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发展三十年,中国奶茶是怎么一步步走向世界舞台的?
发布时间:2026-01-03 21:35:58 浏览量:16
1997年的郑州燕庄城中村,张红超推着半露天的小推车,
在夏夜里忙着往纸杯里舀刨冰。
他拿着一杯自制刨冰回老家,请奶奶先尝。
老人从柜底摸出攒了很久的3000元钱,塞到孙子手里。
这笔钱成了那辆小推车和一堆二手设备的启动资金,
也成了后来中国最大茶饮连锁的最初火种。
与此同时,远在云南,一个10岁的孩子王云安还在念小学,
父母来自浙江温岭,在中缅边境的贫困县做小百货生意;
江西丰城荣塘镇的六岁男孩聂云宸,被父母带到广东江门,上小学前还在泥地里玩耍;
云南的三岁幼童张俊杰,还没上幼儿园。
若干年后,这些名字会对应中国茶饮门店数排名前几的品牌创始人:
蜜雪冰城、古茗、喜茶、霸王茶姬,以及茶百道、沪上阿姨等,
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奶茶帝国”的新秩序。
然而在1997年,“奶茶经济”这个说法几乎还不存在。
那时中国仍是一个人均收入不高的发展中国家。
根据世界银行数据,1997年中国名义GDP约为9,678亿美元,
人均GDP不到800美元,人均水平远低于世界平均。
在这样一个阶段,街头饮品更多是冰棍、汽水,偶尔有冰镇啤酒,
很少有人会把奶茶当成一种日常消费。
要理解今天奶茶品牌群雄并起的格局,需要从更早的一代人讲起。
1962年,吴伯超出生在台北市民生社区的空军眷村。
退伍后,他为了养家做过各种小生意,却几乎是“开一家倒一家”。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台中泡沫红茶店风靡一时,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加盟了一家,
结果还是在激烈竞争中亏损离场。
32岁的他被迫承认,靠着照着别人模式开店,很难翻盘,
于是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相当激进的决定:离开台湾,去香港闯一闯。
1994年,他借了80万台币高利贷,凑够150万台币,
在旺角租下不足40平方米的小店,取名“仙迹岩”。
香港的铺租远高于台湾,仅房租一个月就是8.5万港币,
如果三个月赚不回成本,就只能关门打工还债。
开业第一个月生意惨淡,他咬牙掏出一笔钱在报纸上打广告,
把“台湾奶茶”的概念写得格外醒目,结果生意逐渐好转,
一天可以卖出七百多杯奶茶,月营业额冲上约40万港币。
这在当时足以在北京或上海全款买下一套百平方米住房,可见利润之丰厚。
靠这股势头,他迅速扩张,在香港开了二十多家店。
后来因为股东内斗,团队带着品牌“北上”,在1996年前后进入上海,
改名为“仙踪林”。
这是许多内地城市里最早出现的“奶茶店”形态之一,
对那一代城市青年来说,仙踪林宽敞的门店、明亮的装潢、二三十元一杯的奶茶,
几乎代表着一种遥不可及的都市时髦。
与街边几块钱一杯的手摇饮相比,它更像是一种“场景消费”。
紧接着,上岛咖啡、快可立、大卡司等一批台湾品牌陆续登陆内地。
它们大多扎根一二线城市,装修讲究,价格不菲。
此时奶茶不便宜的关键原因是,当时鲜奶、奶粉都不便宜,
而可以替代部分奶源、提升口感的植脂末(奶精)几乎完全依赖进口,每吨价格比奶粉还高。
中国还没有成熟的植脂末生产能力,奶茶难以形成低成本的工业化供应链,只能停留在高价小众层面。
局面在2001年前后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彼时,汕头一家乳品厂的研发员柳新荣注意到,
进口植脂末需求旺盛,一吨要卖到近2000美元,价格甚至超过奶粉。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块市场一旦国产化,成本将被迅速打下来,
于是辞职回到老家江苏吴江创办嘉禾食品,国内第一批植脂末工厂由此出现。
随后,广东文晖、江西维尔堡、福建邦邻、无锡超科、江苏皇室等企业相继入局,
产能迅速释放,植脂末从稀缺品变成了“白菜价”原料。
供应链的这一变化,使以植脂末为底料的廉价奶茶有了腾飞的基础。
真正把街头奶茶推向全国的,是一支草根加盟军团。
1998年,一家名为“上海避风塘茶楼有限公司”的公司在上海注册成立,
随着加盟商另起炉灶、品牌拆分,市场上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避风塘奶茶”。
2003年前后,上海、沈阳两系避风塘推出了“接客”和“街景”奶茶连锁,
从沿海打到内陆,从北到南,从一线延伸到三四线城市,两三年间开出近千家门店。
加盟费用不高、技术门槛不高,一杯粉冲奶茶就能立店,
这种极度“草根化”的模式迅速铺满街头。
同一时期,各地本土品牌也像雨后春笋般冒出,
北京有“鲜果时间”,上海有“茶风暴”,杭州有“茶极便”,武汉有“一杯茶”,
江西有“洪都大拇指”,长沙有“奶熊奶茶”,
甚至还有把杯装奶茶做成全国零售品类的“香飘飘”。
从2005到2015年,各个奶茶品牌混战不休,一批倒下,一批又站起来,
却始终没有一个品牌能真正一统江湖。
2003年,张红超找到一座废弃铝厂大院,向几十位乡亲东拼西凑借到10万元,
开出一家集刨冰和家常菜于一体的“蜜雪冰城家常菜馆”。
这家店面积大约1500平方米,可同时容纳两百人就餐,
既卖冰淇淋、刨冰,也卖炒菜、简餐。
因为看准附近苦学生多,他刻意把价格压到极低,
汉堡3元,薯条和素菜1.5元,扬州炒饭2.5元,荤菜五六元。
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爆品,是用二手冰淇淋机折腾出来的冰淇淋,只卖1元。
这样的定价,让这家店迅速变成附近学生口中的“穷鬼食堂”,排队能拉出两三百米。
2003年前后,河南城镇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刚刚过7000元,
农村人均纯收入约2200元,而全国平均城镇和农村收入分别为8472元和2622元,
上海、浙江、广东等沿海省份远高于这一水平。
对那些从农村进城上学的孩子来说,一杯星巴克或一球哈根达斯都远远超出日常预算,
正是在这种收入结构下,“用极低价格换取极大客流”的生意逻辑,
在河南这片土地上显得尤为顺理成章,也深深烙进了蜜雪冰城的品牌基因。
2007年,蜜雪冰城成立十年后,第一座中央厨房终于建成,
第一个加盟商也出现——那就是弟弟张红甫。
张红甫从小几乎没怎么下过地,被父亲寄予厚望,
考上黄河科技学院后读了半年就退学外出工作,又过了两年决定跟着哥哥一起干。
他性格急、目标大,不满意蜜雪冰城那种“慢慢来”的节奏,
2009年提出股权改革,吸收职业经理人,
联合股东“请”哥哥回家常菜馆,自己接手饮品业务。
他想把蜜雪冰城从“土里刨食”的形象洗掉,做成一家现代化公司,
没想到一年之内营业额翻倍,兄弟们一起挣大钱、开豪车;
之后就砍掉热餐,只专注茶饮;自建工厂,掌握供应链。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后来登上榜单的品牌也在各自的轨迹上缓慢起步。
24岁的王云安用大学期间倒卖小商品攒下的钱,
在浙江温岭大溪镇开出第一家“古茗”。
大城市铺租太贵,他干脆把店开在乡镇,
这一选择后来使古茗牢牢占住县域市场的位置。
为了留住最早的一批加盟商,他在选址上比为自己开店还用心,
早年古茗吸引的,多是攒了一点钱的打工人或不太成功的小生意人。
为了给这些人留下利润空间,他狠心把总部毛利从18个点砍到不到8个点,
一箱101元的杯子只卖给加盟商104元,
每搬上一箱四层楼,再搬下来一层楼,他才能挣到那三块钱。
2013年前后,古茗开到七十家店时,王云安和合伙人一年加起来只赚七十万元,
意味着每开一家店,他自己只多拿五千。
看起来“很不体面”,却换来了少人窜货、加盟商抱怨大幅减少的局面。
2017年,古茗门店数突破一千。
另一边,蜜雪冰城也在经历“成长的烦恼”。
2014年前后,公司完成产业链和办公场所升级,吸引到大量加盟商,扩张明显提速。
张红甫提出要冲击“千店”目标,而张红超担心供应跟不上,
会拖累加盟商生存。
门店快速增加意味着要采购更多设备和原料,供货商加班加点仍然供不上,
不少加盟店已经装修完毕,冰淇淋机、制冰机却迟迟到不了,原料频繁断供。
张红超南下海南,又放心不下自己的品牌,
打电话建议弟弟带着管理层南北巡店。
直到真正走访一圈,他们才发现有的门店后厨一团糟,地上满是糖粉混合物,
设备和出品标准千差万别,尤其是南方门店断货严重,生意明显下滑。
于是张红甫在2016年主动放慢开店速度,
严格控制新店数量,集中资源提升营运和单店盈利能力。
奈雪的故事代表了另一种路径。
彭心出生于湖北荆州,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一家上市公司工作,
年薪接近四十万元,却一直惦记开一家烘焙店。
2012年,她辞职拿着商业计划四处找投资人无人理会,
直到遇见从事餐饮多年的赵林,三个月后两人结婚,赵林随即全力支持妻子创业。
2015年,奈雪的茶在深圳诞生,采用“茶饮+软欧包”的组合,
瞄准一线城市白领女性,很快在一线城市走红。
与蜜雪冰城、古茗这类“从县乡起步”的品牌相比,奈雪天生站在了收入更高的客群面前。
另一方面,沪上阿姨则将视线从上海重新转回更广阔的北方下沉市场。
创始人夫妻原本在安利、雅芳做到高级经理,
2013年在上海人民广场开出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店,
把血糯米、红豆、燕麦等五谷融入奶茶中,首月销售额就突破四十万元。
高房租、高人力成本让他们意识到,若要做连锁,
必须寻找更多二三线城市作为根据地,于是2014年起以山东为起点,
陆续向河南、河北、天津、东北扩展,如今已经拥有超过9000家门店,
并成功登陆港股市场,创始人夫妻借此跻身亿万富豪行列。
真正引爆资本市场注意力的,是喜茶。
2012年,21岁的聂云宸在广东江门一条靠近学校的小巷里开出第一家“皇茶”,
借鉴贡茶的现萃茶做法,在奶盖配方上加入芝士,
推出更厚重的“芝士奶盖茶”,单杯售价一度高达三十元左右。
2013年,皇茶走出江门,先试水中山,
两年间在珠三角开出五十多家门店,每家都很火。
由于“皇茶”商标难以注册,他干脆收购了“喜茶”这一现成商标,避开长时间的纠纷。
2016年,喜茶迎来了关键一笔投资。
曾创办乐百氏、后来把公司出售给达能的何伯权,
在长期淡出饮料行业后转身做天使投资人,恰逢看到喜茶的项目汇报。
经过现场考察,他与IDG资本共同为喜茶注资约1亿元,
开启了街边奶茶品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额融资”。
喜茶的成功直接改变了投资人看待茶饮的方式,
也间接推动了蜜雪冰城、古茗、茶百道、沪上阿姨、霸王茶姬等品牌后来陆续走向资本市场。
在这场资金和门店数的竞赛中,霸王茶姬的路径尤为曲折。
2017年,24岁的张俊杰回到昆明创立霸王茶姬,
希望在当时已经拥挤的新茶饮赛道里开辟一条“国风原叶鲜奶茶”的路。
他起初并不顺利,单店月营业额也就十几万元,还在不断关店。
为了改变局面,他需要一笔大钱,一个亿回购三位合伙人的股份,
另外两个亿用来重塑品牌。如果融不到,他很可能被自己创立的公司边缘化。
从北京到上海再到深圳,他至少拜访了四五十家机构,
大多止步于早期尽调阶段,有的甚至连投资人都见不到。
直到XVC这样一家新成立不久的机构出现,
对方因错过喜茶、蜜雪冰城、古茗等项目而格外焦虑,
在深入接触后认为张俊杰果断、思路清晰,愿意按照七亿元估值出资,并在后续连续跟投三轮。
2018年至2021年间,霸王茶姬先把总部搬到成都,
对产品和门店进行“回炉重造”,
砍掉水果奶盖等复杂品类,将配方极简化为“鲜奶+鲜茶+糖”,
把核心产品“伯牙绝弦”打磨成可以高度标准化的爆品;
同时借鉴喜茶大店模式,却在视觉上采用中国传统榫卯结构,
水墨屏风等国风元素,打造出辨识度极强的空间体验。
2021年9月,霸王茶姬在成都春熙路开出全国旗舰店,门口第一次排起长队。
到2022年,城市经理储备、标准门店建设、工程流程基本跑通,
但账户上的钱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笔资金来启动全国扩张。
再次四处碰壁后,最终还是老股东XVC追加出资。
就此,霸王茶姬踩下油门,从2022年至2024年门店数从1087家跃升至6440家,
短短三年跻身全国茶饮前五。
根据其招股书披露,2024年公司净收入达到约124亿元,净利润约25亿元,净利率超过20%,
单店平均月GMV在50万元以上,门店关闭率长期保持在行业平均水平以下。
同一时期,蜜雪冰城和古茗也完成了各自意义上的“质变”。
截至2023年底,蜜雪冰城在全球开店数已超过4.5万家,
成为门店数量全球第一的连锁品牌之一,2024年终端零售额约数百亿元。
2025年上半年,蜜雪集团实现营收约148.7亿元,净利润27.2亿元。
2025年初,蜜雪集团在港交所上市,首日股价大涨,
资本市场对“低价规模化”的商业模式给出了相当积极的反馈。
古茗则稳扎稳打,深耕县域及三四线城市。
公开资料显示,截至2024年底,古茗门店接近9800家,
主要分布在下沉市场,营收和利润在上市茶饮企业中保持中等偏上的增速。
茶百道、沪上阿姨分别在华东、华北等区域形成密集网络,
门店数均已突破8000至9000家,并陆续完成上市,创始团队的财富也随之跃升到“百亿级”量级。
在另一端,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高端新式茶饮代表奈雪的茶,
则长期受制于高成本与客流波动,上市以来盈利表现不稳定,
几度被媒体形容为“守着好地段却难挤出利润”的品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