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黎锦晖12:有喜有悲的南洋巡演
发布时间:2026-01-10 14:16:11 浏览量: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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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歌舞团”组成之后,上演节目准备了5套,在原4套的基础上新添了《神仙妹妹》、《小利达之死》、《小羊救母》,共计10部儿童歌舞剧,每套两部。
每套节目上半场排歌唱、舞蹈、歌舞表演等节目,下半场为歌舞剧,一场时间3小时。
为了检验节目效果,歌舞团在上海、杭州做了几次公开的演出,结果大受欢迎。
根据演出情况,父亲针对某些准备不足作了及时的微调,演员们的演技更加成熟,和乐队的配合也更趋完美。
1928年5月,在父亲的率领下,一行人高举着“中华歌舞团”的旗帜,由上海乘船赴香港,临行前,田汉、郑振铎、欧阳予倩、陆费逵、胡愈之、许地山以及袁世凯的小儿子袁寒山,商界的朋友王绶之、柳菊山、大中华唱片公司的总经理王寿岑等上海各界的名人,以及众多记者、大中小学的师生前来送行,曾威胁父亲并要枪毙父亲的那位黄秘书长,也满脸假笑地挤在送行的人群中。
下南洋的第一站是香港。
歌舞团到香港后在当地最大的剧院“香港大舞台”演出。
预定演5天,每天2场,场场爆满。
每场开始,都是齐唱《总理纪念歌》。
在乐队奏起了《鹧鸪飞》的前奏曲中,大幕徐起,8个少女身着雪白小纺长衣长裙,在舞台上一字排开,当刚唱出“我们总理……”时,现场的华人观众不约而同,全体起立,表示对首创中华民国的孙中山先生的敬仰和怀念。
这时,在座的身穿大礼服的英国人也不得不跟随站了起来,全场气氛非常严肃,只有庄严沉重的歌声。
歌唱5分钟,全体肃立5分钟。
在当时英辖香港,英国人为一个反帝反封建的民族英雄而肃立致敬,确实是破天荒的事。
这让香港同胞非常感动,每场演出结束后,总有不少观众来访,他们见面的第一句话总是称颂:“你们真给祖国争了光!”
有的还说:“唱《总理纪念歌》,英国人也得肃立,这在英帝国统治下的香港是个创举!”
香港演出,澳门同胞也前来观看,英国、葡萄牙等外国观众也不少。
后应观众要求,又在港续演3天。
香港演出,港穗两地的报纸都大加赞许,引起广州绅商极大兴趣,强烈要求中华歌舞团回广州公演。
盛情难却,歌舞团只得到广州的永汉大戏院演了4天8场,场场座无虚席,各界评论极佳。
特别是《最后的胜利》的演出,对于北伐战争策源地的广州观众,呼应更是强烈。
一个姓陈的开明绅士,据说是孙中山先生的朋友,看完节目后十分兴奋,破例举行盛大宴会,招待演职员工,还请来不少陪客,一致称赞节目水平高超,出国演出一定能为祖国争得荣誉。
正当歌舞团启程去新加坡时,四叔锦纾和王人路却很不好意思地向父亲辞行。
原来大革命失败后,原武汉国民政府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的一些成员陆续秘密潜来上海,他们中既有国民党左派又有共产党员,共产党员们都与上级失去了联系,滞留上海的国民党左派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急需四叔锦纾、王人路等回去安置这一批人。
一下子失去了两员大将,对南洋之行肯定是有影响的,但父亲想着他们的事情更为急迫,不但立即放行,又掏出一千大洋硬塞给他们,还给中华书局的陆费逵、大中华唱片公司王寿岑写信,让四叔和王人路在困难的时候直接找他们支取自己的版税和分成费。
轮船直驶南海尽头的新加坡。
祖国在一片薄雾中渐行渐远,终不可见,父亲的心里满是惆怅。
他不为即将进行的南洋巡演担心,却为重返上海的四弟锦纾、弟子王人路,以及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革命者们担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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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巡演历经新加坡、泰国、柬埔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的大中城市,历时8个月,一路演出,遍地赞扬,既加深了华侨对祖国的了解,激发了华侨的爱国热情,又对国语和民族音乐进行了一次生动的推广和宣传。
演出的第一站是新加坡。
新加坡华人很多,华商界对远道而来的祖国歌舞团非常热情,当地政府教育司也派了一位高级官员参与接待。
演出安排在当地规模最大、设备最好的大钟楼戏剧,连演十天,每天两场,全部爆满。
新加坡华人奔走相告,盛况空前,以致一票难求。
和在香港一样,当八位小姑娘在台上唱起《总理纪念歌》,全场观众肃然起立,许多观众热泪盈眶。
歌舞团演出的那些新颖的歌舞剧,倾倒了无数观众。
大姐明晖演唱《落花流水》、《人面桃花》、《妹妹我爱你》等流行歌曲,观众听得如痴如醉,称之为“伟大纯洁,真情流露,平民文学的特质,极尽缠绵俳恻的情感,谁都忘不了”!
《星洲报刊》和《南星》杂志登载读者来信,盛赞黎派歌舞,这让父亲很感慨,一方面看到了海外侨胞对祖国的热爱,另一方面,也感受到了他们对海派文化的情有独钟。
歌舞团在泰国曼谷演出时,当地华侨艺术界为表示欢迎,特地举办了一场歌舞观摩表演,表达华侨对来自祖国亲人的盛情。
这场演出对中华歌舞团也是一次很好的观摩学习机会,异域的音乐艺术别有风情,别具特点。
父亲印象最深的是他们表演的扇子舞,后来他在自己的一些节目中加以了吸收。
每到演出地,父亲必定要与当地教育界接触,以听取他们对演出的意见、了解华侨的教育情况。可是在曼谷,却未见教师前来接触,父亲他们就只好自己去找。
他们在马路上看见有一个中国小孩,父亲试着喊了一声“小朋友”,他竟然答应了,原来他听得懂国语。
父亲说明来意,小孩答应在前面带路,到了一所地处偏僻的“黄魂学校”门口。
在异国他乡,在满外文的地方,能看到祖国的文字,而且学校名称又冠以“黄魂”,表明他们不忘是黄帝子孙的深刻含义,真是令人感动。
父亲见到校长和教员,发现他们竟都是从上海“语专”毕业的学员,师生相见,分外亲切。
座谈中校长谈及,英国殖民政府对华侨的文化教育活动控制甚严,对出版物和课本的严格审查自不必说,就连教师的个人活动也常有人暗中监视。
他们说:学生早就知道校长您来了,但不敢前去拜访,深感惭愧;同时,当局也必定监视你们,下次千万别来,以后我们将派女眷回访。
父亲不愿给他们带来麻烦,便匆匆离去。
演出结束的最后一天,也不见他们派人来,倒是当地政府官员来调查父亲去“黄魂”一事。
父亲说与校长是亲戚,这才搪塞过去。
中华歌舞团一路巡演来到印尼雅加达。
这里是荷属殖民地,当局严厉审查演出节目,禁止歌舞团演唱《总理纪念歌》。
和在别处一样,父亲满城寻找华语学校,好不容易才在一处偏僻之地找到了一所简陋的“中华学校”。
当地政府专设了汉务司,对华语学校审查极严,华人子女想学祖国的语言文化,想了解进步的思想,殊为不易,比曼谷控制更严。
结合在南洋别处了解到的情况,父亲喟然长叹:国弱则民贱。
民国虽已建立,但战乱不断,国家动荡,连累华侨在外域也成为三等公民,毫无地位,为了生存不得不忍受他国各种歧视与盘剥。
演出最后一天时,适逢1928年10月10日“双十节”,是中华民国的国庆日。
父亲与戏院老板商量,拟将未经殖民政府审查的《最后的胜利》 偷演一天,连演四场,以此庆祝祖国的生日。
老板也是华人,慨然同意。
结果场场爆满,每场观众掌声雷动,情绪高涨。
歌舞剧《最后的胜利》是为庆祝北伐而写的。
它的剧情简单:一座大监狱,一个监狱长,一群囚犯,监狱长鞭打囚犯,工人农民举着锄头斧头等武器冲进监狱,打倒了监狱长,获得了胜利。
其舞蹈类似于雕塑般凝重,表现了一种大无畏的勇于牺牲的精神。
几千人华人看得热血贲张,心潮澎湃。
大家严守秘密,在荷属爪哇首府的雅加达,竟是没有泄密。
之前演员们对当局禁唱《总理纪念歌》就一肚子的痛恨,现在大家泄了心头之恨,心头自是大畅。
为庆祝演出成功,老板特设家宴款待全体团员,全体团员也亲身体会到,天下华人的血脉是相连的。
南洋巡演的过程中,大姐明晖遇到一个疯狂的追求者。
大姐是歌舞团的台柱子、当红主角。
在香港演出时,她就被一个18岁的中学生迷上了,这个中学生名叫郑国有,其父曾是马来西亚太平府的国王,他是二太子。
为了追求大姐,他一直自费随团到南洋各地,紧跟不离。
他家父母不赞成他和歌舞演员结婚,断绝其经济供给,他仍矢志不渝。
父母只好妥协,在大姐回国前夕,他的母亲将他和大姐接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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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年底。
在一片赞扬声中,歌舞团里却变故渐生,人心浮动,已到了分崩离析的境地。
八个月的长时间巡演,又身处异国他乡,这让歌舞团里大多数人的思乡情绪浓重得不可抑制,尤其临近春节,“每逢佳节倍思亲”,团里有些小姑娘由于思念父母亲人,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原本家庭贫困,因为参加歌舞团而收入丰厚,不但自已由丑小鸭一跃变成了凤凰,给父母亲人购买的礼物也是塞满箱箧。
想到自己能够衣锦还乡的那种自豪感和风光,归乡的念头愈加强烈。
但她们对父亲还是有着天然的敬畏与尊重,心里虽想,嘴上却不敢说。
小演员们心理发生了变化,成年演职人员的变化就更加明显了。
南洋巡演非常成功,演员的名气也大了,心里的想法就多了。
巡演即将结束时,社会各界都来拉人才。
有些人受到引诱,心里产生了动摇,不愿再随歌舞团颠沛流离,希望能脱离团体,自组班子赚钱;另有一些人有感于国内局势动荡,工作难找,想就此在南洋生存下去。
这些人没有小演员们那么多顾忌,反正团里也没有和演员们订立强制性的契约,他们心里有了想法就付诸行动。
罗静华在当地报馆谋得职位,黎锦光、章锦文受聘雅加达学校任音乐、舞蹈教员,还有人把演员拉出去与当地杂技、魔术团另行组团演出。
连自己的亲弟弟锦光都出走了,这对父亲的打击非同小可。
父亲在痛苦中回过神来,才醒悟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到了该散的时候,那就散了吧。
父亲无论是办校还是办团,历来主张来去自由,入校入团和离校离团都无任何约束。
面对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歌舞团解体,虽然内心非常痛苦,但他也没有强求,在光环最盛的时候,宣布解散了歌舞团。
虽然如此,但中华歌舞团此次南洋巡演,是我国第一个歌舞团出国演出,开启了华人流行音乐的新篇章。
“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国语流行歌曲”,源出于此。
因此,田汉、郑振铎称之为“史无前例”。
此举已载入中国音乐史,其演出节目单现保存在中国音乐学院。
南洋巡演,它的历史意义深远,所到之处,当时均属法、英、荷、葡等殖民地,打破了殖民政府不准在华侨中宣传国语的限制,它是祖国民族文化对身处异域的华侨的一次哺育,是华侨对祖国民族文化的一次身份认同,也是代表祖国母亲和海外游子的一次情感交流与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