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飞舞小寒天(散文)
发布时间:2026-01-05 07:46:27 浏览量:17
起初是极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睫毛眨动时,那微乎其微的、冰晶碎裂似的声音。天是一整块浑然无光的青玉,低低地悬着,压着远山淡淡的、失了血色的眉痕。风也收了性子,只偶尔从枯瘦的枝梢间滑过,带起一阵空漠的、箫管般的呜咽。万物都屏着息,等着。仿佛一出盛大的默剧,在开演前,总要有这么一段叫人心慌的岑寂。
然后,它便来了。不是一片一片,倒像是有谁在天穹的至深处,不经意打翻了一斛莹白的珠粉。先还是疏疏的,迟疑的,在空中飘飘荡荡,寻不着路似的。俄而便密了,急了,织成了一面无边无际的、柔韧的网。它们不再是“片”,而是“朵”,是“团”,是风的精灵,趁着这岁暮的寒意,尽情地舒展着它们六出的、精巧的羽翼。仰头望去,那千千万万的素蝶,从不可知的幽高处纷扬而下,不是落,是舞;是沉静里一种极自由的飞扬,是岑寂中一场最盛大的喧哗。它们旋着,曳着,互相追逐又轻轻避开,将整个灰蒙蒙的天宇,舞成一片流转的、迷离的光。这光,是冷的,又是活的,教人想起古画里,那美人颊上薄薄的一层珠粉,或是深涧中,被水汽常年浸润着的、温润而凉的玉色。
我伸出手去,想接住一朵。它却乖巧地、几乎是伶俐地,在我的掌心微微一触,便化作了一点清极的水痕,一丝倏忽即逝的凉意。你捉不住它的。它只是让你感觉它的存在,又旋即告诉你它的空无。这满空的飞舞,原是一场华丽的、集体的消逝;它们以最美的姿态奔赴的,正是自身的融化与终结。枝头渐渐地丰腴起来,镶上了一道道松软的银边;屋瓦的凹痕被温柔地拭平,显出一种浑圆的、朴拙的轮廓。远山只剩一抹影子,淡得像用极淡的墨,在生宣上轻轻呵出的一口气。这白,便静静地,却又不由分说地,吞噬着、改造着目所能及的一切。世界原有的棱角、线条、斑驳的色块,都被这无差别的白耐心地包裹、抚慰,最终归于一种太古之初的、混沌的宁静。那宁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却不使人憋闷,反教人从这铺天盖地的同一里,品咂出一种奇异的安详。
这便是一年中最冷的光景了,小寒。寒气是确乎钻筋透骨的,但它不似深冬那种干燥的、尖利的、刀刮似的冷,而是一种潮湿的、缓慢的、无孔不入的沁润。寒气混着雪意,从领口、袖口丝丝地渗进来,仿佛能一直凉到肺腑的深处去。可奇怪的是,人却并不因此瑟缩。站在这雪舞的中央,看天地一白,万籁俱寂,倒觉得那股寒气将心肺里的尘嚣与燥热都涤荡干净了。古人真是会体味天时的,单唤它作“小寒”。一个“小”字,道尽了它的分寸。它是冷的,却还未到酷烈的极致;它是静的,却蕴着生命蛰伏的微响;它是终,却何尝不是始?《月令》里说,这时节,“雁北乡,鹊始巢,雉始雊”。想来,在那厚厚的、温静的雪被之下,泥土里该有根须在悄然蓄力;在那覆雪的巢窠之中,也该有生命正做着关于春天的、温热的梦了。
雪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似乎要这样无休无止地舞到时间的尽头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端的闯入者,闯进了一首素白的、无声的长诗里。这首长诗,是天地在岁暮时分,写给自己的,一篇最清冷也最温柔的手记。而我,只是偶然得了允许,在此间做一个痴痴的、出神的读者罢了。读它满纸的留白,读它无字的韵脚,读它那于极寒之中,悄然孕育的、不可言说的暖意。鼻尖冻得有些发木了,脚下也传来雪被压实后细微的咯吱声。我该回去了。
转身的刹那,目光掠过远处一株苍老的梅树,虬曲的枝干上,竟已疏疏地,绽出了几点猩红。在漫天漫地的素白里,那几点红,静默地、又是惊心动魄地燃烧着,像宣纸上滴落的血,像寒夜里不眠的眼。原来,这飞舞的雪花,这沁骨的“小寒”,所要掩埋的,所要衬托的,正是这样一点点不肯屈服的、灼热的生意。我心头那最后一丝因雪之易逝而起的怅惘,也倏然被那红焰照暖,融化了。
天地无言,雪花飞舞,小寒正当时。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只有衣上,袖间,沾着的那一层薄薄的、清寂的寒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