀才’匾额,赏银千两。特许你以举人身份,参加明年会试。”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一个五十岁的老秀才,一步登天。
周文渊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位决定他命运的天子,看着这庄严肃穆的乾清宫,看着那些神色复杂的官员。
他忽然,想起了家乡破旧的土坯房,想起了妻子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了三十年来一次次落榜后,走在那条漫长归途上的自己。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额上已经青紫。
“学生……谢皇上隆恩。”他的声音很稳,“但学生有三不请。”
康熙挑了挑眉:“讲。”
“一不请举人功名。学生才疏学浅,五次不中,是实学不足,不敢妄占国家名器。”
“二不请千两赏银。学生愿将此银,于家乡设义学,让贫寒子弟有书可读。”
“三不请参加会试。学生年已五十,精力不济,愿将机会让与后来才俊。”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连康熙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缓缓开口:“周文渊,你可想清楚了?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学生想清楚了。”周文渊跪得笔直,“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学生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如今公道已还,心愿已了。余生若能教几个穷孩子读书识字,便足矣。”
康熙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卿之风骨,”康熙的声音里,有感慨,有赞赏,“胜似状元。”
三个月后,南京贡院门前。
初冬的阳光稀薄,照在那张新贴出的告示上。红纸黑字,墨迹还未全干:
“奉旨:自康熙四十三年起,江南乡试增设‘糊名誊录’之制。考生姓名一律密封,答卷由专人誊抄后再送阅卷官。凡舞弊者,斩立决;告发属实者,重赏。钦此。”
看告示的人围了一圈,议论纷纷。
“这下可好了,谁也做不了手脚了!”
“听说这是李大人进京后,向皇上力陈的……”
“哪个李大人?”
“就是原来咱们江南学政李慕贤李大人啊!如今升了左都御史,正二品了!”
人群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过。
车里,周文渊撩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告示,又看了一眼重修一新的贡院大门。朱红的柱子,漆黑的匾额,在阳光下肃穆庄严。
他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出城。”
马车驶出南京城,上了官道。周文渊怀里抱着一个紫檀木盒子,里面是皇上亲笔题写的“忠直秀才”匾额拓本,还有一张一千两的官银票。
他没有回松江府城,而是直接去了周家浜。
村口,妻子周王氏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她身后,跟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马车。
周文渊下车,走到妻子面前。
“回来了。”周王氏只说了一句,眼圈却红了。
“回来了。”周文渊握住她的手,“再不走了。”
他转身看向那些孩子,蹲下身,问其中一个最瘦小的男孩:“想读书吗?”
男孩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好。”周文渊站起来,对所有人说,“从明天起,村东头的祠堂,就是学堂。我教你们读书,分文不取。”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个月后,“文渊义塾”的匾额挂了起来。不是御赐的那块——那块被他供在了祠堂正堂。这块是他自己写的,朴拙,但有力。
义塾不收束脩,只要求一样:家里必须让孩子吃饱早饭再来。
周文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下地干一个时辰农活,然后回家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去祠堂上课。
他教《三字经》,教《千字文》,教《论语》。没有戒尺,从不打骂。哪个孩子学得好,他就从怀里摸出一块糖——那是他用自己的铜板买的。
慢慢地,附近村子的穷孩子都来了。祠堂坐不下,就在院子里上课。冬天冷,孩子们的小手冻得通红,但读书的声音,却一天比一天响亮。
康熙四十五年秋。
义塾里有两个孩子考中了童生。虽然只是童生,但对这些佃户、匠人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放榜那天,两个孩子的父母在祠堂前跪了一地,要给周文渊磕头。
周文渊慌忙扶起他们:“使不得,使不得!孩子是自己争气……”
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是个瘸腿的木匠,泪流满面:“周先生,没有您,我这孩子……这辈子也就是个木匠了……”
周文渊看着那个腼腆的、才十三岁的孩子,忽然想起了五十岁的自己,站在南京贡院榜墙前的那个雨天。
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好好读。路还长。”
那天傍晚,周文渊一个人坐在祠堂的门槛上晒太阳。
夕阳把田野染成金色,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妻子端来一碗热粥,坐在他身边。
“喝点。”她把粥递过去。
周文渊接过,慢慢喝着。粥很香,是今年的新米。
“今天收到李大人的信了。”他说。
“李大人还好吗?”
“好。他说,糊名誊录的制,明年要推行全国了。”周文渊望着远方,“他还说,皇上最近常提起我,说‘那个不要功名的秀才,倒是给朕上了一课’。”
周王氏笑了:“你呀,就是傻。”
周文渊也笑了。
是啊,是傻。五十岁了,拼了命去告一状,最后什么功名富贵都不要,回来教一群穷孩子。
可他看着祠堂里那些稚嫩而认真的脸庞,看着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听着他们清脆的读书声……
他觉得,值了。
有些公道,来得迟,但终究会到。
有些路,一开始黑,但走着走着,就亮了。
就像这夕阳,今天落下,明天还会升起。
而这条科举之路,总算干净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