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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我在中俄边境,用一车方便面,换回来一个芭蕾舞团

发布时间:2026-01-05 08:26:38  浏览量:15

我叫王雷,91年的时候,23岁。

高中毕业,大学没考上,在东北老家的暖瓶厂画了三年花。

就是那种红色的、印着大牡丹的铁皮暖瓶,一笔一笔地描。

描得我眼睛发绿,人生发灰。

那年头,风是从南边吹过来的,吹得人心惶惶,个个都觉得自己的口袋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钱。

我们厂,一个月工资,八十块。

那时候有个词,叫“下海”。

还有一个词,叫“倒爷”。

每天,厂里休息的时候,听老师傅们喷着唾沫星子聊,谁谁谁家的二小子,去了深圳,发了。谁谁谁,在边境线上跑,一趟活儿顶咱们一年。

我听着,心里的草就跟疯了一样长。

我不想一辈子对着个暖瓶,描那朵永远不会谢的牡丹花。

我爹看出了我的心思,抽着烟,一宿没说话,第二天,眼圈是红的。

他给了我一个存折。

“三千。我跟你妈攒的。要去,就去吧。”

我二舅,我大姨,我那几个刚上班的哥们儿,东拼西凑,又给我凑了五千。

八千块。

在1991年,那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我揣着这八千块钱,感觉揣的不是钱,是八千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疼。

我去了绥芬河。

那时候的绥芬河,就是个疯人院。

满大街都是黄头发、蓝眼睛、揣着卢布想换一切东西的苏联人,我们管他们叫“老毛子”。

还有跟我们一样,红着眼睛,揣着人民币想换回全世界的中国人。

空气里都是劣质烟草、伏特加、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一头扎进去,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瞬间就炸了,也懵了。

我该“倒”什么?

皮夹克?望远镜?还是苏联老大哥们的军功章?

我在小旅馆里住了三天,每天就出去瞎逛,听人聊天。

听得我越来越糊涂。

有人说皮夹克好出手,转手就翻倍。

有人说拉倒吧,现在满大街都是皮夹克,你贩我也贩,最后都得烂手里。

直到第四天,我在一个小饭馆,吃一碗两块钱的酸菜粉。

旁边一桌,两个“倒爷”喝得满脸通红。

其中一个,把一包“康帅傅”方便面拍在桌上。

“看见没?这玩意儿,在那边,就是硬通货!”

“那边现在什么都缺,尤其是吃的。一包这个,换个望远镜跟玩儿似的。”

另一个不信,“吹牛逼吧你。”

“我吹牛逼?我上个礼拜,用半车厢这玩意儿,换回来一万多件呢子大衣!你懂个屁!”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雷劈了。

方便面。

我立刻扔下筷子,冲回报社,把门一关。

我开始算账。

一包方便面,进价四毛。一车,能装多少包?换回来的东西,又能值多少钱?

我的心脏砰砰跳,全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我找到了本地一个车队,租了一辆最大的解放卡车。

然后,我用剩下的所有钱,跑遍了绥芬河所有的商店、供销社,甚至是小卖铺。

康帅傅红烧牛肉面。

我只要这个。

三天后,一辆满载着红色包装方便面的解放卡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爬上车厢,看着那一片红色的海洋。

风吹过来,方便面那股特有的、廉价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子。

我感觉自己闻到的不是香味,是金钱的味道。

是未来的味道。

我,王雷,马上就要发了。

我雇了一个叫格拉瓦的翻译,一个瘦得像猴儿一样的中年男人,据说以前是大学老师。

他嘬着牙花子,看着我满车的方便面。

“小兄弟,你这……太大胆了。”

我不懂,“这玩意儿不好卖?”

“不是不好卖。”格拉瓦摇摇头,“是太好卖了。你这么大一车,太招眼。过了境,你保不住。”

我的心一沉。

“那怎么办?”

“找个‘大人物’接盘。一次性出手。你拿钱,他扛事儿。”

“大人物?”

“嗯,有本事的人。”

过境出奇的顺利,或许是格拉瓦打点过,或许是那边的海关人员看着我这一车“食物”,也动了恻隐之心。

车轮压在苏联的土地上。

天是灰的,路是破的,两边的白桦林,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排排的墓碑。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萧条和压抑。

跟边境这边,我们那个热火朝天的“疯人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格拉瓦带我七拐八拐,开进了一个叫波格拉尼奇内的小城。

城里的商店,货架是空的。

人们的表情是木的。

街上偶尔能看到几个醉汉,抱着酒瓶,唱着听不懂的悲伤歌曲。

这就是他们说的“天堂”?

这就是我用全部身家换来的“金矿”?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车停在一个破旧的、像是剧院一样的建筑门口。

建筑是那种很典型的苏式风格,巨大,笨重,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的柱子上,还挂着褪色的镰刀和锤子。

格拉eva指了指,“到了。你的‘大人物’,就在里面。”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呢子大衣,里面是更旧的西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种说不出的高傲和疲惫。

格拉瓦介绍,“这位是德米特里先生,以前是这里……文化宫的主任。”

德米特里看着我的卡车,眼睛里没什么光。

他绕着卡车走了一圈,然后,伸手,从我递过去的一箱方便面里,拿了一包。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手里的方便面。

红色的包装,在那灰败的环境里,刺眼得很。

他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格拉瓦翻译:“他说,好东西。”

我心里一喜,“那……价钱?”

德米特里没理我,他转身,推开了剧院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剧院里面很大,也很空。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蒙着厚厚的灰,很多都坏了。

舞台上,吊着几块破烂的幕布。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舞台中央,站着几十个女孩。

不,是女人。

她们穿着破旧的练功服,一个个瘦得惊人,脸颊凹陷,没什么血色。

但她们的姿态,她们的眼神,都透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白天鹅般的骄傲。

她们在练功。

没有音乐,只有一个女人在旁边用手打着拍子。

她们的动作,无声无息,却充满了力量和美感。

我一个暖瓶厂的描花工,哪里见过这个。

我彻底看傻了。

德米特里指着那些女孩,又指了指我车上的方便面。

他说了一长串俄语。

这次,格拉瓦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说什么?”我问。

格拉瓦清了清嗓子,“德米特里先生说,这些……都是他的芭蕾舞演员。”

“看得出来。”

“他说,苏联……没了。国家不给钱了。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拿到工资了。”

“所以呢?”

“所以,她们快饿死了。”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看着舞台上那些女孩,她们的腿,细得像竹竿。

“德米特里先生说,”格拉瓦的声音更低了,“他用她们……跟你换。”

“换什么?”

“换你一车方便面。”

我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也怀疑格拉瓦的翻译。

“他……他说什么?用这些人……换我的方便面?”

“是的。”

“他疯了?还是你疯了?”我一把抓住格拉瓦的领子。

格拉瓦吓得直摆手,“不是我,是他说的!原话!”

我看向德米特里。

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庄严。

他不像在开玩笑。

我他妈的。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荒唐了起来。

我是来赚钱的!我是来发财的!

我不是来做慈善的,更不是来贩卖人口的!

“告诉他,不可能!”我吼道,“我要钱!卢布,美元!什么都行!我不要人!”

格拉瓦把我的话翻译了过去。

德米特里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挥了挥手。

舞台上的排练停了下来。

一个女孩,应该是领舞的,从舞台上走了下来。

她很高,很瘦,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

她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

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商人,不是在看一个救星,而是在看一堆……垃圾。

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然后,她开口了。

说的是俄语。

格拉瓦的脸都白了。

“她……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我们不是商品’。”

说完,她转身,走回舞台。

所有的女孩,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比任何辱骂都伤人。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德米特里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了一句。

格拉瓦:“他说,‘孩子,你先看看吧’。”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那蒙着灰尘的天鹅绒椅子上,看她们排练。

她们排练的是《天鹅湖》。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像样的服装。

甚至没有观众。

只有一群饿着肚子的舞者,在一个破败的舞台上,为她们自己,也为她们那摇摇欲坠的尊严而跳。

那个叫板我的金发女孩,就是女主角。

当她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模仿天鹅展翅的时候。

我忘了她有多瘦,忘了她脸上的菜色,忘了她眼神里的冰冷。

我只看到一只白天鹅。

一只骄傲的、美丽的、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白天鹅。

我一个大老爷们,一个描了三年暖瓶花的糙汉子。

我他妈的看哭了。

晚上,德米特里请我吃饭。

所谓的饭,就是黑列巴(俄式面包),硬得能砸死人。

还有一瓶伏特加。

我们俩,就着格拉瓦的翻译,你一杯,我一杯。

德米特里告诉我,这个芭蕾舞团,曾经是整个州的骄傲。

她们去过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宫演出过。

她们是艺术家。

但是现在,国家没了,艺术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她们有的人,晚上会去火车站。”德米特里喝下一大口酒,眼睛红了,“用身体,换一块面包。”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个领舞的女孩,叫卡捷琳娜。”

“她父亲,是红军的英雄,牺牲在阿富汗。”

“她有最好的天赋,她本该去莫斯科,去巴黎,去全世界最好的舞台。”

“但是现在,”德米特里把酒杯墩在桌上,“她只能在这里,等着饿死,或者……出卖自己。”

他看着我。

“小伙子,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有钱,有办法。”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荒唐。”

“但你看看她们,她们是无价的。她们的艺术,是无价的。”

“你把她们带走,带到中国去。给她们一口饭吃,给她们一个舞台。”

“她们会为你挣来比这一车方便面多得多的钱。”

“我向上帝发誓。”

那一晚,我喝得酩酊大醉。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那八千块钱,变成了无数包方便面,把我埋了起来。

然后,一只巨大的、美丽的白天鹅,从方便面堆里飞了出来,越飞越高。

第二天早上,我宿醉,头疼得要裂开。

我推开门。

德米特里,还有所有的芭蕾舞演员,都站在外面。

几十个人,安安静静地,在清晨的寒风里站着。

她们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虽然旧,但是很干净。

她们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鄙夷。

有的是一种……恳求。

和一种绝望的希望。

卡捷琳娜站在最前面。

她没看我,只是看着远方的天空。

她的脸,被冻得有点发白,像一尊雕塑。

我心里,那个描了三年暖瓶花的王雷,和那个想发财想疯了的王雷,打了一宿的架。

最后,描暖瓶花的那个,赢了。

我对格拉瓦说:“告诉他,我答应了。”

我甚至没想好,我该怎么把一个芭蕾舞团带回国。

我也没想好,带回去之后,我该拿她们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今天,开着这车方便面走了。

留给她们的,可能就真的是死亡。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

交易的过程,简单得像一场闹剧。

没有合同,没有文件。

德米特里找来一张发黄的纸,用俄语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说,这是舞团所有演员的名单和档案。

现在,它们属于我了。

然后,他带着一群男人,把我的解放卡车,一箱一箱地搬空。

红色的方便面箱子,堆满了那个破旧的剧院后台。

像是给这个悲伤的地方,办了一场热闹的葬礼。

舞团的姑娘们,收拾好她们简单的行李。

一个小小的、破旧的行李箱,就是她们的全部家当。

我租了一辆大巴车。

她们默默地排队上车,没有人说话。

卡捷琳娜是最后一个。

她走到德米特里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德米特里拥抱了她,像一个父亲,拥抱自己远行的女儿。

我看到,那个一直挺得笔直的男人,哭了。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

德米特里,还站在那里,站在空荡荡的剧院门口,一动不动。

像一座雕像。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难一万倍。

我的车上,拉的不是货,是人。

是几十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在海关,我被拦下了。

一个胖乎乎的,官僚气十足的关长,捏着那张德米特里写的俄文名单,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名单。”

“我知道是名单!她们是干什么的?”

“艺术家。跳芭蕾的。”

关长乐了,他看着我,像看一个傻子。

“王雷是吧?你行啊你,倒爷干到这份上,空手套白狼,直接倒腾人了?”

“我不是!”我急了,“我是正经的文化交流!”

“文化交流?”他把名单摔在桌上,“交流个屁!你有批文吗?有文化局的介绍信吗?有外事办的许可吗?”

我一个都没有。

我当时就傻了。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过这些?

我把一群“外国人”弄回国,这在当年,是天大的事。

“要么,把人给我送回去。要么,你就等着吃牢饭吧!”关长下了最后通牒。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送回去?

送回那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方?

我做不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巴车。

几十双蓝色的眼睛,正透过车窗,惊恐地看着我。

我的心,又被攥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身上最后的一点钱。

几张“大团结”,还有我存着应急的几张美金。

我塞到关长的手里。

“大哥,行行好。我这就是一帮……一帮来演出的。真的。”

关长掂了掂,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够。”

我一咬牙,把手上的表撸了下来。

我爹在我走之前给我的,上海牌,全钢防震。

“这个,也给您。”

关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点头哈腰,千恩万... ... gratitude.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开着大巴车,冲过了关卡。

一直开出去好几公里,我才敢停下来,靠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我全身都湿透了。

我成功了。

我把她们带回来了。

但……然后呢?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和身后一车茫然的“艺术家”。

我成了一个比她们更穷的穷光蛋。

而且,我还得管她们的吃喝拉撒。

我把她们拉回了绥芬河。

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几乎要倒闭的招待所。

老板看我领着一群老外,开始还以为来了大生意,一听我身上的钱连住店都不够,脸立刻拉了下来。

我好说歹说,把我的身份证押给了他,才勉强开了几个大通铺的房间。

安顿好她们。

我一个人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看着满街的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每个人都在谈论着自己挣了多少钱。

只有我,像个。

用一车能换回金山的方便面,换回来一个没人要的芭蕾舞团。

我爹知道了会怎么样?我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我二舅,我大姨,我那些哥们儿……

我不敢想。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是卡捷琳娜。

她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列巴。

就是那种硬得能砸死人的面包。

应该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最后的一点存粮。

我没接。

“我不是为了这个。”我说。

虽然我知道她听不懂。

她把黑列巴,硬塞到我手里。

然后,她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

她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看懂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同情。

有一种东西,叫“信任”。

她相信我。

她们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我这个二十三岁的中国愣头青。

我拿着那个硬邦邦的黑列巴,看着她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就这么完了。

我王雷,不能当一个把天鹅领出湖,又让她们死在泥潭里的混蛋。

我把心一横。

没钱,就去挣。

没饭吃,就去找。

没舞台,我就给她们搭一个!

第二天,我揣着卡捷琳娜给我的那个黑列巴,开始在绥芬河的大街小巷里转悠。

我得给她们找个活儿。

一个能挣钱的活儿。

我去了本地的歌舞厅。

老板是个大金链子,油头粉面。

他听完我的来意,上下打量我。

“苏联的芭蕾舞团?”

“对!”

“正宗吗?”

“那必须的!莫斯科都去演出过!”我开始吹牛逼。

老板摸着下巴,“行啊。让她们来跳。穿比基尼跳。”

我当时就火了。

“那他妈是艺术!你懂吗?!”

“艺术?”老板笑了,“艺术能当饭吃吗?在我这儿,能让客人掏钱的,就是好艺术。”

我摔门就走。

我又去了几个工厂,想找个厂庆之类的活动。

人家一听我是个没单位的“个体户”,后面还跟着一群“老毛子”,都跟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跑了一天,腿都快断了。

一无所获。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招待所。

姑娘们都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只能摇摇头。

她们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失望,像病毒一样,在那个小小的招待所里蔓延。

我知道,我撑不了几天了。

我的钱,连明天的房费都付不起了。

她们的信任,也快被我耗尽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绥芬河的街上,走到了半夜。

寒风吹得我脸生疼。

我看着这个喧嚣的、疯狂的、遍地黄金的城市。

我觉得它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走过一个露天的广场。

广场上,支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幕布。

在放露天电影。

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有大人,有小孩,一个个看得聚精会神。

我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疯了一样跑回招待所。

我把睡梦中的格拉瓦拽了起来。

“走!跟我去个地方!”

我把他拉到那个广场。

电影已经散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

我指着那个白色的幕布。

“我们,就在这里,演!”

格拉瓦以为我疯了。

“在这里?露天?这天儿,零下十几度,不把她们冻死?”

“冻不死!”我眼睛发红,“饿死和冻死,选一个!”

“可……可谁来看啊?谁会花钱,在外面挨着冻,看什么芭蕾舞?”

“不花钱!”

“不花钱?”格拉瓦更懵了。

“对,不花钱。第一场,我们送给全城的人看!”

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底气。

我只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王雷,带回来的不是一堆累赘。

是真正的艺术家。

是会飞的白天鹅。

我找到了广场的管理处,一个看门的大爷。

我给他递上一根烟,好话说尽,说我们是中苏友好访问的艺术团体,想为绥芬河人民做一场汇报演出。

大爷半信半疑,但看我态度诚恳,最后还是同意了。

场地有了。

音响呢?

我又跑去找那个歌舞厅的金链子老板。

我给他鞠躬,道歉,说我上次太冲动。

我说,我借你的音响用一晚上,就一晚上。

以后,我的舞团,在你这儿演出,给你打八折。

老板可能觉得我这人挺有意思,也可能觉得这生意不亏。

他居然同意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回到招待所,把所有演员都召集起来。

我通过格拉瓦,把我疯狂的计划,告诉了她们。

我说,明天晚上,就在城中心的广场。

我们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跳一场《天鹅湖》。

没有暖气,没有灯光,甚至可能没有一个观众。

但是,我们要跳。

为我们自己,跳。

姑娘们都沉默了。

她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怀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最后,是卡捷琳娜。

她站了出来。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用生硬的中文说:

“我、们、跳。”

第二天,整个绥芬河,都知道了。

有一群不要命的“老毛子”,要在广场上,免费跳芭蕾。

疯了。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傍晚,天还没黑。

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不是来看艺术的。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想看看这群“老毛子”,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冻死的。

后台,就是广场边上的一个公共厕所。

姑娘们在里面,换上了她们最隆重的演出服。

白色的纱裙。

虽然又旧又破,但洗得很干净。

她们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

她们互相搓着手,哈着气。

卡捷琳娜走到我面前。

“音乐。”她说。

我把一盘磁带,塞进了从歌舞厅借来的那台破录音机里。

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

当那熟悉的旋律,通过那破旧的音响,响彻整个广场的时候。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姑娘们,排着队,从那个简陋的“后台”走了出来。

她们走上那个临时搭建的、铺着一层破地毯的舞台。

当灯光(就是几盏从不同地方借来的大灯泡)打在她们身上的时候。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

太美了。

真的,就像一群从天上下凡的天鹅。

她们开始跳。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每一个表情,都充满了情感。

她们的身体,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能看到,她们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能看到,她们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变成了一团团白雾。

但我看不到任何的敷衍和退缩。

她们的眼神,专注而热烈。

像一团火。

尤其是卡捷琳娜。

当她跳起那段最经典的“天鹅之死”时。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们忘了寒冷,忘了热闹。

他们只看到一个美丽的生命,在舞台上,做着最后的、最悲壮的挣扎。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卡捷琳娜倒在了舞台上。

全场,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然后,掌声,像雷一样,响了起来。

经久不息。

很多人,都哭了。

那些来看热闹的,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一个个都红了眼圈。

演出结束,人们没有散去。

他们自发地,把钱,塞到我们的手里。

一块,五块,十块。

还有一个大妈,提来了一篮子热乎乎的鸡蛋。

“孩子,快,趁热吃。别冻坏了。”

那天晚上,我们挣了多少钱,我没数。

我只知道,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钱。

我用那些钱,在招待所,订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

有肉,有酒。

姑娘们,狼吞虎咽。

吃着吃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那一夜,我们都喝醉了。

我也哭了。

我不是因为绝处逢生。

我是因为,我看到了艺术的力量。

看到了美的力量。

那种力量,可以穿透语言,穿透国界,穿透寒冷和饥饿,直击人心。

那一晚之后,我们的“天鹅湖”芭蕾舞团,在绥芬河,火了。

一夜成名。

每天,都有人来找我,请我们去演出。

工厂开业,商场庆典,甚至有钱人的婚礼。

出场费,也从一开始的几百块,涨到了一千,两千。

我给姑娘们换了新的练功服,新的舞鞋。

我们搬出了那个破招待所,租了一个带暖气的大院子。

我还专门请了个厨子,每天给她们做好吃的。

红烧肉,小鸡炖蘑菇,锅包肉。

姑娘们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有了笑容。

她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一开始的警惕和怀疑,变成了依赖和……崇拜?

尤其是卡捷琳娜。

她的话不多,但她会默默地帮我洗衣服,帮我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

有一次,我因为一个演出合同,跟人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是她,挡在了我的身前。

用她那瘦弱的身体,护着我。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开始带着她们,走出绥芬河。

去哈尔滨,去长春,去沈阳。

我们坐着绿皮火车,穿梭在东北广袤的黑土地上。

每到一个地方,我们的演出,都场场爆满。

人们像着了魔一样,追捧着这些来自异国他T台上的“白天鹅”。

我挣到了钱。

很多钱。

多到我不敢相信。

我把欠我爹,欠我亲戚朋友的钱,连本带利,都还了。

我还给我爹妈,盖了新房子。

我成了我们那个小县城里,最大的“名人”。

他们不再叫我“小王”,都叫我“王总”。

但我知道,我不是什么“王总”。

我就是一个……戏班子的班主。

一个领着一群白天鹅,到处卖艺的江湖人。

我喜欢这种感觉。

刺激,自由,充满了未知。

我们最风光的时候,是在大连。

一个香港来的大老板,包下了我们一个月的演出。

在他们新开的豪华酒店里。

每天一场。

一场,一万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

一沓一沓的,堆在我的面前。

我感觉像在做梦。

香港老板很会做宣传。

他给我们的舞团,起了一个特别响亮的名字。

“俄罗斯皇家芭蕾舞团”。

还给卡捷琳娜,印了巨大的海报,挂在酒店门口。

海报上,她穿着洁白的纱裙,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下面写着一行字:

“西伯利亚的冰雪女王”。

卡捷琳娜看着那张海报,很久,很久。

然后,她对我说:

“王,我们不是‘皇家’。”

“我知道。”

“我们也不是‘女王’。”

“我知道。”

“那……我们是什么?”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你们是我的天鹅。”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像冰雪融化,春暖花开。

在大连的那一个月,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

我们有钱,有舞台,有观众。

我们甚至有了……爱情。

我和卡捷琳娜,在一起了。

没有谁追谁。

一切,都自然而然。

有一天晚上,演出结束,我们俩在海边散步。

海风吹着她的金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突然停下来,问我:

“王,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用一车方便面,换了我们。”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比星空还美的蓝色眼睛。

我笑了。

“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笔生意。”

我们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我们都忘了。

天鹅,是会飞走的。

在大连的演出,还有最后三天的时候。

德米特里,来找我们了。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旧呢子大衣的落魄主任。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告诉我,俄罗斯的局势,稳定了。

国家,重新开始重视文化和艺术。

他们拨款,重建了那个破旧的剧院。

“王,我的朋友。”他握着我的手,非常激动,“我代表我们的国家,感谢你。”

“感谢你,在她们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们,保护了她们。”

“现在,是时候,让她们回家了。”

我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回家?

回哪个家?

这里,不就是她们的家吗?

我看向卡捷琳娜。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德米特里,拿出一份文件。

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的俄文文件。

他通过翻译告诉我,他这次来,是代表俄罗斯文化部,接“流落在外”的功勋艺术家们,回国。

“功勋艺术家?”我冷笑,“她们快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德米特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王,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但是,她们属于俄罗斯,属于那个舞台。”

“我们不能没有她们。”

那天晚上,我跟德米特里,吵了一整夜。

我把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吼了出来。

他一直沉默着,听着。

最后,他说:

“王,我理解你。”

“但是,请你也理解一个父亲,想接自己孩子回家的心情。”

“她们,都是我的孩子。”

我的心,又被击中了。

我无话可说。

第二天,我把所有的姑娘,都召集了起来。

我把德米特里的话,告诉了她们。

我说,你们可以回家了。

回到你们的故乡,回到你们熟悉的舞台。

我说,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姑娘们,都哭了。

她们围着我,抱着我,不肯放手。

她们说,王,我们不走。

我们哪儿也不去。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但是,我知道。

我留不住她们。

她们的根,在那里。

她们的艺术生命,也在那里。

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找到了卡捷琳娜。

“你呢?”我问,“你也想走吗?”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王,我……”

她没说下去。

但我懂了。

我抱住她,紧紧地。

“我明白了。”

“那你……跟我一起走,好吗?”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去俄罗斯,我们可以结婚,我们可以……”

我摇了摇头。

“我的根,在这里。”

我用她曾经对我说的话,回答了她。

我们都知道,我们结束了。

最后的告别,是在火车站。

还是绿皮火车。

来的时候,车上,是我的希望。

走的时候,车上,是我的……心。

姑娘们,一个个地,跟我拥抱。

她们把她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了我。

有十字架,有小镜子,有她们自己编的手链。

卡捷琳娜是最后一个。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她的那张海报,那张写着“西伯利亚的冰雪女王”的海报,塞到了我的手里。

然后,她吻了我。

很长,很咸。

火车开动了。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她们的脸,一张一张地,从我眼前掠过。

她们都在哭,都在冲我挥手。

火车,越开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的芭蕾舞团,我的白天鹅们。

走了。

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我拿着那张海报,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大院子。

院子里,还留着她们的气息。

练功房的地上,还有她们的汗水。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卖掉了院子,解散了草台班子。

我拿着剩下的钱,回到了我的东北老家。

我没有再回暖瓶厂。

我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饭馆。

一家俄罗斯风味的饭馆。

名字,就叫“天鹅湖”。

生意,不好不坏。

我没再结婚。

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拒绝了。

他们都说我,忘不了那个“老毛子”娘们儿。

我笑笑,不说话。

我不是忘不了。

我是不想忘。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喝着伏特加。

我会拿出那张海报。

看着海报上,那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雪女王”。

我会想起91年的那个冬天。

想起那一车的方便面。

想起那个破旧的剧院。

想起那群在寒风中,为尊严而跳舞的白天鹅。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生意。

有赔,有赚。

但只有那一笔,用一车方便面,换回来一个芭蕾舞团的生意。

我知道。

我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