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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够 5000 两想私奔,却听见侍卫对公主说:逗那宫女玩玩罢了

发布时间:2025-12-29 18:10:53  浏览量:19

我用了八年,在宫里攒下五千两纹银。

每一两,都浸着我对红墙外自由的渴望,都刻着一个男人的名字:陆衍。

就在我们约好私奔的前一夜,我把所有银票整齐地叠好,藏在怀里,想最后再看他一眼。

隔着御花园那丛繁茂的芍药,我却听见他对金枝玉叶的昭阳公主说:“逗她玩玩罢了,一个小小宫女,还真想当未来的将军夫人?” 那一刻,我怀里滚烫的五千两,忽然变得像冰一样寒冷。

01

紫禁城的夜,像一块被墨浸透的黑丝绒,沉重、压抑,唯一的光亮来自檐角下那些纹丝不动的灯笼。

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储秀宫西配殿一角小小的窗棂。

我叫苏晚,尚服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绣女。

今夜,是我在这宫里度过的第二百九十九个节气,也是我计划中的最后一夜。

我摊开手心,那张薄薄的宣纸上,用细小的蝇头小楷记着一笔笔账目。

景泰四年,为丽妃娘娘绣凤穿牡丹图,赏银二十两。

景泰五年,修补皇后娘娘的缂丝团扇,赏银五十两。

景泰七年,彻夜赶制太子大婚吉服,太子妃娘娘私下赏银一百两。

……

一笔一笔,像刀刻一样,记着我这八年的青春。

烛火下,我的指尖因常年握针而结着一层薄茧,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变形。

可我不在乎。

我从枕下最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和几块压手的金锭。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张张点过,又把金锭放在手心掂了掂。

五千两。

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足以让京城任何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一生的数字。

对我而言,它不是财富,是命,是通往自由的唯一一张船票。

我将银票仔细地叠好,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最贴身的衣物里。

胸口被那厚厚一叠硌得有些疼,却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和陆衍约好了。

就在明晚,他当值巡逻到神武门北侧的角楼时,会制造一场小小的骚乱。

趁着混乱,他会带我从一处无人看守的狗洞里钻出去。

城外十里坡,他早已备好了马车和盘缠。

我们将一路向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说,他想去岭南,那里四季如春,我们可以买几亩薄田,我为他绣花,他为我耕田。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陆衍。

这个名字在我舌尖滚过,像含了一颗蜜糖。

他是宫里的二等侍卫,身形挺拔,眉眼英朗。

三年前,我被一个得势的太监刁难,是他恰好路过,一脚踹开那太监,将我扶了起来。

他手心的温度,是我在这冰冷宫墙内感受过的唯一暖意。

为了我们的未来,他也在拼命。

他说,侍卫的升迁需要打点,需要军功。

他把所有积蓄都用来铺路,只为能早日爬上更高的位置,带我离开时能多一分底气。

而我,则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这双绣花的手上。

尚服局的活计赏钱微薄,真正的大头,是那些主子娘娘们的私下打赏。

为了多挣一两银子,我能对着烛火绣上三天三夜,直到眼球里布满血丝;为了一个新奇的绣样,我能盯着一朵花的脉络看上几个时辰,直到将它刻进脑子里。

宫里所有人都说苏晚是个不要命的钱串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攒的不是钱,是和一个人的余生。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笃,笃,笃。

我心里一动,是时候了。

陆衍今夜当值,巡逻路线会经过御花园。

我想在走之前,再看他一眼,把他的样子,更深地刻进心里。

我披上一件最不起眼的灰布袄子,像个幽灵般溜出配殿。

宫里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避开一队巡夜的太监,我熟门熟路地抄小道,很快就到了御花园的西侧。

远远的,我看见了陆衍。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飞鱼服,腰间的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果然在那里。

可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前,站着一个身穿华贵宫装的女子,珠翠环绕,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张扬的凤凰。

即便是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我也能感受到那份逼人的贵气。

是昭阳公主,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蹲下身,藏在一片半人高的芍药花丛后。

晚风拂过,将他们的对话零零散碎地吹进我的耳朵。

陆衍,你当真要为了本宫,放弃那个小宫女?

”昭阳公主的声音娇媚又带着一丝倨傲。

我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听见陆衍一声轻笑,那笑声我再熟悉不过,曾几何か次在深夜里安抚过我所有的不安。

可这一次,它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的耳膜。

殿下说的哪里话。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一个尚服局的丫头,身份卑贱,不过是属下排解寂寞的玩意儿罢了。她还真以为攒几个钱,就能跟我去过什么神仙日子,也不瞧瞧自己的出身,配不配得上未来的将军夫人。”

咯咯咯……

”昭阳公主笑得花枝乱颤,“

算你识相。本宫已经跟父皇说了,不日便会下旨,提你做禁军副统领。待你日后立了军功,挣下将军之位,本宫便下嫁于你。

谢殿下!

”陆衍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属下定为殿下肝脑涂地!

……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一百口大钟同时敲响。

排解寂寞的玩意儿?

一个小小宫女,还真想当将军夫人?

逗她玩玩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八年的隐忍,五千两的血汗,三年的情深意重,原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我蹲在花丛里,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腊月的冰窟。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赶工而有些红肿的手,再摸了摸怀里那叠承载了我所有梦想的银票。

那五千两,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以为它是我们未来的基石,原来,它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月光下,我看见陆衍微微俯身,在昭阳公主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吻。

那动作,温柔又虔诚。

我慢慢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中。

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那双看了八年锦绣繁花的眼睛,第一次,被比夜色更深的寒意所填满。

回到那间冰冷的小配殿,我将怀里的五千两银票全部掏了出来,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铺在桌上。

烛火摇曳,银票上那些墨印的数字,在光影里跳动,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

苏晚,你真傻。

我对着那些银票,对自己说。

然后,我拿起桌上那把剪裁布料用的剪刀,对着其中一张百两银票,狠狠地戳了下去。

不。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2

天蒙蒙亮的时候,管事姑姑尖利的嗓子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都死哪儿去了!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身!想挨板子是不是?

同屋的几个绣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穿衣梳洗。

我睁着眼睛,一夜未眠,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昨夜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像用刀子刻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那份钻心的疼,在最初的麻木过后,化为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冷静。

我慢慢坐起身,将桌上被我戳了一个洞的银票小心抚平,连同其他的,一张张重新叠好,再次放入那个檀木盒中。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将它塞回枕下,而是藏进了床底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

从今天起,它们不再是私奔的船票,而是我的武器。

苏晚,你发什么愣?脸怎么这么白?

”对床的巧儿一边梳头一边问我,“

昨儿不是还喜滋滋的,今天就跟丢了魂似的。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我走到铜盆架前,掬起一捧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但眼神平静的脸。

八年,我像一只勤勤恳恳的蚂蚁,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筑造一个自以为是的巢穴。

现在,巢穴被一场洪水冲垮了。

可我不是只会筑巢的蚂蚁。

我还是一只蜘蛛。

一只在尚服局里,织了八年网的蜘蛛。

我知道这里每一根线的来路,每一匹布的去向。

我知道哪位娘娘喜欢明亮的雀羽线,哪位贵人偏爱含蓄的冰蚕丝。

我知道谁和谁面和心不和,谁和谁又在暗中较劲。

这些,曾是我用来换取赏钱的眼力见。

从今往后,它们将是我网上的节点。

而陆衍和昭阳公主,就是我网中央的第一只猎物。

早饭是两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碗清得能看见人影的米汤。

我面无表情地咽下去,胃里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

到了尚服局的工坊,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

管事的李姑姑板着一张脸,将我们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都给我听好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戒尺,“

再过一个月,就是万寿节。皇上要在宫中大宴群臣。昭阳公主殿下要在寿宴上献舞,她那身舞衣,指名要我们尚服局赶制出来。

众人一阵低低的哗然。

为公主做衣服是荣耀,更是催命符。

尤其是昭阳公主,出了名的挑剔和刁钻。

去年为她做一件春衫,就因为一个绣娘手抖,绣坏了一片花瓣,便被她下令打了二十板子,赶去了浣衣局。

李姑姑的眼神在我们脸上扫过,像在挑选祭品。

这件舞衣,名为‘火凤燎天

’。

设计图是钦天监和宫廷画师合力所出,面料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火浣布,水火不侵。

最要紧的,是裙摆上那只浴火的凤凰,必须用金线和孔雀羽线混合绣制,要绣出凤凰涅槃、百鸟朝凤的气势。”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严厉:“

这活儿,谁敢接?

工坊里一片死寂。

绣娘们一个个低下头,生怕被李姑姑的眼神扫到。

这明显是个烫手的山芋,做好了,不过得几句赏赐;做砸了,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李姑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姑姑,我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我射来,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连李姑姑也愣住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从人群中走出,微微垂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件‘火凤燎天

’的凤凰,请让苏晚来绣。”

巧儿在后面悄悄拽我的衣角,急得快哭了。

我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姑姑。

我知道,这件舞衣,就是我的第一步。

我要用这世上最华丽的丝线,为昭阳公主织一件最恶毒的嫁衣。

李姑姑审视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知道我的手艺。

这八年,尚服局所有最精细、最复杂的活儿,最后都落在我手里。

她也知道我沉静、稳妥,从不出错。

你可想好了?

”她问,“

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

苏晚拿项上人头担保。

”我跪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没有去看陆衍。

我知道,从我主动请缨的这一刻起,他的目光一定停留在我身上。

或许是惊讶,或许是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晓的心虚。

但我不在乎了。

我要他看着,看着我这个他口中“

卑贱的玩意儿

”,是如何一步步,用他最不屑一顾的东西,将他和他攀上的高枝,一同拉入泥潭。

我要用我这双绣花的手,亲手为他缝制一身万劫不复的囚衣。

03

接下“

火凤燎天

”的活儿,意味着我被暂时从日常的琐碎杂务中解放了出来。

李姑姑特地在尚服局的东厢房给我辟了一间单独的屋子,除了巧儿奉命给我打下手,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那张巨大的设计图被铺在特制的绣架上,几乎占了半个房间。

图上的火凤凰栩栩如生,羽翼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画纸,引颈长鸣。

巧儿看着图纸,咋舌道:“

晚姐姐,这……这得绣到猴年马月去啊?这凤凰的眼神也太凌厉了,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我抚摸着那用西域火浣布制成的裙摆,布料入手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炽热的感。

我轻声说:“

要的就是它活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是住在了这间绣房里。

每日天不亮就起,对着烛火穿针引线,直到深夜,眼睛酸涩得再也看不清丝线的颜色。

我将所有绣线按色泽深浅、粗细质地分成上百种,再根据凤凰身上不同部位的羽毛纹理,一遍遍地调试针法。

我用上了早已失传的“

三山飞渡针

”,这种针法能让绣出的羽毛呈现出一种立体的、迎风招展的动感。

又将捻金线与孔雀羽线以三比一的比例缠绕,绣出的翎羽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一半是火焰的灼热,一半是星辰的璀璨。

我的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这一针一线之间。

心里的那道伤口,被我用更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缝了起来。

每绣一针,对陆衍的恨意就更深一分;每引一线,复仇的计划就在脑海里更清晰一寸。

这期间,陆衍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在我接下活儿的第三天。

他趁着午后无人,溜到东厢房外。

阿晚。

”他隔着窗户,声音低沉,“

你这是做什么?那活儿有多凶险你不知道吗?为什么要去争?

我头也没抬,手中的针飞速穿梭,冷冷地回了一句:“

陆侍卫慎言。苏晚如今只是一介绣女,与陆侍卫并无瓜葛。这活儿是我自己求来的,与人无尤。

他似乎被我的冷漠噎住了,半晌才说:“

阿晚,你……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抽,针尖狠狠扎在指腹上,一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我将手指含进口中,尝到了一丝腥甜。

我抬起头,透过窗棂的缝隙,平静地看着他:“

听到什么?听到陆侍卫即将高升,得尚公主,成为人上人吗?那苏晚可要在这里,提前恭喜陆侍卫了。

他的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低下头,不再理他。

我听见他在窗外站了很久,最后带着一声叹息,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二次,是在半个月后。

那晚我已经绣得神思恍惚,巧儿扶我回配殿休息。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陆衍等在那里。

他看起来憔劳了不少,眼下带着青黑。

他拦住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阿晚,我们谈谈。

他的手掌依旧宽厚温暖,可我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用力甩开他:“

陆侍卫,请自重。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他急切地说,“

那天在御花园……我说的都是假话!是为了让公主殿下安心,我……

假话?

”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我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

那‘排解寂寞的玩意儿

’是假话?

还是‘

她也配得上将军夫人

’是假话?”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我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陆衍,你不用解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想当将军,想尚公主,这是你的青云路。我苏晚,不过是你这条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如今你踩着我过去了,又何必回头,假惺惺地道歉呢?”

我……

别说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从你说出那句话开始,你我之间,就只剩下陌路。以后,别再来找我。我嫌脏。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将他和他所有的错愕、难堪,都关在了门外。

回到屋里,我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

那被压抑了半个多月的委屈和恨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

不,还不够。

仅仅是让他难堪,让他后悔,远远不够。

我要的,是让他和他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一起,从云端坠落。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妆台前。

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是陆衍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一支雕工粗糙的桃木簪。

簪子的尾部,刻着一个奇特的纹样,像一朵云,又像一团火。

他说,这是他家乡的图腾,代表着守护。

我曾视若珍宝。

现在,我看着这个图腾,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昭阳公主,陆衍。

你们给我的一切,我都会用这根小小的绣花针,加倍奉还。

04

万寿节前的最后十天,绣房里的烛火几乎彻夜不熄。

巧儿已经熬不住,好几次打下手时,手里拿着线团就睡着了。

我把她推到一旁的软榻上,盖上毯子,自己则继续对着那片巨大的火红出神。

整只凤凰已经初具雏形,从凤冠到尾羽,流光溢彩,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火浣布上流动。

尚服局的绣娘们偷偷来看过几次,无不咋舌称奇,说我这手艺,怕是连前朝的绣神张大师复生,也要自愧不如。

李姑姑每日都会来看一次进度,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苛,渐渐变成了惊叹和满意。

她甚至破例让御膳房每日给我加一盅燕窝,生怕我熬坏了身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舞衣还缺最关键的一笔——凤眼。

画龙点睛,绣凤亦然。

眼睛是神韵所在,是整件作品的灵魂。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用最名贵的黑曜石或者猫眼石来做眼珠,这样才能配得上凤凰的尊贵。

可我偏不。

我翻遍了尚服局所有的藏品,最后,从一堆陈年的旧线团里,找出了一束几乎被人遗忘的丝线。

这种线名为“

墨蚕丝

”,由一种只在极北苦寒之地才有的墨玉冰蚕吐出。

它本身并无光泽,甚至有些暗沉,像最普通的黑线。

但它的奇特之处在于,只要在特定的光线下,用一种特殊的捻线手法处理,它就能折射出一种幽深而变幻莫-测的光芒,宛如深夜里最遥远的星辰。

更重要的是,这种丝线绣出的纹路,与陆衍那支桃木簪上的家族图腾,在细节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我的计划,就藏在这双眼睛里。

陆衍没有再来找我。

或许是我的话伤到了他,或许是他忙着为自己的前程奔走。

我偶尔会听见巡逻的侍卫们议论,说陆侍卫走了大运,得了昭阳公主的青眼,不日就要升任禁军副统领了。

每当听到这些,我握着针的手就会更稳一分。

那天下午,昭阳公主大驾光临尚服局。

她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进来,满屋子的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的眼。

本宫的舞衣,绣得如何了?

”她声音娇矜,看也没看跪了一地的绣娘,径直走到我的绣架前。

当她的目光落在裙摆那只浴火凤凰上时,即便是骄傲如她,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不错。

”她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轻轻拂过凤凰的羽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苏晚是吧?你这手艺,倒是没辱没了本宫这身衣裳。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顺从地抬起头。

她看到我的脸,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轻蔑的笑:“

哦?原来是你。本宫倒是小瞧你了,还以为你是个只会在背后哭哭啼啼的闷葫芦,没想到还有这份胆识和手艺。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李姑姑和几个管事听见。

李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依旧面无表情,垂下眼帘:“

能为殿下效力,是奴婢的福分。

福分?

”昭阳公主轻笑一声,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的福分,还在后头呢。陆衍跟本宫说,你攒了些体己钱?怎么,还做着麻雀变凤凰的美梦?

我的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奴婢不敢。

谅你也不敢。

”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好好绣,绣好了,本宫重重有赏。绣不好……你知道下场。

她走后,李姑姑立刻将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急得满头是汗:“

你这丫头!你怎么会和公主殿下、还有那个陆侍卫扯上关系?你不要命了!

我摇摇头:“

姑姑,都过去了。

李姑姑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长叹一口气:“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这宫里,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点点头,重新坐回绣架前。

万丈深渊?

我早就在深渊里了。

现在,我只想拉更多的人下来陪我。

我拿起那束墨蚕丝,开始为凤凰点睛。

我没有用任何复杂的针法,只是用最朴素的平针,一针一针,将那片深沉的黑色填满小小的眼眶。

巧儿在一旁看着,满脸不解:“

晚姐姐,为何用这么普通的黑线?这一点光泽都没有,安在凤凰身上,岂不是显得呆板无神?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专注地在眼珠的最中心,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我自己独创的“

缠心针

”,绣下了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图案。

那个和陆衍的家族图腾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个图案,单独看,什么都不是。

但在墨蚕丝的衬托下,只要在特定的角度,被足够强的光线照射,它就会折射出独属于它的、那抹星辰般的光芒。

而万寿节的寿宴,将在承天殿举行。

那里,为了彰显皇家气派,会点燃上千支牛油巨烛,亮如白昼。

昭阳公主,我为你准备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只等着你,穿着我亲手为你缝制的华服,在那最璀璨的灯火下,演出一场身败名裂的好戏。

05

万寿节前一日,“

火凤燎天

”舞衣终于完工。

当李姑姑带着几个管事,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绣架上取下时,整个尚服局都安静了。

火浣布的红,像流动的岩浆;孔雀羽和金线的交织,是凤凰身上燃烧的烈焰。

而那只凤凰,盘踞在宽大的裙摆上,羽翼舒展,姿态桀骜,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冲天而去。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在绣房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只是两点深沉的黑,却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让整只凤凰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神了……真是神了……

”李姑姑喃喃自语,她抚摸着顺滑的布料,看着那栩栩如生的凤凰,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我掌管尚服局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惊心动魄的绣品。

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这一个月,我瘦了不止一圈,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剪影。

巧儿扶着我,心疼得直掉眼泪:“

姐姐,你总算熬出头了。

我摇摇头,看向那件舞衣。

不,还没。

好戏,才刚刚开场。

舞衣被装在最华贵的锦盒里,由李姑姑亲自护送,送往昭阳公主的寝宫。

我作为主绣,自然也要一同前往。

昭阳公主的寝宫,金碧辉煌,奢靡的熏香几乎让人窒息。

她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们一进去,她便迫不及待地让宫女打开了锦盒。

当那件舞衣在她面前展开时,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昭阳公主,也看直了眼。

快!给本宫换上!

在两个贴身宫女的服侍下,她换上了那身“

火凤燎天

”。

火红的裙裳衬得她肌肤胜雪,华贵的面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

她走到一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前,缓缓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人,美得咄咄逼人,艳光四射。

好!太好了!

”昭阳公主满心欢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苏晚!

奴婢在。

”我上前一步,垂首而立。

你绣得很好。

”她难得地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眼神,“

本宫重重有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依旧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

能为殿下制衣,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求赏。

我的谦卑似乎让她很是受用。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施舍的意味:“

不敢求?本宫偏要赏。这样吧,本宫身边还缺个掌管衣物的贴身宫女,我看你手巧心细,以后就跟在本宫身边伺候吧。

此言一出,李姑姑和巧儿都为我露出欣喜的神色。

从一个普通的绣女,一跃成为公主的贴身宫女,这在宫里,可是天大的恩赐。

我却在心里冷笑。

跟在她身边?

看着她和陆衍在我面前上演情深意切的戏码吗?

我磕了个头,恭敬地回道:“

谢殿下恩典。只是……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哦?

”昭阳公主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裙摆那双凤凰的眼睛上,故作天真和邀功地说道:“殿下,这双凤眼,是奴婢花了最多心思的地方。奴婢斗胆,想在明日寿宴上,寻一个最好的位置,亲眼看看这件舞衣在万千烛火下,会是何等光华。也算……也不负奴婢这一个月的呕心沥血。”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一个匠人对自己作品的痴迷和执着。

昭阳公主显然没多想,她正沉浸在对舞衣的喜爱中,心情极好,便随口应允:“

准了。明晚,本宫就让你站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让你看个清楚。

谢殿下!

”我再次磕头,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还差最后一步。

我需要一个最懂行、最有分量的人,来“

不经意

”地发现我埋下的秘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当今皇后的亲姑母,在宫里住了几十年的荣安大长公主。

这位老人家,是前朝的贵女,一生痴迷于各种精巧的织绣纹样,眼光毒辣,见识广博,在后宫地位尊崇,连皇帝都要敬她三分。

更重要的是,我曾有幸,为她修补过一件她母亲传下来的绣品。

那上面,就有一个和陆家图腾有七分相似的、某个早已没落的边陲小族的纹样。

我记得,当时她还指着那个纹样感叹过:“

这‘缠云徽

’,如今怕是没几个人认得喽……”

荣安大长公主,她就是我需要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我站起身,退到一旁,看着巧儿羡慕地对我说:“

姐姐,你真是好福气!以后就是公主面前的红人了。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红人?

不。

我马上就要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我名字的罪人。

或者说,是一个揭发罪人的,无辜者。

而我的“福气”,才刚刚开始。

06

万寿节当晚,承天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上千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王公大臣、后宫妃嫔按品阶次序落座,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宫女服饰,被昭阳公主的掌事太监领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舞台东南角,紧挨着宗亲席。

这里不仅能将整个舞台尽收眼底,更能清楚地看到宗亲席上每一位贵人的表情。

荣安大-长公主,就坐在宗亲席的最上首。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闭着眼睛,仿佛对周围的喧闹毫无兴趣。

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成败,就在此一举。

酒过三巡,歌舞渐入佳境。

司礼太监用他那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有请——昭阳公主,为陛下献舞——《火凤燎天

》!”

乐声陡然一变,变得激昂高亢,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一身火红的昭阳公主,在万众瞩目之下,从大殿后方缓缓走出。

那一瞬间,整个大殿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在千百支蜡烛的映照下,那件“

火凤燎天

”舞衣,仿佛真的燃烧了起来。

流光溢彩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而翻飞,裙上的凤凰,每一根翎羽都在跳动,像是拥有了生命。

天呐……

此等绣品,简直是鬼斧神工!

这……这是尚服局能做出来的东西?

赞叹声此起彼伏。

皇帝坐在龙椅上,抚掌大笑,满脸的骄傲与欣赏。

昭阳公主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得意。

她享受着所有人的瞩目,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开始了她的舞蹈。

她的舞姿刚柔并济,时而如战火中的玫瑰,时而如翱翔的凤凰。

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都带动着裙摆上那只凤凰,在光影中变幻出不同的姿态。

美得令人窒息。

陆衍就站在殿前守卫的行列里,他穿着新换上的禁军副统领官服,身姿比以往更挺拔。

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舞台中央的昭阳公主,眼神里充满了痴迷和狂热。

那是他用我的真心和八年的青春,换来的荣华富贵。

我死死地盯着他,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舞蹈进入高-潮,昭阳公主做了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宽大的裙摆如同一朵盛开的火焰花,猛地旋开,几乎要触到宗亲席的边缘。

就是现在!

我假装被那壮丽的景象惊呆,往前踉跄了一步,恰好撞到了荣安大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一个老宫女。

哎哟!

”老宫女惊呼一声。

动静不大,但足以让原本闭目养神的荣安大长公主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片翻飞的裙摆上。

她的眼神,先是掠过,随即,猛地顿住。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微微前倾身体,死死地盯着凤凰的眼睛。

此刻,舞台的光线,昭阳公主的角度,都处在我精确计算过的最佳位置。

那双用墨蚕丝绣成的凤眼,在万千烛火的照射下,不再是单纯的黑色。

眼珠的深处,那个我用“

缠心针

”绣下的微小图腾,折射出了一点幽深而奇特的星芒。

那光芒,一闪而过。

但对于荣安大长公主这样的行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最初的惊异,变成了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愤怒和惊骇的神情。

停下!

一声苍老但极具威严的呵斥,响彻整个大殿。

音乐戛然而止。

正在舞动的昭阳公主,茫然地停下动作,不解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荣安大-长公主身上。

她颤抖着手指,指着昭阳公主的裙摆,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荒唐!简直是荒唐!

皇帝也愣住了,他走下龙椅,关切地问:“

姑母,何事如此动怒?

荣安大-长公主没有理会皇帝,她死死地盯着昭阳公主,厉声问道:“

昭阳!你这凤眼之中,绣的是什么?!

昭阳公主一脸莫名其妙:“

姑祖母,不过是凤眼罢了,还能是什么?

混账!

”荣安大-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来人!把她给哀家带过来!

两个太监上前,将还穿着舞衣的昭阳公主架到了大长公主面前。

大长公主一把掀起她的裙摆,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着那双凤眼,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皇上!此乃……陆氏一族的‘缠云徽

’!

是他们族内男子赠予心上人的私密信物!

昭阳她……她竟敢将此物,绣在献给您万寿节的舞衣上!

此乃大不敬!

更是……秽乱宫闱的铁证!”

轰——

整个承天殿,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炸雷。

所有人的目光,在惊恐的昭阳公主,和殿前那个脸色瞬间煞白的禁军副统领——陆衍之间,来回扫视。

07

一派胡言!

昭阳公主最先反应过来,她尖叫着甩开太监,脸色惨白如纸,“

什么缠云徽?本宫不知道!这舞衣是尚服局绣的,与本宫何干!

她猛地转头,恶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我:“

是你!是你这个贱婢搞的鬼!

瞬间,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我“

”得直接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话都说不完整:“

殿下……奴婢……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啊!奴婢只是……只是按照图纸绣的……

荣安大-长公主冷哼一声:“

图纸?来人,把尚服局的管事和设计图纸一并传来!

很快,李姑姑白着一张脸被带了上来,设计图纸也被呈上。

大长公主将图纸在地上展开,指着凤凰眼睛的部分,厉声问李姑姑:“

你看清楚,这图上可有让你绣什么‘缠云徽

’?”

图纸上的凤眼,只是一个简单的墨点。

李姑姑看了,连忙磕头如捣蒜:“

回大长公主,图纸上……并无此等纹样。

那这舞衣上的纹样,从何而来?!

李姑姑看了一眼抖成一团的我,咬了咬牙,终究不敢撒谎:“

这凤眼……是……是苏晚独立完成的,她所用针法奇特,老奴也……也不曾见过。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我。

昭阳公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父皇!是她!一定是这个贱婢蓄意陷害!她与陆衍曾有私情,心生怨怼,故意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报复!请父皇明察!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跪在殿中的陆衍,声音冰冷:“

陆衍,你可知罪?

陆衍“

噗通

”一声跪下,他比昭阳公主更明白眼下的处境。

承认,就是坐实了与公主私通的弥天大罪,不仅他要死,整个家族都要陪葬。

陛下!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见血,“

微臣冤枉!微臣对公主殿下敬重有加,绝无半点私情!至于那‘缠云徽

’,确是微臣家乡的一种图腾,但微臣从未将其赠予任何人!

更不知这绣女苏晚,从何处看到,又为何要绣在公主的舞衣之上!”

他撇得干干净净。

为了活命,他不仅否认了与昭阳的关系,甚至连与我的过往,也一并抹去。

真是好一个“

不知

”。

昭阳公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没想到,这个对她信誓旦旦、海誓山盟的男人,在关键时刻,会把她推得一干二净。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怨毒。

就在这时,我终于“

缓过神

”来。

我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里充满了无辜和恐惧:“

陛下!大长公主!奴婢冤枉啊!

我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奴婢……奴婢之所以会绣这个图样,是因为……因为陆侍卫曾送给奴婢一支簪子,上面就刻着这个!他说……他说这是守护的意思,奴婢觉得寓意好,又别致,就……就斗胆用在了凤眼上,想为公主殿下和陛下祈福……奴婢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私密信物啊!求陛下明鉴!”

我呈上的,正是那支雕工粗糙的桃木簪。

太监将簪子递到荣安大-长公主手中。

她只看了一眼,便冷笑起来:“

好一个‘不知

’!

好一个‘

从未赠予

’!

陆衍,这簪子,你敢说不是你的东西?”

陆衍看着那支簪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知道,他完了。

无论他怎么解释,都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他和昭阳是真是假,在这支簪子出现的那一刻,“

秽乱宫闱

”的帽子,就已经死死地扣在了他们头上。

整件事的脉络,在所有人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卑微的绣女,被心上人抛弃,心上人攀上了公主的高枝。

绣女在为公主制作的舞衣上,绣上了前男友送的定情信物。

她或许是无心之举,只为一点不甘心的小小报复;或许是天真无知,以为只是个好看的图案。

但结果是,她用最“

无辜

”的方式,将一场天大的宫闱丑闻,赤裸裸地摆在了文武百官面前。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这是在万寿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他这个天子的脸!

来人!

”他怒吼道,“

陆衍,身为禁军,与公主私相授受,图谋不轨,拖出去,杖毙!昭阳,禁足昭阳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至于这个绣女……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厌恶。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奴婢真的不知情啊!奴婢无心之失,求陛下饶命!

荣安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哭得凄惨的我,又看了一眼那件巧夺天工的舞衣,叹了口气,开口道:“皇上,此事昭阳和那陆衍罪责难逃。但这绣女……观其言行,倒确似无知之举。况且,她绣工如此了得,就此打杀了,未免可惜。不如……交由皇后处置吧。”

皇后一向仁德,又与大长公主亲近。

这番话,无疑是想保我一命。

皇帝正在气头上,但姑母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就依姑母所言!将她带下去,听候皇后发落!

谢陛下!谢大长公主!

”我泣不成声,被人拖了下去。

在我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我看见陆衍也被两个侍卫架了起来。

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死死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毁灭后的、冰冷的绝望。

他到死可能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小宫女手上。

而我,只是回了他一个,混杂在泪水里、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微笑。

陆衍,这只是开始。

08

我被关进了内务府的柴房。

名为听候发落,实则是皇后对我的一种保护。

所有人都以为,我这个搅动了惊天丑闻的小小绣女,即便能保住一条命,下半生也定是在浣衣局或辛者库那种地方了此残生。

连巧儿偷偷来看我时,都哭得快要断气,一个劲儿地说都怪她没拦住我,让我去接那个烫手的山芋。

我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哭。

三天后,皇后的懿旨下来了。

懿旨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皇后说,绣女苏晚,虽无知犯错,但其心纯良,技艺卓绝,不忍苛责。

念其在“

火凤燎天

”一事上劳苦功高,特赦免其罪,擢升为尚服局掌事姑姑,主理司饰司,专为后宫高位嫔妃设计绣样纹饰。

一纸旨意,我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从一个最底层的绣女,一跃成为手握实权的掌事姑-姑。

消息传开,整个后宫都震动了。

人人都说,皇后娘娘仁慈,也说我苏晚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运气。

是我用命,用陆衍的命,用昭阳公主的前程,为自己铺就的一条血路。

皇后之所以保我、提拔我,原因有三。

其一,荣安大-长公主的力保。

老人家爱惜我的手艺,也或许是从我身上看到了一丝她年轻时的影子,不忍我被碾碎。

其二,我是扳倒昭阳公主最有力的“

武器

”。

昭阳公主平日里恃宠而骄,与皇后一派并不亲近。

我这一闹,让她声名尽毁,被皇帝厌弃,等于变相削弱了她背后母妃一派的势力。

皇后乐见其成。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展现了我的价值。

一个能凭一针一线,搅动宫闱风云的绣女,用好了,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皇后是聪明人,她知道如何利用这把刀。

搬出柴房的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我那间小小的配殿,从地砖下,取出了那个檀木盒子。

五千两银票,一张不少。

我看着它们,恍如隔世。

当初,我攒下它们,是为了逃离这座牢笼。

而现在,它们将成为我在这座牢笼里,向上攀爬的基石。

成为掌事姑姑后,我有了自己独立的院落,手下管着十几个绣女。

过去那些对我冷眼相待的管事,如今见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苏姑姑

”。

我没有丝毫懈怠。

我比以前更拼命。

我利用我的权力,翻阅了尚服局所有尘封的卷宗和图样。

我研究历朝历代的宫廷服饰,分析每一位高位娘娘的喜好和忌讳。

我的脑子,就像一本活的纹样大典。

我为端妃设计了“

百蝶穿花

”的常服,那蝴蝶绣得活灵活oken,据说端妃穿着它去御花园,真的引来了蝴蝶落在她肩上,让她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

我为贤妃的寿宴,赶制了一幅“

松鹤延年

”的屏风,那鹤顶上的一点红,用的是早已失传的“

沥血针

”,红得触目惊心,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

我的名声,渐渐在后宫传开。

人人都知道,尚服局新来的苏姑姑,不仅手艺通神,心思更是玲珑剔透,总能恰到好处地送到你的心坎里。

找我求绣样的人络绎不绝。

送来的金银珠宝、奇珍异玩,堆满了我的库房。

我的五千两,很快就变成了一万两,两万两。

我用这些钱,在宫外盘下了一家最顶级的绣坊,交给可靠的人打理。

我设计的绣样,通过秘密渠道送出宫,一件成品,在京城的贵妇圈里能炒到上千两。

钱,权,我都在慢慢地拥有。

这期间,我见过一次陆衍。

不,应该说是陆衍的鬼魂。

那天夜里,我去内务府的库房清点布料,路过一片乱葬岗。

那里是专门处理宫里犯错的宫女太监尸首的地方。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一座新坟前,烧着纸钱。

是陆衍的父亲,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大概是花光了所有积蓄,才买通了管事的太监,进来祭拜自己的儿子。

老人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地喊着“

衍儿

”,骂他不孝,骂他糊涂,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陆衍,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你用我的真心去换,最终得到的,不过是乱葬岗上的一抔黄土,和你父亲的眼泪。

而我,踩着你的尸骨,正一步步,走向你梦寐以求都到不了的地方。

这,还不够。

你的债还清了。

接下来,该轮到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了。

09

昭阳公主被禁足后,渐渐被整个后宫遗忘了。

皇帝的女儿不止她一个,很快,新的、更年轻貌美的公主取代了她的位置,成为了皇帝的新宠。

据说,昭阳公主在宫里性情大变,摔坏了无数珍宝,杖责了好几个宫女太监,变得越来越暴躁和疯狂。

但我知道,她不会甘心就此沉寂。

果然,半年后,宫里传来消息。

为了祈求边疆战事顺利,太后决定在皇家寺庙举行为期七天的祈福法会,命所有成年的皇子公主抄写经文,以示虔诚。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被遗忘的公主,重新回到皇权视线中心的机会。

昭阳公主立刻抓住了它。

她向太后请命,说要为边疆的将士,亲手缝制一百个祈福的香囊。

太后允了。

缝制香囊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我们尚服局头上。

而为公主殿下准备材料,设计香囊样式这种“

小事

”,顺理成章地由我这个司饰司的掌事姑姑负责。

当我带着最好的绸缎和丝线,踏入那座冷清的昭阳宫时,感觉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宫殿依旧华丽,却死气沉沉。

宫人遣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昭阳公主坐在窗前,正在抄写经文。

她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让她看起来憔悴又阴郁。

曾经的骄傲和明艳,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气所取代。

看见我,她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仇恨的火焰。

你还敢来见我?

”她“

”地一声放下笔,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我恭敬地行礼:“

奴婢奉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之命,为殿下送来缝制香囊的材料。

滚!

”她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朝我砸来。

我没有躲。

砚台砸在我的额角,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依旧站得笔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息怒。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您若是不愿看到奴婢,奴婢将东西留下便走。只是太后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提到太后,她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动作一僵。

她死死地瞪着我,眼神像要将我生吞活剥:“

苏晚,你别得意。你以为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能瞒过所有人吗?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擦去脸上的血迹,轻声说:“

殿下,风水轮流转。半年前,您也对奴婢说过类似的话。

我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再理会她的愤怒,自顾自地打开带来的锦盒,将里面的各色绸缎和丝线一一展示给她看。

“殿下,这是为将士祈福的香囊,样式不宜过分华丽。奴婢为您选了最素雅的湖州绉,颜色是沉稳的苍青和玄黑。绣样方面,奴婢设计了三种,分别是‘海晏河清’、‘

武运昌隆

’和‘

平安归

’。

请殿下过目。”

我的专业和冷静,与她的失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着那些精美的材料和绣样,眼神复杂。

她知道,这可能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她恨我,但她离不开我的手艺。

最终,她妥协了。

她颓然坐回椅子上,沙哑着嗓子说:“

就用‘平安归

’。”

是。

”我应道。

在接下来准备材料的日子里,我每天都会去昭阳宫。

她依旧对我横眉冷对,动辄打骂,但我都逆来顺受。

我为她准备的,不止是丝线和绸缎。

我还为她准备了一出,能让她彻底万劫不复的大戏。

在那些苍青色的绸缎里,我混入了一匹特殊的料子。

这匹料子,从外观、手感,都与其他的别无二致。

但它在织造时,被我用宫外秘法,浸泡过一种名为“

引梦香

”的西域香料。

这种香料,无色无味,单独使用,对人体无害。

但如果,与另一种特定的植物——“

紫河车

”的干花粉末混合,就会产生一种能致人昏沉、产生幻觉的毒素。

而那种紫河车的干花,早在一个月前,我就通过我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不动声色地,混入到了供给昭阳公主日常熏香的香料之中。

她每天都在抄经,精神本就高度紧张疲惫。

日日闻着这特制的熏香,再日日接触我送去的布料,两种物质在她体内慢慢积累……

我算准了时间。

法会进行的第七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将是毒性发作的日子。

那天,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将自己抄写的经文和准备的祈福物品,亲自呈到太后和皇帝面前。

我站在皇后的身后,看着昭阳公主捧着一百个她亲手缝制的、绣着“

平安归

”的香囊,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为她设好的陷阱。

她的脸色很差,脚步也有些虚浮。

当她跪在太后面前,呈上香囊时,异变突生。

她突然开始痴笑,指着面前的太后,大声喊道:“

陆衍!你来看!这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你为什么不笑?你为什么不肯多看我一眼!

全场死寂。

她仿佛陷入了某种幻觉,疯疯癫癲地站起来,扯着自己的衣衫,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哭喊:“

我没有输!我才是公主!苏晚那个贱人算什么东西!父皇,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要把我的陆郎还给我!

她的话,不堪入耳,将半年前那桩丑闻的细节,以一种最疯狂、最难堪的方式,重新抖落在了所有人面前。

皇帝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疯了……昭阳公主疯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来人!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雷霆之怒,“

将这个疯妇给朕拖下去!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昭阳公主被侍卫们拖拽着,她还在不停地哭喊、咒骂。

那一百个“

平安归

”香囊,散落一地,像一个个无声的讽刺。

我站在人群中,低着头,看着那道被拖拽而去的狼狈身影,额角那道被砚台砸出的疤痕,隐隐作痛。

昭-阳公主,我说过,风水轮流转。

现在,轮到你了。

10

昭阳公主被打入冷宫后的第二年春天,宫里下了一场罕见的桃花雪。

我站在尚服局最高的揽月楼上,凭栏远眺。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粉白的柔光里,褪去了几分往日的肃杀,多了几分温柔。

如今,我已是尚服局的最高掌事,统管司衣、司饰、司服、司履四司,手下近三百绣女、匠人,宫中所有贵人的穿戴用度,都要经过我的手。

皇后待我愈发倚重,甚至将一些不便亲自出面的赏罚之事,也交由我代办。

宫里的人,无论品阶高低,见了我,都要尊称一声“

苏姑姑

”。

他们畏惧我,如同畏惧皇后本人。

我的钱庄和绣坊,在宫外也开得风生水起。

那最初的五千两,如今早已是数不清的财富。

我甚至用这些钱,在家乡捐了一座书院,为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提供了一个安身之所。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权势、财富、尊敬。

可我,再也绣不出东西了。

我的手,依旧灵巧。

可我的心,却像一块被冻住的顽石,再也感受不到丝线的温度,再也看不出花朵的姿态。

我能设计出最华丽、最讨巧的纹样,却再也绣不出半分有灵气的东西。

那双曾能绣出“

火凤燎天

”的手,废了。

我偶尔会做梦,梦回那个还住在西配殿的夜晚。

梦里,我把五千两银票铺满桌子,心里盘算着和陆衍在岭南的田园生活。

阳光很好,他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来,对我憨憨地笑。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只有冰冷的锦被和空旷的宫殿。

揽月楼下,一队禁军正在操练。

口号声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我无意间一瞥,目光却凝固了。

在那队禁军的最前方,一个身穿将军铠甲的男人,正勒马而立。

他的身形有些眼熟,但鬓角已染上了风霜,面容也比记忆中沧桑了许多。

那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陆衍。

他没死。

杖毙之刑,竟被他生生扛了过来。

不知是皇帝念及旧情,还是他背后的家族动用了所有关系。

他被剥夺了一切官职,发配到最艰苦的北疆充军。

没想到,他竟凭着军功,一步步,从一个小兵,爬了回来。

如今,竟真的成了他梦寐以求的将军。

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注视,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漫天飞舞的桃花雪,隔着宫墙内外的两个世界,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探寻,有落寞,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哀。

他看到了我。

看到了站在权力之巅,穿着掌事姑姑华服的我。

我看着他。

看到了他满身风霜,实现了毕生梦想,却孑然一身。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遥遥相望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良久,他冲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那不像是一个问候,更像是一种……认输。

我收回目光,心里,竟没有一丝波动的涟漪。

没有恨,也没有爱。

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转身,准备下楼。

苏尚宫。

一个温润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见当朝太子,正含笑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姿态儒雅。

这幅新得的《江山社藉图

》,听闻苏尚宫对山水布局颇有心得,可否为孤参详一二?”

太子是皇后的亲子,性情温和,颇有贤名。

他一直对我的“

才华

”很是欣赏,时常会来尚服局与我探讨一些书画织绣。

我敛去所有情绪,屈膝行礼,脸上挂起了最得体、最疏离的微笑。

殿下谬赞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苏晚的荣幸。

我接过他手中的画轴,与他并肩而立,开始为他讲解画中的构图与意境。

楼下,操练的口号声渐渐远去。

我知道,陆衍已经走了。

他带着他的将军梦,永远地走出了我的世界。

而我,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或许是更高的权势,或许是更深的孤寂。

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场桃花雪,下了很久。

落在我的肩上,很快就融化了,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湿意。

就像我那逝去的、八年的青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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