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圆舞曲vs春日新画卷:庾信《春赋》与李白《惜余春赋》对赏
发布时间:2025-12-29 08:24:11 浏览量:19
引言
赋体文学兴于两汉,盛于魏晋南北朝,至唐而别开生面。六朝赋作尚绮靡雕琢,以铺陈物象为能事;唐代赋文则融诗文气象,挟豪放之姿拓新境。当初,庾信作为南朝文坛才俊,梁朝昭明太了萧统的伴读,其《春赋》具有南朝的绮丽温婉的底色;李白身为盛唐气象的代言人,《惜余春赋》以浪漫之笔写惜春之思,尽展诗仙的傲岸风骨。两赋皆以“春”为题,却因时代语境、个人遭际的不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文学风貌与精神内核。今取二赋对读,既可窥六朝与盛唐赋体之异,亦能品两位文豪的生命情怀,于雅俗之间觅得文学赏鉴之趣。
一、 原文呈现:春花秋月各成章
1. 庾信《春赋》
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殿里作春衣。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河阳一县并是花,金谷从来满园树。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开上林而竞入,拥河桥而争渡。
出丽华之金屋,下飞燕之兰宫。钗朵多而讶重,髻鬟高而畏风。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影来池里,花落衫中。
苔始绿而藏鱼,麦才青而覆雉。吹箫弄玉之台,鸣佩凌波之水。移戚里而家富,入新丰而酒美。石榴聊泛,蒲桃酦醅。芙蓉玉碗,莲子金杯。新芽竹笋,细核杨梅。绿珠捧琴至,文君送酒来。
玉管初调,鸣弦暂抚。《阳春》《渌水》之曲,《对酒》《当歌》之赋。侠客留连,陵年少。直是春衣可当,何须重。
2. 李白《惜余春赋》
天之何为令北斗而知春兮,回指于东方。水荡漾兮碧色,兰葳蕤兮红芳。试登高而望远兮,极云海之微茫。魂一去兮欲断,泪流颊兮成行。
吟清风而咏沧浪兮,聊逍遥以徜徉。时迟迟而易尽兮,我将安所归乎?
倚桃蹊以叹息,志荒忽而低迷。惜余春之将阑,每为恨兮不浅。红英婉其辞树,青蕙枯而复鲜。
不悟岁之遒尽,不知老之已至。念浮生之促促,何斯须之可恃?
人欲天兮天欲人,富贵荣华焉足恃?
试登山而临水,送将归之落日。忧来兮思故乡,将欲返兮无羽翼。
抽琴命操,为《惜余春》之曲。
二、 白话译解:浅语通幽意,雅韵入俗听
1. 庾信《春赋》白话译文
宜春苑里春光已然归来,披香殿中宫女忙着裁制春衣。新春时节千种鸟儿婉转啼鸣,二月里杨花漫天飞舞。河阳县里处处盛开着鲜花,金谷园从来就是绿树满园。一丛丛香草长得茂盛,几乎阻碍了行人脚步;几尺长的游丝在空中飘荡,横亘在道路之上。人们纷纷涌向上林苑赏春,拥挤在河桥上争着渡河。
美人从丽华的金屋走出,自飞燕的兰宫移步而来。发髻上插满钗朵,沉甸甸的让人惊叹;高耸的发髻纤细轻盈,仿佛害怕被风吹散。眉毛如柳叶般翠绿,还要与柳叶比个高低;面容像桃花般嫣红,偏要和桃花一争艳丽。身影倒映在池水中,飘落的花瓣沾满了衣衫。
青苔刚刚泛绿,藏起了水中的游鱼;麦苗才冒出青色,覆盖住了田间的山雉。这里有吹箫弄玉的高台,有佳人鸣佩凌波的碧水。住进戚里这样的富贵之地,家境自然殷实;走入新丰这样的美酒之乡,杯中美酒醇厚香甜。不妨斟上石榴酒小酌,再启封发酵好的葡萄酒。用芙蓉雕琢的玉碗盛放,拿莲子形状的金杯端起。还有刚冒出新芽的竹笋,带着细核的酸甜杨梅。美女绿珠捧着琴走来,才女卓文君送酒而至。
玉管刚刚调好音律,琴弦轻轻拨动起来。奏起《阳春》《渌水》这样的高雅乐曲,吟出《对酒》《当歌》这样的豪放辞赋。侠客流连忘返,京城的少年子弟意气风发。就算是春衣也能抵得上千金,又何必看重那些珍贵的裘衣呢?
2. 李白《惜余春赋》白话译文
上天为何要让北斗星的斗柄指向东方,以此告知人们春天的到来?春水荡漾,泛起碧绿的波光;兰草繁茂,开出红色的芬芳花朵。试着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只见云海浩渺,一片微茫。魂魄仿佛飘离身体而去,令人肝肠寸断,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成行成串。
吟咏着清风与沧浪之曲,姑且逍遥自在,徜徉在这春光之中。时光缓缓流逝,却如此容易耗尽,我将要回到哪里去呢?
倚着种满桃树的小径叹息,心志变得恍惚而低沉。惋惜残余的春光即将逝去,心中的遗憾总是深切绵长。红色的花朵柔美地辞别枝头,青色的蕙草枯萎之后又再度焕发生机。
没有察觉岁月已然走到尽头,不知道衰老已经悄悄降临。感叹人生浮世如此短促,又有什么片刻的时光是可以依靠的呢?
人们想要效仿天意,天意却也顺应着人心,那些富贵荣华又哪里值得倚仗呢?
试着登上高山,来到水边,目送那将要西沉的落日。忧愁涌上心头,便思念起故乡,想要返回故土,却没有可以飞翔的羽翼。
取出瑶琴,定好琴曲的格调,谱写一曲《惜余春》。
三、 分篇赏析:庾赋铺陈绘春景,李赋抒怀写春愁
1. 雕缋满眼,富丽精工——庾信《春赋》的绮丽之美
庾信的《春赋》是六朝赋的代表之作,通篇以铺陈渲染为笔法,将春日盛景描摹得富丽堂皇、细腻入微。开篇即以“宜春苑”“披香殿”点明皇家苑囿的背景,用“鸟声千种啭”“杨花满路飞”勾勒出春日的喧闹与灵动,再以“河阳一县花”“金谷满园树”的典故,将自然春光与人文盛景融为一体,拓宽了春景的意境。
文中对美人的刻画尤为精妙,“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一句,以拟人化的手法将美人之貌与春日之景相映成趣,画面感十足。其后写宴饮之乐,从美酒佳肴到琴曲辞赋,从绿珠捧琴到文君送酒,将贵族春日的闲情逸致展现得淋漓尽致。
值得注意的是,庾信作此赋时虽身处南朝,文风承袭了梁陈宫体的绮靡,但字里行间已隐隐透出一丝对春光易逝的感慨,为其后期入北后的沉郁文风埋下伏笔。全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音韵和谐,尽显六朝骈赋的艺术魅力,读来如赏一幅工笔重彩的春日仕女图,雕缋满眼,美不胜收。
2. 豪放浪漫,沉郁顿挫——李白《惜余春赋》的旷达之思
李白的《惜余春赋》脱胎于六朝赋体,却一扫绮靡之风,以浪漫主义的笔法写惜春之情,兼具豪放之气与沉郁之思。开篇以北斗回春起笔,“水荡漾兮碧色,兰葳蕤兮红芳”勾勒出一幅清新自然的春日画卷,与庾赋的富丽堂皇形成鲜明对比。
赋的核心在于“惜春”,李白却将惜春之情升华为对人生的哲思。“念浮生之促促,何斯须之可恃”“富贵荣华焉足恃”两句,直抒胸臆,道尽了对时光易逝、功名虚幻的感慨,尽显诗仙的旷达胸襟。不同于庾赋对贵族生活的铺陈,李白的惜春更多了一份漂泊者的乡愁,“忧来兮思故乡,将欲返兮无羽翼”一句,将思乡之情与惜春之愁交织在一起,情感真挚动人。
全赋语言流畅自然,不刻意追求对仗工整,却自有一股飘逸豪放之气。时而登高望远,时而临水抚琴,情景交融,意境开阔,读来如闻一曲苍凉悲壮的春日悲歌,既有盛唐文人的自信洒脱,又有怀才不遇的淡淡哀愁,尽显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文学风格。
四、 对比赏析:时代之风骨,个人之情思
1. 题材立意:同写春日景,异抒心中情
两赋皆以“春”为题,却立意迥异。庾信的《春赋》是赏春之赋,侧重于描摹春日的繁华盛景,展现的是贵族阶层的春日闲情,立意偏向于“乐景”。文中的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杨花飞舞、美人簪花、宴饮笙歌的具象之春,即使有淡淡的愁绪,也被笼罩在富丽的春光之中。
李白的《惜余春赋》是惜春之赋,侧重于抒发对春光易逝的感慨,进而上升到对人生价值的思考,立意偏向于“哀情”。文中的春是抽象的,是时光的象征,是人生的隐喻,诗人借惜春抒发了对故乡的思念、对功名的看淡、对生命的珍视,情感更为深沉厚重。
2. 艺术手法:骈散之差异,雅俗之殊途
从艺术手法来看,庾信的《春赋》是骈赋的典范,通篇以骈句为主,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多用典故,如“河阳”“金谷”“绿珠”“文君”等,尽显文人的雅致。这种写法虽精美绝伦,但也有一定的局限性,过于注重形式,容易陷入“为文造情”的窠臼。
李白的《惜余春赋》则是文赋的先驱,以散句为主,骈散结合,语言清新自然,不事雕琢。文中虽也有对仗,如“水荡漾兮碧色,兰葳蕤兮红芳”,但并不刻意追求工整,更注重情感的自然流露。李白摒弃了六朝赋的绮靡文风,融入了唐诗的豪放之气,使赋体文学从宫廷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更易被普通读者接受,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
3. 精神内核:六朝之温婉,盛唐之豪放
两赋的差异,归根结底是时代精神的差异。庾信身处六朝末年,社会动荡不安,文人多沉溺于声色犬马,文风以绮靡温婉为主。《春赋》中的繁华,正是六朝文人逃避现实的写照,即使有对春光易逝的感慨,也缺乏盛唐文人的豪情壮志。
李白身处盛唐,国力强盛,文化繁荣,文人多有建功立业的抱负。《惜余春赋》中的惜春,不是消极的哀叹,而是积极的反思,诗人在感慨时光易逝的同时,也表达了对人生价值的追求,尽显盛唐文人的自信与豪放。这种精神内核的差异,使得两赋虽同写春日,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文学风貌。
五、 结语
庾信的《春赋》与李白的《惜余春赋》,一为六朝骈赋的压卷之作,一为唐代文赋的创新之篇。两赋皆以春为媒,却因时代语境与个人遭际的不同,谱写出风格迥异的春日乐章。庾赋如工笔重彩,富丽精工,尽显六朝文风的绮丽温婉;李赋如写意水墨,豪放浪漫,尽展盛唐气象的旷达昂扬。
品读两赋,我们不仅能领略到赋体文学的演变轨迹,更能感受到两位文豪的生命情怀。从庾信的春日宴饮到李白的登高怀远,从六朝的温婉绮靡到盛唐的豪放洒脱,文学的魅力正在于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与共鸣。春去春来,时光流转,而那些凝结在文字中的春日情思,却永远鲜活,永远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