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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离开将军府那日 大雪封门 我揣着休书和四个月身孕,头也不回 上

发布时间:2025-12-27 00:00:00  浏览量: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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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将军府那日,大雪封门。

我揣着休书和四个月身孕,头也不回。

五年后,边境敌国送来一位红衣舞姬。

满座皆惊——那分明是当年坠崖身亡的将军夫人。

宴席上,他打翻酒盏冲下来扯断我半截衣袖:

“你宁愿诈死做细作,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我笑着将匕首抵在他喉间:

“将军错了,我回来只办三件事。”

“灭你的国,烧你的府,葬你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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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落休书

永昌十九年冬,腊月二十三,小年。

将军府朱红的大门被漫天扯落的雪絮糊成一片模糊的暗红,像是凝固了许久的血。风刮过檐角,发出尖厉的呜咽,卷起地上一层浮雪,扑在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沈绾就站在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内,身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斗篷,兜帽的边缘镶着一圈灰鼠毛,早已被湿气濡得失去了光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文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薄薄一张纸,却似有千钧重,压得她手腕微微发颤。

休书。

两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是顾霆深的字迹。她认得。只是从前他写给她的,是家书,是偶尔兴起的诗句,或是她央他描摹的花样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落笔成刃,斩断夫妻情分的,也是这笔迹。

“夫顾霆深,娶妻沈氏,因其无子、善妒,七出犯其二,今立此休书,任其归宗,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无子?善妒?

沈绾的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像是冻僵了。无子……她下意识地,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上小腹。隔着厚厚的冬衣,尚且平坦,但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生命,刚刚四个月。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至于善妒……沈绾抬眼,目光掠过庭院中肃立的下人,那些躲闪的、同情的、或事不关己的眼神,最终落在正厅台阶上,依在顾霆深身侧的那抹窈窕身影上。

苏落月。

兵部侍郎的嫡女,三天前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将军府。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有顾霆深一句淡淡的“落月身子弱,住在府里方便照应”。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是从下人婆子的窃窃私语里,才得知自己多了个“妹妹”。

她去找他,想问个明白。却在他的书房外,听见苏落月娇柔的啜泣:“霆深哥哥,落月不求名分,只求能常常看到你……姐姐她,似乎不喜我……”

接着是他低沉而耐心的安慰:“落月,别多想。她性子冷,并非针对你。这府里,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性子冷?沈绾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腊月的风雪更甚。五年夫妻,她为他打理中馈,为他侍奉母亲,甚至在他出征时,独自撑起这偌大将军府的门面,换来的,只是一句“性子冷”?

苏落月进门后,她不曾恶言,不曾苛待,只是无法强颜欢笑,无法将自己正妻的院落拱手相让,这便是“善妒”,便是“不喜”?

然后,便是今早。苏落月身边的丫鬟“失足”跌进后园的冰湖,被人救起后,指着闻声赶来的沈绾,瑟瑟发抖地说:“是……是夫人……推了我……”

沈绾甚至没有辩解。她只是看着顾霆深,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与不耐。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累了,五年来的种种,像一个脆弱的泡影,被这轻轻一指,戳得粉碎。

“沈氏,你太令本将军失望了。”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冷硬,“将军府,容不得心思歹毒之人。这封休书,你拿了,今日便离府吧。”

心思歹毒。四个字,定了她的罪。

她没哭没闹,异常平静地接过了那封休书。只回房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除了几件贴身旧衣,一点散碎银两,母亲留给她的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将军府的一切华服美饰,珍玩古董,她一样没拿。

雪越发大了,鹅毛似的,簌簌落下,很快在她肩头、兜帽上积了薄薄一层。门房缩着脖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府里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

沈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宅邸。飞檐斗拱,在雪幕中显得模糊而威严,也曾有过短暂的、她以为是家的温暖。如今,只剩彻骨的寒。

台阶上,顾霆深披着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外风雪,并未看她。苏落月依偎在他臂弯,裹着昂贵的白狐裘,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眼中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得胜般的微光。

沈绾转回头,将那休书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着小腹的位置。然后,她拉低了兜帽,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身后,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第二章 孤身夜路

出了将军府所在的永宁坊,街上行人寥寥。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闭门准备年事,偶尔有赶路的车马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泥泞的雪水。

沈绾漫无目的地走着。京城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娘家?父亲早亡,母亲族中并无亲近可靠之人,当初嫁入将军府,虽不算高攀,却也多少有些“门当户对”的意思。如今被休弃,带着不明不白的身孕回去,除了给族里蒙羞,给自己招来更多白眼与折辱,还能有什么?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斗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她出来得急,衣衫单薄,此刻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小腹处传来隐约的不适,让她心头一紧。孩子……这个在这个时候到来的孩子,是孽,还是缘?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摸了摸怀中那点可怜的银两,沈绾朝着记忆中南城的方向走去。那里鱼龙混杂,多有便宜客栈。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作打算。

雪夜路滑,她走得艰难。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挑着一盏昏暗风灯的客栈招牌——“悦来客栈”。门板半掩,里面透出浑浊的光线和隐约的喧哗。

沈绾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汗味和炭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堂内坐着几桌客人,多是贩夫走卒模样,正高声划拳、谈笑。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进来,还戴着兜帽看不清脸,顿时投来几道探究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柜后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撩起眼皮打量她:“住店?”

“一间普通客房,最便宜的。”沈绾低声说,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柜上。

掌柜掂了掂银子,又瞥一眼她微微隆起却不甚明显的小腹和苍白的脸色,眼神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随手扔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二楼拐角,丙字三号。热水自己下楼打。”

房间狭小逼仄,只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方桌,一把椅子。被褥潮湿冰冷,散发着霉味。沈绾关上房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才缓缓舒出一口气,脱力般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空气和孤寂瞬间将她吞没。白日里的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眼泪无声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

哭了不知多久,情绪才慢慢平复。她挣扎着起身,摸了摸小腹,那里似乎安稳了些。不能这样下去,她得为孩子着想。

擦干眼泪,她打开小包袱,取出水囊,里面还有小半囊冷水。就着冷水,吃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然后和衣躺在那冰冷的床上,将所有的衣物甚至斗篷都盖在身上,蜷缩成一团。

窗外,风雪呼啸了一夜。

第三章 暗巷杀机

在悦来客栈住了两日,沈绾身上的银两便所剩无几。掌柜的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加掩饰,其他房客的议论和窥探也越来越多。这里不能再留。

她必须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可路途需要盘缠。

沈绾想起母亲留给她的那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但分量颇足,或许能当些钱。她打听了一下,当铺多在城西。

这日清晨,雪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沈绾用兜帽严严实实遮住脸,揣着簪子,往城西走去。为了避免麻烦,她尽量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路过一条狭窄的暗巷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绾心头一跳,加快步伐。然而前面巷口却闪出两个身影,堵住了去路。回头,后面也有两人逼近。

四个地痞模样的男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慢慢围拢。

“小娘子,一个人啊?这大雪天的,多冷,跟哥哥们去暖和暖和?”为首一个疤脸汉子搓着手,目光淫邪地在沈绾身上打转。

沈绾的心沉到谷底,手紧紧攥住袖中藏着的一把小剪刀——那是她平日里做女红用的,离府时顺手带上了。

“你们想干什么?我身上没钱。”她竭力让声音保持镇定。

“没钱?哥哥们看看就知道了!”另一人说着就要上来拉扯。

沈绾猛地后退,拔出剪刀,尖锋对着他们:“别过来!”

“呦呵!还是个烈性的!”疤脸汉子非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哥几个就喜欢这样的!”

几人一拥而上。沈绾挥舞着剪刀乱刺,但她一个弱女子,又有身孕,哪里是这些泼皮的对手。很快,手腕被狠狠抓住,剪刀被打落在地。刺啦一声,斗篷被撕开一道口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护住小腹,嘶声喊道:“救命——!”

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却只引来更猖狂的笑。

就在一只脏手即将碰到她衣襟的刹那,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冰冷而威严。

几个地痞动作一滞,回头看去。

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一身寻常的灰色布袍,身形颀长,戴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哪来的小子,少管闲事!”疤脸汉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灰衣人没说话,只是抬步,缓缓走了过来。步伐平稳,落地无声。

疤脸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个同伙骂骂咧咧地扑了上去。只见灰衣人身形微微一动,似乎只是抬了抬手,那两人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重重摔在雪地里,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疤脸和剩下那人脸色大变,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哪还敢逞凶,扶起同伴,连滚爬爬地跑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绾剧烈的喘息声。她惊魂未定,靠着冰冷的墙壁,警惕地看着走近的灰衣人。

灰衣人在她几步外停下,斗笠微微抬起些许。沈绾看到了一双眼睛,深邃平静,如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没事吧?”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多谢侠士相救。”沈绾哑声道,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衫,心中后怕不已。

灰衣人的目光在她被撕破的斗篷和苍白惊惶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并未多问,只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去何处?我可送你一程。”

沈绾此刻不敢再独自乱走,略一犹豫,低声道:“我……想去当铺。”

灰衣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沈绾连忙捡起地上的剪刀,跟在他身后。

出了暗巷,来到相对热闹些的街道。灰衣人步履不疾不徐,始终与她保持着几步距离,却恰好能隔绝开旁人探究的目光。他似乎对京城道路极为熟悉,很快便带着她来到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当铺前。

“这家掌柜还算公道。”他说了一句,便驻足不前,显然不打算进去。

沈绾再次道谢,捏了捏袖中的簪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当铺。

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朝奉。沈绾递上簪子,低声道:“死当。”

老朝奉拿起簪子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沈绾,慢悠悠道:“素银簪一支,做工尚可,五两银子。”

五两……沈绾知道这价格压得低,但这簪子对她而言已无意义,能换得路途盘缠便好。她点了点头。

拿了银子和当票出来,那灰衣人竟还等在门外不远处,背对着当铺,看着街上稀疏的人流。

沈绾走过去,轻声道:“多谢侠士,我已办完事了。”

灰衣人转过身,斗笠下的目光似乎在她手中的银钱上掠过,忽然问:“你打算离开京城?”

沈绾一怔,不知他如何看出,但想到方才遭遇,也无隐瞒必要,轻轻“嗯”了一声。

灰衣人沉默片刻,道:“北门今日午后有商队前往北境边城‘抚远’,领队姓周,可托庇一二。你若无处可去,或可随行。”说完,不等沈绾反应,他便转身,汇入人流,几个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绾站在原地,握着那五两银子,心中惊疑不定。这人是谁?为何帮她?又为何知道她需要离开?那抚远城,靠近边境,天高皇帝远,或许……真是个匿身之所。

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摸了摸小腹。留在京城危机四伏,前路茫茫。这突兀出现的指引,是陷阱,还是生机?

踌躇良久,沈绾紧了紧身上残破的斗篷,朝着北门方向,迈出了步子。

第四章 抚远新生

跟随周姓商队的路程比想象中顺利。商队规模不小,载着茶叶、丝绸等货物前往北境贸易。领队的周老板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得了灰衣人(沈绾不知其名,只暗暗称其为“灰衣客”)的某种嘱托或打点,对沈绾颇为照顾,安排她乘坐一辆有篷的货车,饮食上也多有留意,只当她是个投亲不遇的可怜寡妇。

一路向北,天气越发苦寒,景色也从京城的繁华渐变为荒凉。沈绾极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静静待在车里,听着车轮轧过积雪的咯吱声,和商队伙计们粗犷的谈笑。身体的颠簸和不适,远不及心中那片空茫的痛楚。顾霆深最后那冷漠的眼神,苏落月依偎他的模样,还有那封休书上冰冷的字句,时常在夜深人静时闯入脑海,带来一阵阵钝痛。

但腹中的小生命,成了支撑她全部意志的微光。她小心地计算着月份,感受着那细微的、日益明显的胎动,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为了孩子。

近一个月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抚远城。这是大梁朝最北的边城之一,城墙高大却斑驳,带着经年风霜烽火的痕迹。城内建筑粗犷,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容被北风吹得粗糙,眼神里带着边民特有的警惕与坚韧。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味、皮革味和一种苍凉的气息。

周老板将沈绾安置在城中一家相熟的、干净简陋的客栈,又给她留了些许钱物,便带着商队继续前往互市之地了。

沈绾知道,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她用所剩不多的银钱,在城南僻静处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正一厢,陈旧但还算完整,有个能晒到太阳的小小庭院。她自称沈娘子,夫君早亡,回乡投亲无着,打算在此长住。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婆婆,见她模样清秀,言语安静,又怀着身孕,心生怜悯,租金收得低廉,偶尔还送些自家腌的菜蔬。

安顿下来后,生存便是首要问题。沈绾虽曾是将军夫人,但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女红刺绣是自幼学起的,功底扎实。她买来最便宜的布料和丝线,日夜赶工,绣些帕子、香囊、鞋面,花样新颖,针脚细密,托房东婆婆拿到市集去卖,竟也渐渐有了些收入,虽然微薄,但足以维持生计,还能攒下一点为生产准备。

日子清苦而平静。边城的风雪似乎比京城更烈,但这个小院,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宁。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用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看她。她只是沈娘子,一个沉默的、即将生产的寡妇。

只是偶尔,在飞雪连天的夜晚,或是感受到腹中孩子有力的踢动时,她会怔怔地出神。想起那个大雪离府的日子,想起灰衣客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遥远京城里,那个或许早已将她遗忘的男人。

“宝宝,”她轻轻抚摸着肚子,对着尚未出世的生命低语,“只有我们了。娘亲会好好把你养大。”

她的眼神,在跳动的油灯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惊惶与哀戚,沉淀下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東西。如同抚远城外,被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

第五章 稚子降生

转眼冬去春来,抚远城的春天来得迟,且短暂,风中依然带着料峭寒意。沈绾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日渐不便。房东婆婆时常过来帮忙做些杂事,絮叨着生产要注意的事项,沈绾安静地听着,一一记下。

产期在三月中。那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酝酿着一场春雨。沈绾正坐在窗下,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羊水破了。

她心中一紧,强自镇定,按照早就准备好的,唤来了房东婆婆。婆婆经验老道,一边指挥烧热水、准备剪刀干净的布,一边安慰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沈绾。

生产过程并不顺利。沈绾身体本就虚弱,孕期又历尽颠簸忧惧,胎位似乎有些不正。疼痛如同滔天巨浪,一阵猛过一阵,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她咬着软木,汗如雨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死死忍着不肯呼痛。

恍惚间,眼前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年少时初见顾霆深,他骑着高头大马从长街走过,意气风发;洞房花烛夜,他挑起盖头,眼中含笑;他出征归来,风尘仆仆,将一支新得的玉簪插在她发间;还有最后,大雪中,他冷漠的侧脸,和那封休书……

“顾……霆深……”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这个名字无意识地逸出唇边,带着血泪般的恨与哀。

“娘子,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啊!”婆婆焦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绾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小院的寂静。

是个男孩。皱巴巴,红通通,闭着眼睛张着嘴用力哭着,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婆婆喜滋滋地清洗包裹孩子,连声道喜。沈绾虚脱地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偏过头,看着襁褓中那小小的一团。

眼泪无声地滑落,滚进鬓发。是释然,是庆幸,还有无边无际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婆婆将洗干净的孩子抱到她身边。小家伙似乎哭累了,小嘴嚅动着,渐渐安静下来。

沈绾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柔嫩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最冷硬的角落。

“你来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娘的……安儿。”

她早已想好了名字。沈安。平安的安,安定的安。她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安顺遂,远离她所经历的一切风波与苦楚。

有了安儿,沈绾的生活重心彻底改变。所有的疲惫、忧惧,似乎都被这个小生命软化了,又或者说,转化成了更为坚韧的力量。她哺乳,洗涮,熬夜缝补,为了多挣几文钱,承接更复杂的绣活。手指经常被针扎破,眼睛熬得通红,但看着安儿一天天变得白胖,会笑,会咿呀学语,便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只是,抚远城并非世外桃源。边城之地,时有北狄游骑骚扰,城内治安也远不如京城。沈绾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带着幼子独居,难免惹来些麻烦。有地痞混混在门外流连,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沈绾从不敢在夜间出门,院门总是早早落锁,枕下一直放着那把她从京城带出来的剪刀,后来又攒钱买了一把更锋利的匕首。

安儿快一岁那年秋天,一个喝醉酒的泼皮夜里翻墙入院,意图不轨。沈绾惊醒,握着匕首与那泼皮对峙,嘶声叫喊,惊动了邻居。泼皮被赶来的邻居打跑,但沈绾抱着吓哭的安儿,在冷夜里瑟瑟发抖,后怕不已。

她意识到,在这里,仅仅安静地活着,也是一种奢望。她需要更强的力量,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为了安儿能有一个真正安全、不必担惊受怕的成长环境。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这个念头,与她日渐冰冷坚硬的眼神,悄然契合。

第六章 北狄谍影

那夜风波过后,沈绾沉寂了数日。她不再只是埋头绣花,开始有意识地打听边城的消息。去市集卖绣品时,会留意往来商旅的谈话;向房东婆婆探听城中驻军、北狄扰边的情况;甚至偶尔,她会远远望一眼抚远守备府的辕门。

她需要一条路,一条能让她获得力量、彻底改变处境的路。寻常路径走不通,那么,非常之途呢?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说北狄人在暗中招募熟悉大梁边境情况、尤其是抚远一带的“向导”,报酬极其丰厚,但风险极高。消息来自一个常往来边境、消息灵通的货郎,说得隐晦,但沈绾听懂了弦外之音。

北狄,大梁的宿敌。顾霆深当年便是因在北境抗击北狄,军功赫赫,才被封为镇北将军。若是他知道,被他休弃、以为早已死去的发妻,有可能投向北狄……

沈绾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出一身冷汗,但随即,一种混合着刺痛与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他毁了她的一切,凭什么还能安稳地做他的大将军,拥着他的新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她仔细思量:自己有什么价值?将军夫人五年,虽不直接参与军务,但顾霆深书房里的一些舆图、文书,她曾无意间瞥见过;朝中一些将领之间的关系,军中某些惯例,她也有所耳闻;更重要的是,她对顾霆深本人、对他的用兵习惯、性格弱点了如指掌。这些,对北狄来说,或许都是珍贵的情报。

当然,这无异于叛国。沈绾心中有过剧烈的挣扎。父亲曾是地方小吏,一生忠谨;她自幼所受的教育,也让她深知家国大义。可是,国何在?家何在?当她的“国”的代表——她曾倾心相待的夫君,轻易将她弃如敝履,当她的“家”被另一个女人鸠占鹊巢时,那些大义,对她而言,还剩下多少重量?

她看着蹒跚学步的安儿,眼神逐渐冰冷坚定。她只要安儿平安长大,为此,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可以背负任何骂名。

几经辗转,极为谨慎地接触后,沈绾通过一个隐蔽的渠道,递出了一份“投名状”——并非具体的军情,而是她对抚远城防一些细微疏漏的观察(这些疏漏,有些是她真实所见,有些是根据记忆和推断),以及她对大梁北境几位主要将领(包括顾霆深)性格的简要分析,真伪混杂,足够引起兴趣,又不至于立刻暴露全部价值。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接头的是一个看似普通的皮货商,代号“老柴”。老柴收到东西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全然不似寻常商人。

“沈娘子,”他慢吞吞地说,“你可知这条路,踏上就不能回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绾平静地回视:“我别无选择。”

老柴沉默片刻,道:“等着。会有人来‘教’你该怎么做。”

等待的日子焦灼而漫长。沈绾照常生活,刺绣,带安儿,但心境已截然不同。她开始仔细观察这座城,记忆街道布局,留意驻军换防的大致规律,倾听市井流传的各种真伪难辨的消息。

半个月后,一个自称是隔壁州府来的绣庄管事“文先生”找到了她,说要订一批复杂的绣品。文先生三十许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言谈举止毫无破绽。但沈绾在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与老柴相似的危险气息。

文先生在她的小院“看货”逗留了半日,问的却不全是绣品。他似不经意地谈起风土人情,边关轶事,暗中观察沈绾的反应和见识。最后,他留下订金和一份复杂的绣样,低声道:“十日后,我来取货。希望沈娘子的‘手艺’,能让我满意。”

沈绾明白,这是第一次考验。绣样复杂异常,隐含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方位和标记,需要极致的耐心和观察力才能完成。她日夜赶工,不仅完美复制了绣样,还在边角一处极隐蔽的地方,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了一个微小的、代表抚远城某个特定地点的符号——这是她根据记忆和观察推断出的,一个可能的城防交接间隙处。

十日后,文先生如约而至。他仔细查验了绣品,手指在那个微小符号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沈娘子果然‘慧质兰心’。”他收起绣品,留下尾款,又看似随意地放下一本旧书,“这本前朝绣谱颇为有趣,娘子闲时可翻阅,或对‘技艺’精进有益。”

书是普通的《百卉谱》,但沈绾在夹层中,发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着细密的字迹——是关于如何识别简单的密文,以及一些基础的观察、传递信息的注意事项。

沈绾知道,她初步通过了。从此,她不再是单纯的沈娘子,而是在北狄谍网边缘,一个没有正式名分、却至关重要的暗桩。文先生会不定期出现,以订货为名,带来新的“绣样”(任务)和“绣谱”(培训材料),取走她完成的“绣品”(情报或训练成果)。

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沈绾如履薄冰。她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冷静心智,不仅迅速掌握了基础的谍报技巧,更利用自己对顾霆深及大梁军中将帅的了解,提供了数条极具价值的情报分析,帮助北狄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避开了顾霆深设下的陷阱,反而让抚远守军吃了个闷亏。

她的价值,逐渐得到北狄方面的重视。而沈绾,在冰冷的算计与仇恨中,看着安儿一天天长大,心中的那个念头也日益清晰、坚定。

她不仅要活,要安儿活得好,总有一天,她要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回到那个人面前。她要他看到她,悔不当初,痛彻心扉。

第七章 五年之约

时光在边城的风沙与冰雪中无声流逝。沈绾在双重身份下,度过了五年。

安儿已经五岁了,生得眉目清秀,性子却不像他娘亲那般沉静,反而活泼好动,聪慧异常。沈绾倾尽所有疼爱他,给他启蒙,教他识字,却从不提起他的父亲,只告诉他爹爹早已病故。安儿懂事早,见娘亲辛苦,从不吵闹要爹爹,只是偶尔看到别家孩子有父亲陪伴时,眼中会流露出些许羡慕。

沈绾看在眼里,心如刀割,对顾霆深的恨意便更深一层。

这五年,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文先生”引导的懵懂暗桩。凭借过人的心智和对顾霆深的深刻了解,她提供的战略层面的分析预测,多次让北狄在与大梁北境军的交锋中占得先机,甚至间接导致了大梁一次不大不小的败绩,顾霆深也因此被朝廷申饬。她在北狄谍网中的代号“夜昙”,成了令大梁北境军方颇为头疼的神秘存在,虽不知其真实身份,但已知其情报极其精准,尤其针对镇北将军顾霆深。

北狄方面对她越发倚重,给她的“报酬”也远超寻常细作,不仅金银丰厚,更承诺保障她和安儿的绝对安全,甚至在北狄境内给予身份和地位。但沈绾始终谨慎,将大部分钱财秘密分散藏匿,只维持表面清苦,也从未透露安儿的身世。她知道,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她的变化由内而外。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如今沉静时如古井寒潭,偶尔闪过一丝凌厉,快得让人抓不住。常年身处危险边缘,使她练就了极深的城府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应变能力。昔日将军夫人的娇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合了坚韧、疏离与隐晦锋锐的气质。唯有面对安儿时,眼底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温柔。

这年深秋,文先生带来一个非同寻常的任务。

“大梁皇帝寿诞在即,北狄王庭决定派遣使团前往祝贺,以示‘友好’。”文先生压低声音,在沈绾的小院中说道,“使团中,会有一支进献的舞姬队伍。我们需要一个人,混入其中,进入大梁京城,乃至……皇宫。”

沈绾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此重要的任务,为何选我?我并无舞技。”

“舞技可以学,短时间内达到足以掩人耳目的程度,对你而言并非难事。”文先生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关键是,你需要一个全新的、毫无破绽的身份,并且,要对大梁京城、对镇北将军府……足够‘了解’。夜昙,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王庭对此寄予厚望,希望你能接触到大梁更高层,获取更核心的情报。这也是你正式进入王庭视野,获得更高地位和保障的机会。”

进入京城……回到那个地方……

沈绾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夹杂着风雪、休书、苏落月得意的眼神……还有顾霆深。

五年了。他是否早已忘却那个被他逐出府门的“沈氏”?是否正与苏落月儿女绕膝,享受着权势与美满?

恨意如毒藤,瞬间缠绕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灼热。

“安儿……”她最放不下的,是安儿。

“王庭会妥善安置小公子,确保他的安全与教养,视若己出。待你功成归来,或接你同去北狄,或另有安排,必不会让你们母子分离。”文先生承诺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夜昙。不仅是为王庭效力,也是为你自己……了却一些心愿,不是吗?”

沈绾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北狄方面,恐怕早已将她与顾霆深的恩怨调查清楚。他们看中的,正是这份深刻的仇恨,这将是她最强大的动力和最不易被怀疑的掩护。

她沉默了很久。秋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安儿在隔壁房间,跟着她请来的落魄老秀才读书,稚嫩的童音隐约传来。

最终,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好。我接。”

为了安儿的未来,更为了……了断那场始于五年前大雪的噩梦。

第八章 红衣初现

接下来的数月,沈绾的生活发生了剧变。安儿被秘密送往北狄王庭安排的一处安全宅邸,有专人照料教导。分离时,安儿哭得撕心裂肺,沈绾心如刀绞,却只能狠心安慰,告诉他娘亲要去很远的地方为他挣更好的生活,很快就会回来接他。

“安儿乖,听先生和嬷嬷的话。等娘亲回来,给安儿带京城最好的糖人。”她亲着儿子泪湿的小脸,自己的眼泪却流进了心里。

送走安儿后,沈绾便在文先生安排下,开始了地狱般的训练。学习北狄舞蹈(既要像,又不能全然是北狄风格,需符合进献舞姬的身份),重新练习荒废多年的仪态、言语(摒弃边城生活的痕迹,找回京城官家女子的风韵,又需带上些许异域风情),强化应变、套取情报、传递消息的技巧,甚至包括一些防身术和简单的刺杀术。同时,一张全新的身份文牒被制造出来:云绯,北狄与大梁边境混血,幼时被卖入北狄贵族府邸为婢,因姿容出众、舞艺超群被选入进献队伍。

训练艰苦卓绝,沈绾却以惊人的意志力坚持下来。每当疲惫欲死或心中动摇时,顾霆深的脸、安儿的泪眼、那封休书,便会交替出现,化作支撑她走下去的冰冷火焰。

她也逐渐了解此次任务的更深层目的:北狄王庭近年来内部不稳,急需对外展示力量或获取重大利益以稳固统治。此次遣使,明为贺寿,实为窥探大梁虚实,尤其是军备、朝局,并伺机与朝中某些心怀异志的势力接触。而她这支舞姬队伍,便是最好的掩护和先锋。

数月后,沈绾——或者说云绯,已然脱胎换骨。镜中的女子,身姿曼妙,容颜较五年前更添成熟风韵,眼波流转间,既有刻意训练的妩媚,又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冽。一袭红衣在她身上,不再是当年将军府里低调的藕荷,而是炽烈如火,带着侵略性的美,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使团出发前,北狄负责此次行动的高层秘密接见了她。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被称为“赫连大人”。

“云绯,你可知,此番入梁,你最紧要的任务是什么?”赫连大人声音低沉。

“搜集情报,接触目标,传递消息。”沈绾垂眸应答。

“不止。”赫连大人缓缓道,“你要让大梁皇帝,至少是朝中有分量的人物,记住你,迷恋你。必要的时候,‘夜昙’可以暂时消失,让‘云绯’成为最耀眼的棋子。甚至……如果有机会接近那位镇北将军,不妨让他,好好‘认识’一下你。”

沈绾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与顺从:“奴婢明白。只是……镇北将军位高权重,恐难接近。”

“位高权重,也有弱点。”赫连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比如,一段‘死去’的旧情。云绯,你很像一个人,一个据说五年前已经死了的人。有时候,像,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沈绾背脊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奴婢会善用一切‘优势’。”

大梁永昌二十四年春,北狄使团抵达大梁京城。皇帝寿辰在即,京城张灯结彩,一片繁华喧嚣。使团被安置在专供外国使节居住的四方馆。

入城那日,沈绾坐在覆着轻纱的马车里,透过缝隙,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商铺、酒楼、牌坊……许多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陌生。心脏在平稳的跳动下,藏着惊涛骇浪。

顾霆深,我回来了。以你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第九章 宫宴惊鸿

皇帝寿宴在皇宫太和殿举行。是夜,殿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依序而坐,珠光宝气,觥筹交错。

顾霆深坐在武官前列的位置。他如今已是名符其实的镇北将军,手握北境重兵,深得皇帝倚重,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之一。只是,五年时光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痕迹。俊朗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沉肃与挥之不去的疲惫,下颌线条更加冷硬。他很少笑,大多时候沉默地饮酒,偶尔与同僚应酬几句,眼神深处却总像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苏落月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华美的诰命服饰,珠翠环绕,容颜依旧娇美,只是眼角也有了细微的纹路。她笑着与周围的女眷寒暄,目光却不时温柔地飘向顾霆深,带着满足与隐隐的炫耀。他们已有一子一女,儿子四岁,女儿两岁,今日并未带入宫。

宴至中酣,各国使节陆续献上寿礼。轮到北狄使团时,使臣上前说了些恭贺的套话,然后击掌三下。

乐声忽变,从庄重的中原雅乐转为悠远中带着苍凉、又隐含靡丽之音的曲调。一队身着轻薄彩纱的舞姬,如云霞般飘然而入。她们戴着面纱,身姿曼妙,舞步繁复而充满异域风情,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领舞的那名女子牢牢攫住。

她并未戴面纱。

一袭红衣,红得灼眼,似天边最烈的晚霞,又似心头滴出的血。云鬓高绾,只斜插一支赤金红宝石步摇,随着舞动摇曳生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却又在眼波流转的深处,藏着一抹冰雪般的清冽与疏离。她的舞姿极美,柔韧中带着力量,旋转腾挪间,红衣翩跹,宛如一朵在暗夜中盛放的、带着毒刺的曼陀罗。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似曾相识。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都看得有些呆了。一些老臣依稀觉得这舞姬的眉眼轮廓,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顾霆深原本意兴阑珊地把玩着酒杯,目光随意地扫过舞池。当那抹红色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酒杯从指间滑落,跌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琼浆玉液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

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衣舞姬,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惊悚的景象。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所有的喧嚣——乐声、人声——都急速褪去,只剩下他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嗡鸣。

那张脸……那张脸!

虽然妆饰浓艳,气质迥异,添了风尘与媚色,但那眉眼,那鼻唇的轮廓……分明是……

“绾……绾儿?”一个低哑的、近乎破碎的音节,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不,不可能!沈绾早就死了!五年前,他收到边城传来的噩耗,说她所乘坐的前往边城寻亲的马车坠落悬崖,尸骨无存。他虽休弃了她,听闻死讯时,也曾有过瞬间的恍惚与……钝痛。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觉得,那或许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这些年,他几乎不再想起她,只在极偶然的梦里,会闪过一个模糊的、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安静身影。

可现在,这个应该早已化为黄土的人,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在北狄进献的舞姬队伍里,跳着如此妖娆的舞蹈!

是幻觉吗?还是……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顾霆深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他死死地盯着,不放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越看,心越沉,那股寒意也越发刺骨。

像,太像了。不仅仅是容貌,一些极细微的小习惯,比如转身时颈项的弧度,指尖微微蜷起的模样……那是烙印在记忆深处,属于沈绾的印记。

可她又如此不同。记忆中的沈绾,是安静的,温婉的,眼神清澈而隐忍,像一株雨中的白茶花。而眼前这个女子,美得张扬,舞得热烈,眼波流转间是刻意的风情与一种冰冷的计算,像一团燃烧的、意图焚尽一切的烈火。

难道……难道她没死?那场坠崖是假的?可她为何会出现在北狄?还成了进献的舞姬?

无数疑问和混乱的猜测在他脑中疯狂冲撞,伴随着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恐慌和……愤怒。

就在这时,舞至高潮。红衣舞姬一个急速的旋转,广袖飞扬,如红云席卷。旋转停歇的刹那,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恰恰扫过了顾霆深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喧闹的宫殿上空,短暂地相接。

顾霆深浑身一震。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畏惧,甚至不是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冰冷的、带着淡淡嘲弄的了然。仿佛在说:看,顾霆深,我回来了。认出我了吗?

随即,那目光便轻飘飘地移开了,重新投入到舞蹈中,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顾霆深却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砰然巨响。

这一下,彻底打破了殿中的寂静。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连皇帝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苏落月更是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将军,你怎么了?”

顾霆深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个已经随着乐声收势、盈盈拜倒的红衣身影。

“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是谁?”

第十章 相认?对峙!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顾霆深和那拜伏于地的红衣舞姬身上。乐声早已停下,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而紧绷。

皇帝微微蹙眉,显然对顾霆深的失态有些不悦。北狄使臣则面露惊疑,看看顾霆深,又看看地上的舞姬。

红衣舞姬——云绯,缓缓抬起头。面对顾霆深近乎失态的逼视和满殿的审视,她脸上并无惊慌,反而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妩媚笑容,眼波流转,声音清越如泉:

“回禀将军,奴婢云绯,乃北狄进献的舞姬。” 她说着,又向御座方向叩首,“奴婢技艺粗浅,惊扰圣驾与将军,万死莫赎。”

她的应对滴水不漏,姿态谦卑,仿佛顾霆深突如其来的质问只是对她舞技的“惊扰”。

顾霆深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也没看到皇帝不悦的脸色,他猛地向前几步,竟直接冲下了御阶,来到舞池中央,一把抓住了云绯的手臂!

触手温软,却异常纤细。与记忆中的触感……似乎相同,又似乎不同。顾霆深脑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看清楚她!问清楚她!

“沈绾!你还装!”他低吼出声,五指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没死?!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成了北狄的舞姬?!”

这话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沈绾?那不是顾将军五年前病故的原配夫人吗?”

“不对,我听说是被休弃后,离京路上遭遇不测……”

“天啊,这舞姬……仔细看,眉眼确有几分相似!”

“可若是顾夫人,怎会流落北狄,还成了舞姬?这……”

苏落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死死绞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看着场中那个红衣耀眼、被顾霆深紧紧抓住的女子,心中的恐慌如野草疯长。沈绾?那个早就该死的女人?她怎么可能还活着?还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在顾霆深和云绯之间来回扫视。

云绯吃痛,蹙起了秀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带着些许惶恐和无辜的神情。她试图挣脱顾霆深的手,却徒劳无功。

“将军,您认错人了。”她声音微颤,带着哭腔,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奴婢不是什么沈绾,奴婢是云绯,自幼长在北狄,从未踏足过大梁……将军,您抓疼奴婢了……”

“认错?”顾霆深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熟悉或破绽,却只看到一片陌生的、漾着水光的妩媚与惊惧,“你这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沈绾,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那场坠崖是不是你设计的?你这五年去了哪里?!”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凌厉,带着被欺骗、被愚弄的震怒,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深层的惊惶与刺痛。

云绯眼中泪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摇头:“将军,奴婢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求将军明鉴,放开奴婢吧……”

她挣扎间,衣袖被顾霆深扯得紧绷。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脆响,那鲜艳的红衣袖口,竟被生生扯断了半截!一截雪白细腻的小臂裸露出来,在殿内明亮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众人又是一阵低呼。

云绯似乎被这粗暴的举动吓住了,猛地瑟缩了一下,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却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咬着唇,身体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副情态,与当年在将军府中,面对他责难时隐忍不语的沈绾,奇异地重叠了一瞬。

顾霆深心头剧震,抓着那半截断袖的手,竟有些发僵。

“顾爱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殿之上,成何体统!还不放手!”

顾霆深如梦初醒,猛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他看着云绯裸露的手臂上那清晰的红痕,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半截艳红的断袖,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失控感攫住了他。

“陛下……”他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下,声音艰涩,“臣……一时失态,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只是此女……”他回头看了一眼迅速将断袖拢起、垂首啜泣的云绯,咬牙道,“此女容貌,与臣五年前不幸亡故的发妻沈氏,实在太过相似!臣疑心其中必有蹊跷,恳请陛下允许臣详查!”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如电,扫过云绯,又看向北狄使臣:“贵使,此女究竟是何来历?”

北狄使臣连忙出列,躬身道:“启禀大梁皇帝陛下,此女名唤云绯,确是北狄境内一混血孤女,自幼被卖入贵族府邸为婢,因姿容舞技出众,才被选入进献队伍。其身世清白,皆有文牒可查。至于与顾将军故人相似……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亦非绝无仅有,想来只是巧合,令顾将军触景伤情,心生误会。”

这话说得圆滑,既解释了云绯来历,又给了顾霆深台阶下,将他的失态归为“触景伤情”。

顾霆深却根本不信这套说辞。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北狄使臣:“巧合?天下容貌相似者是有,但相似到如此程度,连细微神态都……本将军不信!她若非沈绾,便是北狄刻意寻来的、别有用心之人!陛下,此女身份可疑,居心叵测,绝不能留!”

“顾将军!”北狄使臣也沉了脸,“云绯乃我北狄诚心进献之礼,将军无凭无据,仅凭容貌相似,便如此污蔑质疑,是否太过武断,有伤两国和气?”

眼看双方针锋相对,皇帝揉了揉眉心。寿宴之上,闹出这等风波,实在晦气。他虽对顾霆深信重,也觉得此事蹊跷,但北狄使臣的话不无道理,无确凿证据,仅凭相貌和顾霆深个人指认,难以服众,更可能影响邦交。

“够了。”皇帝沉声道,“今日乃朕寿辰,此事容后再议。顾爱卿,你且退下,勿要再惊扰宴席。此女……”他看了一眼云绯,“既为北狄进献,便先安置于四方馆,未有明令,不得随意出入。其身份来历,着有司暗中查访。顾爱卿,你既心有疑虑,亦可提供线索,但不可再如此莽撞行事。”

这算是各打五十大板,暂时将事情压下了。

顾霆深知道皇帝已有决断,再多言也是无益,反而可能惹来猜忌。他压下翻腾的情绪,叩首:“臣……遵旨。” 起身时,目光如利刃般再次剜过云绯。

云绯在宫人示意下,也叩首谢恩,低眉顺眼地退回到舞姬队伍中,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过顾霆深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宴席继续,乐声再起,但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融洽。众人心思各异,目光时不时瞟向退到一旁、脸色铁青的顾霆深,以及那群低眉顺目、即将被带离的北狄舞姬,尤其是那个红衣身影。

苏落月走到顾霆深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霆深,你没事吧?许是喝多了,看花了眼……那人怎会是姐姐?姐姐她早已……”

“闭嘴!”顾霆深低喝一声,甩开她的手,眼神阴鸷得吓人。

苏落月被他从未有过的凶狠眼神骇得后退一步,眼圈顿时红了,却不敢再言。

顾霆深不再理会她,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端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烧着食管,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疑火、怒焰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冰凉的惧意。

沈绾……云绯……

你到底是谁?

你回来……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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