阼阶有风

发布时间：2025-12-19 05:07:53  浏览量：40

阼阶有风

张新贵

岁暮天寒，日头斜斜地坠在檐角，将青砖地染成一片暖金。村头的老槐树下，已经聚起了三三两两的乡人。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从巷尾荡来，混着孩童的笑闹，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

今日是傩日。

乡人傩，自古便有。不必说那头戴狰狞面具、身披五彩绣袍的傩舞艺人，单是街巷里飘着的柏枝香气，便足以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庄重的暖意。男人们早早地换上了整洁的衣裳，女人们则在灶间忙碌，蒸出的黄米糕冒着热气，甜香漫过院墙，与柏枝的清冽融在一起。

我循着锣鼓声往祠堂去，远远便看见祠堂前的阼阶上，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是族里的老先生，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朝服，衣襟上绣着暗纹，虽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却熨帖得一丝不苟。他背着手，身姿挺拔，目光落在巷口走来的傩舞队伍上，神色安然。

阼阶是祠堂的东阶，古礼之中，乃主人迎宾之位。此刻，阶下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锣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傩舞艺人踩着鼓点而来，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日光下泛着油光，手中的长戈挥舞着，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他们跳着古朴的舞步，一招一式，都带着驱邪纳福的祈愿。孩童们躲在大人身后，捂着嘴偷偷笑，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目光里满是好奇。

老先生站在阼阶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拍手叫好，只是静静地看着。风吹过他的衣袂，朝服的下摆微微扬起，露出里面青色的布袜。阳光落在他的发间，银丝闪烁，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怀念，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忽然想起，儿时的傩日，也是这般光景。那时的老先生，还很年轻，他也是这般立在阼阶上，穿着同样的朝服。那时的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挤在人群里，仰头看他。他的身影，在锣鼓声与欢笑声里，像一株扎根在时光里的松柏。

傩舞渐渐到了高潮，艺人们齐声吆喝着，声音粗犷而嘹亮，穿透了村庄的上空。阶下的人们也跟着喊起来，祈福的话语，混着风声，飘向远方。老先生的嘴角，慢慢绽开一抹笑意。他微微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扫过阶下的乡人，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扫过那些奔跑的孩童。

风从田野里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阼阶上的朝服，在风中轻轻摆动。我忽然懂得，老先生立于此处，穿的不是朝服，是一份传承；守的不是阼阶，是一份心安。

乡人傩，傩的是岁岁平安，是年年丰稔。而朝服立于阼阶，立的是古礼的余韵，是人心的归处。

锣鼓声渐渐歇了，傩舞艺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张淳朴的笑脸。乡人们散去，黄米糕的甜香，又漫了过来。老先生依旧立在阼阶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风穿过祠堂的朱红大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时光在低语。

岁岁傩日，岁岁风。阼阶之上，朝服的身影，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