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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民国文《亦筝笙》作者: 风凝雪舞

发布时间:2025-12-31 15:43:09  浏览量:16

《亦筝笙》作者: 风凝雪舞

文案:

谁人许少年情事,留一段刻骨铭心

谁人羡美人名将,谱一曲悲欢离合

朔方战火

烽烟乱世

谁与谁执手共白头

谁又是谁的一生一世

亦笙:爸爸总说,爱笑的女孩子将来运气一定不会太坏。原来真的是这样。

遇见你,是我在这个坏年月里最好的运气

精彩节选:

第一回

“打死他!打死他……”

少年们的声音在嘈杂的码头上并没能引起太多的注意,在这样动荡的年月,杀人流血都并不少见,更何况这只是一群男孩子之间的小小斗殴。

人们带着司空见惯的神情,在夕阳的余晖下神色匆匆的上船下船,并没有任何人去留意,那一片小小的混乱中央,男孩子手心当中死死捏着的馒头。

“哎,你们几个当心点儿,这可是督察长夫人托人带回来的洋玩意儿,要出个什么闪失那可有得受的!”

瘦高个头的租界巡长正了正腰间的佩枪,一面指挥着手下的几名巡捕从靠岸的轮船上搬箱子,一面吆喝,却不想衣袖被一双小手拉住,“叔叔,你帮帮那个哥哥!”

那瘦高巡长正不耐烦,低头一看,生生止住了自己正欲挥手甩人的动作,他眯了眯眼,这么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一身衣妆精致异常,非富即贵,得罪不起哪。

于是笑咪咪的弯下腰问道:“别着急,出了什么事慢慢跟叔叔说,叔叔给你出气!”

那小女娃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急急的拉了他就往码头另一边赶,“叔叔你快点儿,那个哥哥快被他们打死了!”

瘦高巡长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江边的那一场混乱,以及混乱中心沉默着不断挥拳的少年,不以为意的开口道:“那穷小子管他做什么,再说了,他能打着呢,你看看,那么多人都制不住他一个。”

“可是,他只有一个人。”那小女娃声音低低的,复又抬起眼睛看他,急道,“叔叔,你快让他们别打了!”

“好好好……喂,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快给老子住手……”

在巡捕的干预下,码头上斗殴的少年们一哄而散。

混战中心的那名少年,独自走到一条深静昏暗的狭小巷子里,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沉沉闭上了眼。

并非是受了多重的伤,事实上,在方才那一场以少搏多的打斗中,他身上除了几处皮外伤,并没有让对方占到什么便宜。

他只是感到累,为了那一场又一场为着生计迫于无奈的打斗。

手心里,握着脏兮兮早已辨不出形状的馒头,此刻,却一点也不想吃了。

他想起了从前明亮的厅堂大院,想起了父亲把他架到脖子上从一群群簇拥的人群中穿堂而过,想起了那一声声枪响,想起了母亲最后带泪的笑。

“孩子,去找你冯叔叔,他和你父亲是过命的朋友,纵然多年未见,可有他看顾你,我就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十年繁华,一夕色变,看尽世态炎凉。

他重重的将头仰靠到了墙上。

“哥哥,你的手流血了。”

一双暖暖的小手轻轻拉起了他的手,他本能的猛然抽回,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娃,不由得摇了摇头,看来真的是累了,他竟然连有人走近了都没察觉到。

正欲走开,却忽然听见远处巷子入口处传来鼎沸人声——“没错,我亲眼看见那小丫头片子进了这条巷子,就是她带着巡捕房的人过来救了那小子的,他们肯定都在里面,这回咱们的人全都来了,可一个也别放过了——”

小女娃也听见了,跳起身来,急急的拽他,“哥哥,那些坏人又找来了,你快跑呀!”

他听着越来越近的人声,再看看眼前的小女娃,皱了下眉,弯腰抱起了她,“我托着你,爬上墙去。”

那小女娃乖巧的点点头,倒也争气,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巷中人家的院墙。

他利索的翻墙跃入院内,对着仍在墙头的小女娃伸出手,“跳!”

那小女娃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却仍是勇敢的跳下了对她来说并不算矮的院墙。

他牢牢的接住她,刚把她放到地上没多久,便听得脚步和人声在墙外响起,“人呢,怎么连个鬼影子都不见,该不是跑出去了吧,快追!”

他对着小女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耳朵贴在墙上,听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像方才那样,重又翻墙而出,这一次小女娃从墙上跃下时连一丝害怕都没有了,笑得眼儿弯弯。

他接住她,她在他耳边娇气而小声的问道:“哥哥,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随你。”他放下她,转身便走。

在父亲的副官亲手将子弹射入父亲胸膛后,在母亲安排护送他的家仆卷走了所有盘缠包袱后,在一次次被人无情的奚落赶走后,在为了活下去干尽一切脏活累活,甚至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后,他已经不愿再和任何人过多牵扯。

对方人太多,而这小女娃毕竟是因他牵涉进来的,他不能不顾及她。

可是如今那些混混人已走远,他也不想再和她搅和下去。

却没有料到身后的小女娃像牛皮糖一样重又黏了上来,一面小跑着跟在他身边,一面伸手拉他的衣袖,“哥哥哥哥,你走慢一点,等等我呀……”

他忍无可忍的用力抽手,或许是因为他的力道太大,又或者是因为这个看起来像小公主一样的小女娃也像公主一样娇贵,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的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她雪白的衣服被地上的污水弄脏,一时站住了脚步。

小女娃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片刻之后,忽然笑起,“我知道,哥哥手受伤了,一定是太疼了,我帮你呼呼就好了。”

说着,她自顾自的从地上爬起来,重又拉过他的手,往随身挎着的小包里找了半天,掏出一条白色的丝帕,一面朝着他手上的伤口吹气,一面拿帕子一层一层毫无章法的包扎着,“我摔破膝盖的时候吴妈就是这样帮我裹起来的,过几天就好了。”

这一次,少年虽皱着眉,却到底没再推开她。

她包得乱七八糟,却是笑得眼儿弯弯,让你推我,也让你知道有多疼。

折腾完他的手,笑眯眯的抬起头,却见深巷昏暗的光线中,少年沉默寂然,孤绝的姿态,仿若与世隔离。

她想起他方才抱自己上墙前匆忙往口袋里塞的那黑乎乎看不出形状的馒头,慢慢不笑了,抿了抿唇,默不作声的低头在自个儿的小包里东翻西找,找出一个银色纸片包着的小圆球往少年手中塞,“哥哥你吃巧克力,很好吃的。”

他刚要递还回去,却被一声汽车鸣笛打断,小女娃与他一道抬头看去,忽然眼睛一亮,满心欢喜的往巷口停着的汽车处跑去。

从车上下来一个十多岁的白衣少年,而小女娃笑着跳入了他怀中。

“纪桓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白衣少年一面替她理了理头发,一面微笑,“像只小流浪猫一样,脏死了,你不知道盛伯伯找你都快找翻天了,还不快上车跟我回去。”

“恩。”她甜甜笑着,却突然想到了仍在巷中的少年,“纪桓哥哥你等等我,我今天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你等我去同他说再见。”

转身,却发现幽深的巷子里已空无一人。

“咦,人呢?”

她不死心的往巷子里寻去,没走出两步,却被身侧的少年拉住,“已经走了吧。”

“可是……”

纪桓淡淡看了一眼巷中枯树后的阴影处,再转眼看面前的小姑娘,“小笙,上车,我还要去上法文课,为了找你已经迟了。”

他的语气只是平淡,却已经让小姑娘心甘情愿的放弃了她的所有不甘心,乖巧的点了点头,随他一道上车绝尘而去。

“这不是纪公馆的车吗?”

“那刚才的小女娃是谁?纪家不是没女儿吗?”

“咳,那还用说,一定是盛家小姐,纪盛两家的关系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是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好象听说盛家小姐逛百货公司的时候走丢了,急得盛先生团团转,连巡捕房都惊动了呢,怎么就走到这儿了,咳,我要是先发现还能领一笔赏金呢……”

在围观人群的七嘴八舌声中,深巷中的枯树后,少年沉默着解开了手上包扎得乱七八糟的丝帕。

雪白的帕子,已经被他的手染上了血迹和泥灰,本是要随手扔了的,却不知为什么心念一转,将帕子和那颗巧克力一道,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遇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无所图的善意和温暖。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念了遍帕子右下角绣着的两个小字——亦筝。

第二回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要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向你娘交代……”

盛家宽敞的厅堂里,灯火通明,亦笙悄悄吐了吐舌头,“吴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爸爸呢?”

“哟,还好意思问哪,当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生出什么样的种,你自个儿倒是在外面野得欢,只可怜你爹找你,都快把这天给翻个面儿了!”

吴妈尚未开口,一道尖刻含讽的声音自大厅中央的楼梯上,层层而下,盛府二姨太太白翠音一袭秋香色如意襟金玉缎旗袍,笑中带刺。

“二姨太太,你这话……”

“你嚷嚷什么?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吴妈一句话未完,便被白翠音眼波一横生生止住,她一面下楼,一面不甚在意的转着胳膊上的翡翠镯子含讽笑道,“老爷要学新式人家,兴民主做派,花钱送这丫头去上什么女校宠得个无法无天也就罢了,现在倒好,连个下人也给惯得没个规矩,这不是反了吗?”

“音姨,妹妹回来就好,你就不要再说了。”原本拉着亦笙的手的女孩子,忍不住抬头温静开口。

白翠音嗤笑一声,“我的亦筝大小姐,你倒是好心,可当心有一天你的好妹妹变成白眼狼,我怕你到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我刚才从窗户上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的,你道她是怎么回来的?是纪公馆的车子送她回来的哪!”

亦筝微微蹙眉,“那又怎么样?纪伯伯家和咱们家向来是亲厚的。”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上楼去问问你娘就知道了,大概她也交代过你少和这小丫头搅和的吧。”白翠音依旧嗤笑,“你瞧瞧她那双眼睛,生生将她死了的娘那狐媚样儿学了个十成十,哼,说是书寓先生,卖艺不卖身,骨子里还不是台基花烟间,不然这小丫头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不成?若不是那个时候老太太还在,我跟你娘呀,谁也别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这些话,音姨不去同爸爸和龄姨说,倒向我们两个小丫头说,有什么意思呢?”不顾吴妈一直死死拽着她的手,亦笙向着白翠音顶了回去。

“呦,我都忘了你是最牙尖嘴利的了,出去念了几天书倒是更长进了。”

亦笙不理她,却忽而甜甜笑起,“音姨这件衣裳是新做的吧,可真是好看,不过还缺点东西。”

“什么?”白翠音一时没反映过来,怔怔接了一句。

亦笙几步奔到她跟前,伸出脏兮兮的胳膊死死抱住她,将自己身上的泥污统统往她簇新的旗袍上蹭,“这样不就好看多了?”

白翠音一时不妨,惊怒之下也顾不得太多,本能的伸手去推她,“作死呀你!”

她以为那小丫头会纠缠不放,可出乎意料的,她连力都还没有完全使上,那小鬼便重重摔倒在了地上,而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沉喝,“你在做什么?”

她眼看着丈夫心疼万分的弯腰抱起地上的小脏丫头,冷笑,“我在做什么?你养的好女儿那么小就会使心计你看不出来?”

“先带小姐上楼。”盛远航将两个女儿交给吴妈,眼见得女儿都上楼了,他沉下脸对白翠音道,“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知道还有下次。”

“我说了是你女儿故意的,你不信是吧?我早知道了,但凡一扯上她们娘儿俩你就是非不分什么也听不进去,我何苦在这儿浪费口舌!”白翠音赌气道。

盛远航也不理她,将大衣脱下交给下人便要上去看女儿,白翠音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间哀意生起,“远航,如今你连和我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吗?那从前的好又是为什么?”

盛远航的身影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记着我方才说的话就行了。”

上了楼,亦笙和吴妈还在洗浴间里没有出来,盛远航便坐在女儿房间里等,目光缓缓的在墙上那一张女子的半身照片上温存流连。

亦笙推开房门,便看到父亲对着母亲的照片默然凝视,她唤了一声“爸爸”,盛远航闻声转过头来,眉目间俱是宠爱,将她抱到了膝上。

“洗干净了?今后不许再乱跑了,可把爸爸吓坏了。”

亦笙将小脑袋靠在父亲的怀里,揽着父亲的腰,半晌没说话。

远航自是察觉到了女儿的异样,不由得有些担心,“怎么了小笙,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告诉爸爸好不好?”

亦笙抿了抿唇,小声开口道:“爸爸,我刚才撒谎了,是我听到爸爸回来了,所以故意把衣服上的污泥往音姨身上蹭来引她推我的。”

远航放下心来,看着女儿怯怯的小脸,微笑道:“可是小笙现在主动告诉爸爸了,就是好孩子,还有,别人都不知道爸爸回来了,只有小笙知道,多聪明呀。”

亦笙甜甜笑起,“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等爸爸回来,爸爸的脚步声还在老远我就能知道。”

远航的心一紧,那么小的孩子,不是镇日嬉戏忘了时间,而是数着分秒等待父亲归家的脚步声,该是怎样的孤单。

他一直知道这个女儿因为她的母亲和自己的宠爱,在家里多少是受着排斥的,自己在时自然没人敢慢待她分毫,可毕竟自己忙于生意,不在家的时日居多,他从未想过女儿一个人在家的情景竟会是这样。

眼光不受控制的移向墙上女子的浅淡笑容,心底愧疚难受,喉头亦是堵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紧了怀中的女儿。

小亦笙见父亲半晌不说话,却是会错了意,“爸爸,你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

道歉是诚心的,却也不忘告上那女人一状,“可是是音姨先说妈妈的,我听不太懂,可我知道妈妈才不是她说的那样。”

远航心里愈发难受,搂着女儿勉强放柔了声音,“爸爸没有生气,爸爸只是在想以后应该多抽点时间来陪小笙。”

“真的?”毕竟是孩子,小亦笙的眼睛霎时亮了。

“真的,”远航抚摩着女儿湿漉漉的黑发,“明天送你去学校之前,我们先去看看你妈妈……你要记着,你妈妈是这天下间最美好的女子,谁都比不上她。”

第三回

父女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几声轻轻的敲门声,远航应了一声,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二女儿,在所有孩子当中排行第三的亦筝。

“爸爸,”亦筝见到父亲也在,有些拘谨的唤了一声,“我来看看妹妹。”

远航点头,温和开口,“你是姐姐,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和妹妹好好相处,知道吗?”

亦筝点头,温静的应了声“是”,亦笙从父亲膝上爬下,笑道:“二姐待我是最好的了,爸爸,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今晚让二姐和我一道睡好不好?”

远航本就极宠爱这个女儿,此刻又正一心愧疚想要弥补,岂有不应的理?当即着人到二楼东边的房间同盛太太知会了一声,又命人到亦筝房间抱过被褥,又陪着两个女儿说了会儿话,方亲自替她们合上了门。

亦筝见父亲关门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再那么拘谨。

她对远航,自是仰慕崇敬,却总不敢如妹妹一般肆意亲近撒娇,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她,还是盛家的几个兄弟,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是羡慕小亦笙的。

只是毕竟都是孩子,还没有他们母亲那样多的心思,再加上小亦笙又是一迳的活泼伶俐,即便母亲总不许他们与她一道玩,私心里他们却都还是喜欢这个小妹妹的。

“小笙你今天跑哪儿去了,可把爸爸急坏了。”就着壁灯微微的光晕,亦筝小声问道。

“我遇到一个哥哥,有坏人欺负他,我就帮他。”亦笙笑眯眯的开口。

“你一个小丫头,能帮什么呀?”亦筝也笑。

“我找巡捕叔叔来帮他呀,我还帮他包扎伤口呢——呀——”

亦笙正不服气的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一声惊叫,倒把亦筝吓了一跳,“怎么了小笙?”

“二姐,我用你的帕子给那个哥哥包扎了,然后就留在他那儿了。”亦笙小声道。

亦筝心想,必是今日逛商场时,见妹妹一脸的汗又没带帕子,帮她擦过之后就顺道留给她用的那块。

本来一块帕子,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帕子的右下角挑绣着自己的名字,现下留给了一个陌生男子终是不妥,于是说道:“你知道那人住在什么地方吗?帕子上绣了我的名字,明日一早还是叫陈叔去要回来才是。”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亦笙摇头,抱着姐姐的手臂,像小猫一样蹭着告饶,“后来他先走了,我想和他告别都没能够,二姐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亦筝本就是温婉敦静的性子,见事已至此无可回圜,妹妹又一个劲儿的认错,纵使心里面仍有些不舒服,口中已经温言道:“不打紧的,反正日后也不会来往,我也不是没其他用的。倒是你,去了学校一个人,可别再这样毛躁了。”

“恩。”亦笙点头,复又有些依恋的开口道,“二姐,要是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墨梯就好了,那儿可有意思了。”

亦筝虽然由于妹妹总是说起学校的英文、算学、音乐等等课程和“广学会”的种种聚会而觉得新奇有趣,但因为自小受了自己母亲旧式家族大家闺秀般的培养影响过深,总觉得女孩子去到外面抛头露面是不对的,因此心里面也并不因为母亲的极力反对而不能与妹妹同去墨梯女校感到十分遗憾。

当下只是温柔笑道:“妈妈不会同意我去的,再说了,你说的那些演讲、戏剧、组织茶会什么的我可学不来。”

“那是因为你没去,等你去了你自然就会了,墨梯里面好多同学都是姐姐妹妹一起念的,只有我是一个人。”亦笙嘟囔道。

亦筝还是微笑,“你又不是没和姐姐一起念过书,爸爸不是要你也好好学国文的吗?等你放假回家,还是可以和姐姐一道上林先生的课呀。”

“那我以后到国外去念书了,姐姐会和我一起去吗?”亦笙不死心的又问。

“你要到国外念书?”亦筝讶然。

“学校里面好多的姐姐都去了,爸爸说如果我想去的话,等我再大一些他就送我到国外去念书——纪桓哥哥也要去呢。”

“他也要去吗?”亦筝本来并没有太多向往的心,因为妹妹的最后一句话陡然生出许多涟漪。

“大概是的吧,我也是有一次听爸爸和纪伯伯说的。”亦笙一面应着,一面忍住困意,继续游说道,“二姐你也一起去吧,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多开心呀。”

亦筝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面一片模糊,半晌,只幽幽的叹道,“我也不知道。”

转过头,却见妹妹因累了一天已然睡熟。

她侧过身子替妹妹拉好被子,重又躺下闭上了眼。

第四回

亦筝心里的这一模糊,整整模糊了十年。

十年之后,在妹妹即将赴法的前夕,她在自己秀雅端丽的闺房中,一颗心,被祝福、不舍、兴许还有小小的羡慕,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包裹。

盛太太孙曼龄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女儿在窗前发呆,她自是清楚女儿的心思,或许比亦筝本人更加清楚,关了门,随口问道:“在想什么呢?”

“妈。”亦筝起身,将母亲让到床边坐下。

盛太太看她一眼,“是不是在怪我当年坚持不肯让你进墨梯女校,如今又不肯让你去法国读书?”

“怎么会?”亦筝惊道,随即垂下眼睛,“我知道妈妈是为了我好的。”

“如今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不为你好倒为谁好去?”盛太太叹了口气,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有想法的——为什么我同意你哥哥弟弟出去,连你爸爸要送那小丫头出去我也不反对,偏偏就不让你去?”

“我没有的……”亦筝辩道。

盛太太打断她,握了她的手继续道:“一样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女儿所以苛待你。只是你哥哥弟弟是男孩子,自该出去闯一闯长一番见识,可我们女人家,所图的,难道还是江山社稷不成?找一个好人家,有个依靠,有个人知冷着热的过一辈子才是正紧。现在虽然是民国了,但凡是有名望的人家,谁不愿意要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做儿媳妇,那些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女人,应酬交际可以,难不成还真娶回家做正房?”

亦筝脸一红,低了头不说话。

盛太太看她半晌,索性一次说破,“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你自个儿说说,你为什么想去法国,真是想走出家门去见见那花花世界?你为的还不过是纪家慕桓!”

“妈!”亦筝又急又羞。

盛太太也不理她,自顾自接着开口:“你以为那小丫头成天没脸没皮的黏着纪桓,现下又追到法兰西,纪桓就会娶她了?你爸爸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反正她妈也死了,我犯不着像白翠音那样成天扯着你爸不依不饶,白白招了他厌,对你们更没好处。所以他要送她上学校,要送她出国通通由他,他爱照着那个女人的遗愿去培养她也由他,怎么都行,我倒要看看,是我教出来的女儿强还是她的。”

“妈,小笙一出世君姨就不在了,都过了那么多年了,您为什么还看不开?”亦筝劝道。

盛太太冷笑,“那你去问问你爸爸,都过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

亦筝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道:“我听说,爸爸和君姨打小就认识了,后来君姨家出事了,她和爸爸才失散了的,后来才去了……去了……”

亦筝脸红红的,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始终说不出那些风月的字眼。

盛太太不冷不热的问她,“听谁说的,你爸爸?还是那小丫头?”

亦筝迟疑半晌,不敢违抗母亲,亦不愿撒谎,垂下眼睛轻道:“吴妈。”

盛太太气极反笑,“我让你少跟那丫头搅和,你不听也罢,现下倒好,连她一个老妈子的话你也当宝贝一样记在心上。”

亦筝不敢再说话,盛太太闭了闭眼,带了丝自嘲又似不屑的开口道:“就如她所说又怎么样,你爸爸娶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有这个人,到后来他纳了白翠音,我一看那样貌就知道他还没忘情,宠得跟什么似的,我有什么好稀罕的,不过是一个替身,可怜还自以为自个儿多了不起。我原以为,只要那女人不出现也就算了,谁知道偏偏让他们又遇上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当年为了她,甚至想休了我和白翠音!”

“妈……”亦筝自是听出了母亲话中的凄凉,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从何而起。

盛太太对着她摇摇头,接着道:“那时候你奶奶还在,自然不会同意,盛家即便不如以前了,也还是堂堂大家,怎么容得下这种女人进家门?又哭又骂寻死觅活也还是没熬得过你爸的坚持,只好松口让他纳了那女人做三房,你爸是不情愿的,却见你奶奶气病下了没敢在那当口坚持,也是那女人没福气,生了孩子就不行了,连盛家的大门都没迈进一步。”

盛太太稳了稳自己的情绪,重又开口:“不说这些了,反正你就听我的没错,你纪伯伯可就慕桓这一个独苗,还要靠他撑起纪家呢,给他娶亲,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别提纪盛两家关系亲厚了,纪家的生意,就是和我们孙家也是盘根错节的。我跟你舅舅提过,该怎么跟你纪伯伯敲边鼓他心里有数,至于那小丫头,除了仰仗你爸爸疼,她还有什么?再说了,纪太太是最重面子门第的,那小丫头想要进纪家大门,就她那出身……”

盛太太眼神浅淡轻蔑,轻轻嗤笑了下,没有说下去,转而随手翻着当日的报纸,正巧看到一幅军装照片,笑了起来,“瞧瞧,可不是应了现,薄聿铮,那怎么也算是将门之后了,可是今非昔比,薄家垮了,也幸好有冯帅收做了义子,可还是不一样,才接手就生了事端,为什么——出身摆在那儿,不服众哪!换作是冯帅那亲生的公子上阵领兵,可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亦筝不关心时政,也并不认得母亲所说的薄聿铮,当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只好不作声。

盛太太停了停,看女儿低着头一副木头美人的样子,心底也有些来气,又一想到自己福薄没能养活的大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再怎么着,也还是自己的孩子,只要自己样样帮她盘算好了,将来总不叫她吃亏就行。

于是伸手去握女儿的手,“亦筝,妈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放心。你担心的,挂念的,没想到的,该你的,我早替你打算着了,一样也不会落下,你就安安心心的等着慕桓那孩子从法国回来把你风风光光娶进纪家去。”

第五回

翌日一早,亦筝便由远航亲自送着去往码头,辞行的时候,盛太太看着眼前的少女,笑意盈盈,如同清晨明媚的阳光之下,那一朵柔软芬芳的花朵,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这样漂亮的孩子,如若不是那女人生的,即便是白翠音所出,想必自己都会真心实意去疼着。

可是这个世界上,偏偏就没有如果。

盛太太看着丈夫眼中不加掩饰的柔和,心底还是不自觉的被刺了下,面上却是大大方方微笑,“去了那边可不比在家里,一切都要当心。”

亦笙乖巧的点头,“我会的,谢谢龄姨。”

想了想,还是规规矩矩的走到白翠音跟前,“音姨,我走了。”

小时候总喜欢和她对着来,越长大,这样的情形也就越少。再不会像从前一样争强好胜与她吵个天翻地覆,又或者向父亲去告状,那些难听的话自己听了不去理会,由着她闹腾一阵也就作罢,何必让父亲知道平白惹了他伤心。

尤其是如今,自己即将远行,爸爸,总还是要人照料,也总还是,寂寞。

碍着盛远航在场,白翠音自是不敢拿乔,却到底心底不喜,随随便便“恩”了一声敷衍。

盛太太在一旁道:“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再不走当心误了船。”

早有下人将行李放进汽车,车子正在花园外等着,亦笙随父亲出门的时候,最后拥抱了一下姐姐,“二姐,我走了,你多陪陪爸爸说说话,还有,不要让他总熬太晚。”

亦筝早已经忍不住掉下泪来,一面拿帕子悄悄拭去,一面道:“我会的,你别总挂念着家里,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才是要紧。”

车子开到了码头,盛远航多年的好友宋翰林已经带着女儿等在那儿了,远航一见他便迎了上去,“启哲兄,这一路上,小女就有劳你多加照顾了。”

“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还跟我说这些见外话。”宋翰林笑道,看见远航身后的亦笙,不由得眼前一亮,“这就是小亦笙吧,总在学校里见不到面,这乍眼一看,还真不敢认了,才几年没见啊,都长成一个小美人了,跟她妈妈一模一样,我那闺女搁她跟前,活脱脱成了使唤丫头了。”

“爸,有你这么寒碜自家女儿的吗?”宋翰林话音刚落,他身后一个着洋装的少女已经笑吟吟的接口道,也不待宋翰林答话,径直过去拉了亦笙的手,“盛伯伯,小笙。”

亦笙亦是笑着叫人,“宋伯伯,婉华姐姐。”

宋翰林对盛远航笑道:“这两丫头在墨梯女校的时候就认识了,虽然不是一届的,但你这丫头招人疼,人那么小,偏偏聪明活泼,那些老师同学谁不喜欢,婉华每次回家讲的最多的不是自己班上的同学,倒是小亦笙,那时候叫她什么来着,伊,伊……”

宋翰林一时想不起来,宋婉华笑着接道:“Isabella,在学校里面我们都有英文名字。”

宋翰林也笑,“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所以仲舍老弟,你就不用担心我们会欺负你女儿了,放心吧!”

远航自然知道老友一家会好好照顾女儿,心底却总难免不舍,宋翰林见状,拉了宋婉华先上船,留出时间给盛家父女话别。

其实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情,早在来码头的车上,又或者说在更早的时候,盛远航已经不厌其烦的交代了女儿很多遍,亦笙也总是乖乖巧巧的听着,应着,这些她都能背下来了的牵挂。

汽笛长鸣,眼见得就要开船,远航喉头发堵,强忍着不舍对女儿道:“别害怕,爸爸和纪伯伯说好了,慕桓会到码头接你……去吧,爸爸总是想给你最好的一切,只是对不起小笙,不能陪你一道。”

亦笙害怕惹得父亲更难过,亦是强忍着眼泪,摇了摇头,上前搂住父亲的脖子,“爸,我走了,到了那边就给你写信。”

远航一直站在码头上,看“波尔多”号邮轮在海上越走越远。

渝君,我们的女儿,去了法国。

读西书,明外事,擅文才,而后气度高洁,见识远阔,而后自尊自信,坚于其心。

这是你所期望的,我一直记得。

我送她去墨梯女校,送她去法国,教她学书法绘画,学古典文学。

我相信,我们的女儿,必将能成为你期望的样子,就像你一样。

渝君,我想你了,一直,永远。

第六回

同一时间,亦笙站在油轮上,面对远去的海岸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婉华从船舱出来就看到这一幕,走过去,一面笑一面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抹眼泪,“爸爸刚才还和我夸你坚强着呢,怎么才转个身,就躲在这儿偷偷的哭,跟个小花猫似的。”

亦笙有些难为情,吸了吸鼻子可还是忍不住眼泪,婉华见了,把她揽到怀里,说:“哭吧,我知道你第一次离开你爸爸,到那么远的地方,多长时间见不到,心里面自然会难过。好好哭一场,没人看得见。”

待到亦笙哭够了,婉华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帕子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刚洗了帕子呢。”

亦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头翻出自己的手绢递过去,“婉华姐姐,你先用我的吧。”

婉华本要拒绝,却见那帕子右下角隐隐约的挑绣着实好看,于是接了过来展开细看,只见那帕子右下方绣的是梅花枝,端的是疏影横斜,让人疑有暗香浮动,凑在一起,竟是拼成了“亦笙”二字,不禁“嗬”的一声赞道:“真漂亮!”

亦笙道:“是我姐姐绣给我的。”

婉华笑,“我说呢,你在学校的时候样样都好,偏偏这刺绣针线让密斯白伤透脑筋,什么时候有这长进了。”

其实不止在学校,在家里的时候,盛家也给女儿请过专门的女红老师,亦筝和吴妈也好说歹说劝着亦笙去学过。

学了一段时间,虽然不能和亦筝巧夺天工的手艺相比,到底也能绣出个形来,只是她天生不喜欢这个,总嫌枯燥,会点皮毛就当交了差,也不去下苦功练习,气得吴妈成天唉声叹气只差没拿刀子逼着她绣,她却鬼精灵一样早早跑到了父亲那儿去撒娇,好在远航也不在这上面苛难她,呵呵一笑,说,不想绣就不用绣了,会一点也就行了。反正这些活自有旁人去做,倒把孩子的眼睛熬坏了。

想到父亲,亦笙又是鼻头一酸,婉华见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能猜出一二分,忙笑着岔了话题,“你听,那边吵吵嚷嚷的不知出什么事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一面说着,一面挽着亦笙往甲板的另一头走去。

甲板上,一个三十来岁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儿正凶神恶煞的大力搧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耳光,而他身旁一时髦女郎,身穿曳地的白色洋裙,正气嘟嘟的添油加醋,“二少,你给我买的新裙子,刚穿出来就被这小鬼踩脏了,瞧他那样儿,也不知是怎么混上船来的,不好好教训他一顿,我实在气不过!”

周围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终是有人心怀恻隐地开口劝道:“别打了,那么小的孩子,怪可怜的。”

那富家公子哥儿一瞪眼,横道:“管得着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亦笙看不下去,心念一转,拿过宋婉华手里的帕子,开口道:“婉华姐姐,你来追我。”

一面说着,一面拿着帕子笑盈盈的往前面人群中跑去,“我偏要看看你绣了什么,就不给你!”

到底是一起在墨梯女校合演过很多次话剧的搭档,默契极好,婉华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配合的做出焦急状,追了过去,“你还给我,快别闹了!”

“就不给!”亦笙一面笑,一面跑,正巧看到侍者捧着托盘送来饮料酒水正往这边走,心里一喜,趁势躲到那侍者身后,拉着他双臂的衣服左带又摇,“你来抓我呀!”

那侍者被她带着摇摇晃晃的走,一面努力维持托盘的平衡,一面急道:“这位小姐,你快放开我……”

他的话还没说话,已经被亦笙瞅准时机就势一推,那一托盘的酒水饮料便全都泼洒到了方才骂人的白衣女郎身上。

“啊!”

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女郎手中的洋伞也掉落在了甲板上。

亦笙几步拦到了那侍者跟前,看着一身狼狈的女郎做不知所措状,一个劲儿的道歉。

婉华扒开人群,忍了笑,故意板起面孔训道:“叫你不要胡闹你偏不听,现在闯出祸了,我可不帮你你向爸爸说情。”

“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爸爸,不然他又要罚我抄书了,”亦笙急道,复又低了眉眼,向那两位轻声告罪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不是,可是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告诉我爸爸,这位姐姐的衣服我洗干净了赔她。”

“得了吧你,你那手指头什么时候沾过阳春水。”婉华奚落她,复又一本正经的走到那两位跟前,开口道:“二位对不住了,我代我妹妹向你们道歉,至于赔偿事宜请两位稍等,我去请家父出来。”

“姐!”亦笙急道。

“不用了不用了,小事一桩,不用这么麻烦!”那公子哥儿忙笑道,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绕着亦笙打转。

那女郎本是看亦笙婉华二人衣着谈吐不凡暂时忍耐没有发作,想先摸清情况,现下听自己的男伴这么一说,再转头看见他的眼光更是气结,不由得娇斥道:“二少!”

“喊什么呢你?衣服是本少爷买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那公子哥儿冷了脸,女郎不敢再多说,捂着脸一扭身子哭着跑开了。

那公子哥儿也不理她,当下只是笑吟吟的对着亦笙自报家门,又问亦笙:“不知这位小姐的芳名可否告知?”

亦笙见那小孩和侍者早已经都趁乱溜走了,于是笑道:“我不告诉你,不然你该去告诉我爸爸了!”

说完,拉着婉华一溜烟的跑了开去。

那公子哥儿待要追,但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衣服上也被刚才的酒水溅上不少,又想反正在这海上还得待上几天,总不会让她跑脱了,遂作罢,先回了自己的船舱,早把那小孩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七回

亦笙和婉华跑到船尾,看四下无人了,方笑了个够。

婉华一面笑一面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饶了那孩子,倒想出这么个鬼主意。”

“我那是怕你离了墨梯没处发挥寂寞呀!”亦笙笑。

“坏东西!”婉华笑着轻敲了她的头一下,“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亦笙方道:“她连踩了裙摆那么小的事情都不肯善罢甘休,衣服首饰又是极奢靡的,那么大的海风,却仍然撑了洋伞出来,只为了和她的衣服相配,可见是极好面子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又一心想要逞威风,怎么可能听劝?倒不如制造点小混乱,好让那孩子脱身。”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存了故意的心思吧?”婉华猜测。

“什么都瞒不过婉华姐姐。”亦笙一笑,“我就看不惯他们那仗势欺人的样子,不就是一条裙子么,原先谁会去注意裙摆处的小脚印?现在可好了,姹紫嫣红开遍,十足的夺人眼球了。”

“你这小东西,出门在外还这么无法无天的,你就不怕那两人不与你甘休?”婉华笑骂。

“我都做那小可怜样了,谁还要与我计较,老天都不许的。况且,宋伯伯也不会放任他们扔我下海喂鱼的。”亦笙一面笑,一面去拉婉华,“走吧,咱们出来这么久,宋伯伯即便不担心,也该闷了,咱们去陪他说说话。”

二人绕过船尾,却忽见桅杆后面有一青年男子,手里捧着一本敞开的书,却没有看,倒是略带好笑的看着她们。

婉华见状,料着那人多半听到了方才的谈话,就这样被抓了个现形,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低头拉亦笙道:“快走。”

亦笙却是大大方方的看着那人调皮一笑,“主的眼睛,要看顾正直的人,主的耳朵要听他们的祈求,却要转脸不看那些做恶的人——所以,我刚才的恶行恶语,主没有听到,这位善良仁慈的先生也一样,对吧?”

说完,她冲那人扮了个鬼脸,也不等那人回答,便和婉华一道远远跑了开去。

那青年人看着她们的背影,略觉好笑的摇了摇头,转头又看了一会自己的书,方回了船舱。

他听着同行人说着之前甲板上的那一幕,只道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全都不懂事,只知道嬉闹。

“事情不是这样的。”他直觉的出口。

“牟允恩,真难得你会帮人说话,你不是满脑子只有书本主义,从不留意不相干的人和事吗?”

他没有理会同伴善意的玩笑,只是出言将方才听到的真相说明,的确是不关他的事情,却直觉觉得不该让那个女孩子被误会下去,她与那些阔少爷小姐不同,至少她的心地是善良的。

自然也是没有想过还会有交集的,毕竟他们之间生活背景观念信仰种种差距都太大。

却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偏偏又遇上了,她只是一个人,身边站了个时髦公子哥儿正不住的献殷勤,她显然不耐,只是由于良好的家世教养没有当场发作让人下不了台阶,不停的在暗地里找机会想要甩了那人,却无论走到哪里那人都死皮赖脸的跟着。

允恩寻思着这人多半是昨天同伴口中闹事的那个公子哥儿,流里流气的目光直盯着女孩子不放,更想要寻机动手动脚占便宜。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学生,又对亦笙本就有些好感,当下也没多想,上前几步拉过亦笙,“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他不知道亦笙的名字,仓促之间只能想了这么个自来熟的法子。

亦笙转头看见是他,有些讶异,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允恩已经重又微笑道:“昨天你向我借的书,我已经找出来了,要不要随我去拿?”

一面说着,一面暗地里隔着衣袖紧了紧亦笙的手腕。

亦笙会意,本就恼着没法摆脱那公子哥儿,又见允恩一脸善意平静的微笑,透出浓浓的书卷气,她认出就是昨天船尾遇见的那人,于是盈盈笑道:“太好了,那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

又转身向那富家公子说抱歉,那公子哥儿见她一脸真诚,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在背后恨恨的瞪了允恩几眼。

亦笙回到船舱把这事向婉华说了,婉华道:“那人还真讨厌,我昨天看着他的眼神就不对,还真缠上你了。”

恰好宋翰林推开舱门听见,便问了起来。

宋婉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的讲了一遍,又问道:“爸,那张家来头很大吗?怎么他们家的儿子这么讨厌!”

宋翰林道:“家底也就一般,不过他们家的老太爷我认识,很有风骨的一个人,只是没想到到了儿孙辈,竟会这么不争气。”

又转头去看亦笙,“行了,交给宋伯伯处理,我保证以后呀,不会有人再烦你。”

亦笙可爱的吐了吐舌头,“谢谢宋伯伯,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倒给您添麻烦了。”

“见外了不是?你们昨天做得很好,没给我和你爸爸丢脸。”宋翰林呵呵一笑,在她肩上拍了一拍径直出去了。

“我怎么发觉我爸对你都快比对我还好了。”婉华一面感慨这丫头的招人疼,一面笑问,“对了,你借的书呢?”

亦笙“扑哧”一笑,“哪还真借呀?我跟人家道过谢就回来了。”

这个时候她们都没有想到,随后的几天里,她们与牟允恩竟然又再次遇到,并且相谈甚欢,牟允恩也真的借了一本小册子给她们,而正是这本小册子,对宋婉华今后的人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影响。

当然,这与我们的故事没有太多关系,也就不再赘述。

第八回

眼见得海岸线一点一点近了,亦笙眼底的欣喜也越来越甚,宋婉华看着她一脸期待,本就极漂亮的一个人,又因为精心的装扮过更是让人移不开眼,满船的人,几乎有三分之二都频频向她侧目,而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从岸上密密匝匝的人影里去找寻分辨。

不由得打趣道:“也算是到了,我今天可一定得见见这个纪桓到底是何许人也,能让我们Isabella这样的魂不守舍。”

亦笙脸一红,却是微微的笑,唇瓣带着玫瑰色的轻柔甜蜜,“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婉华更是笑,“不好能让你心心念念这么久吗?在学校的时候听你说了无数次纪桓哥哥怎么怎么厉害,真人倒是一次也没见过,这次非要看个够本才行——对了,他今天会来吧?”

“恩,他写信告诉我会来接我的——不过婉华姐姐,你刚才那话说得,怎么像个女流氓似的。”亦笙说完,笑着转身就跑。

“坏东西,敢消遣我!”婉华亦是笑着追了上去,“不过我怎么听着这话怎么都透着一股酸味儿,你自己说说,把人家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又藏着掖着不让见人,该不会是芳心暗许,喜欢上人家了吧?”

婉华本是玩笑话,都想好了说辞,好在亦笙否认之后来取笑取笑她。

却不想亦笙一张俏脸更红,却是大大方方的承认,虽然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婉华听清,“是呀,我就是喜欢他,很喜欢呢。”

她没有一般女孩子的忸怩,这样一说,倒让婉华原先想好的那些说辞统统都用不上了,婉华好奇得要死,“到底这纪桓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怎么就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亦笙因着脸红,越发的显得明艳动人,还是带着那样甜蜜的微笑,轻轻道:“他没有三头六臂,可是他肯听我哭。”

哭?婉华诧异,这个被盛伯伯宠得无法无天,要月亮不给星星的小公主会说这样的话?

而亦笙显然不愿意多讲,嬉皮笑脸又带了一半认真的拉了婉华起来,“船快靠岸了,我们进去拿行李吧,这下我可放心了,我先坦白了,你就不会来和我争纪桓哥哥了,呵呵。”

听她这样半开玩笑半是落落大方的说出来,婉华笑骂,“小东西,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拿他当宝呀,姑娘我才不稀罕呢!”

在两人笑闹这当口,“波尔多”号邮轮渐渐停靠在了港口,大件的行李有宋家随行的两个伙计看顾着,亦笙和宋家父女均是一人只提了一个随身的箱子,便准备下船。

而甲板的另一侧,排在后方提着简单行李箱的牟允恩发现了亦笙,眼前一亮,正想挤过人群上前去和她打个招呼,却见女孩子忽然如轻盈的蝶一样奋力在在人群中开始飞舞,不一会便已经飞下了旋梯,飞入一个英俊的富家少爷怀中。

允恩垂了眼角,心底一黯,却忽而听到身旁邓晖冷静当中带着严厉的话语,“我原来以为不过是在船上的几天时间,也就由着你了,怎么,到了现在,你还没清醒吗牟允恩?”

允恩没有说话,邓晖是他在重庆留法勤工俭学预备学校的同学,年纪比他们大很多,也是他们这一批赴法勤工俭学17名学生中的带队,于他来说,亦师亦友。

见他不说话,邓晖又道:“你是我们这一批人里面年纪最小却是最聪明的一个,我对你的期望很高,允恩,我们来法国是为了寻找救国的出路的,你不应该沉溺于美色。那两个女的,一看就是资本家的小姐,而一位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者,他的双眼应该一直盯在受剥削、受压迫的工人阶级身上,你明不明白?”

允恩只觉得内心一阵羞愧,不自觉的想起前两日在船上与亦笙相谈甚欢的情景。

可是,真是是相谈甚欢吗?允恩苦笑了下。

是的,他无疑是被这个女孩子的聪明和学识所吸引的,然而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她与他的差别究竟有多大。

在他情绪激昂甚至是刻意的想要感染她,一遍一遍给她讲他的主义他的理想的时候,就连宋婉华的面容上面都开始闪现光彩,而亦笙眼中,除了有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对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本能的些微好奇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那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分分明明的平淡,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她愿意听他说下去。

其实早在那一刻,允恩就已经明白自己和亦笙不是一种人,也绝不会走到一块去,然而,终究是还年轻,还心存幻想,还在贪恋。

现如今,邓晖的一席话将一切摆上了台面,逼着他不得不去面对,去割舍,去做一个了断。

允恩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我明白,放心吧,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邓晖眼中现出欣慰,他太清楚牟允恩的自制力和爱国的热情了,他也欣赏他的聪明和才干,所以才会选择趁早将一切点破,快刀斩乱麻。

他看着牟允恩,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允恩,我是为你好,学校给我们提供旅费不容易,我们都要让它变得值得——一起努力吧,不要辜负了云松校长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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