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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林:文学成了广场舞

发布时间:2026-01-18 09:47:45  浏览量:2

在中国文学史上,许多文学活动都极有品位。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王羲之在会稽山阴兰亭,举行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雅集,雅集的主题是“修禊”。所谓“修禊”,仅仅是一个由头,不外乎就是约一帮老朋友,享受一下大自然美好的时光,集体泡一次澡,聊聊天,喝喝酒,谈谈怎样炼丹养生,把寿命搞长点,或者工作、生活、家庭情况,乃至怎样面对死亡。概而言之,就是大家一起,来一次彻底放松,看淡生死。

这种毫无功利的“雅集”,堪称最纯粹的文人聚会,也是中国文人固有的文化传统。诸如此类的雅集,在古代非常流行,贯穿整个中国文学史。孔子非常喜欢这种亲近大自然的雅集,他曾带着一帮弟子,心旷神怡地在沂水里洗去尘垢,舒舒服服地泡了一次大澡,无拘无束地和弟子们一起,敞开心扉,谈天说地,让他们彻底放飞自己,用生命拥抱大自然。

王羲之活得潇洒,敝屣名利,他非常自豪地成为了会稽山阴的文旅推荐官。王羲之说,我们会稽山阴,是著名的国家5A级旅游风景区:“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我们在此雅集,完全是为了好玩,自找乐子,不需要貌似高雅,实则俗气的丝竹管弦来助兴扰耳。哪怕只是小酌一杯浊酒,吟诵一首自己创作的诗歌,就可以在这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春天“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完成一次生命的洗礼。

就像曹操在《短歌行》中感慨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王羲之在这场欢快的活动中,不禁慨叹人生的变幻无穷和短暂:人生最大的事情就是生死,其余都是浮云。抚今追昔,人的一生,就是要活出自我,活出意义。绝不能把生死混为一谈。长寿不值得炫耀,夭亡才值得同情,但如果将它们等量齐观,同样是不可取的。这是王羲之给自己所上的一堂生死课。

兰亭雅集,堪称中国文人聚会的天花板,更是古代文学活动的标杆。在这次雅集中,王羲之为我们留下了口口相传,书文并茂的经典之作《兰亭集序》。哪里像今天的文学活动,常常聚集一帮乌合之众,个个拍马屁、吹牛×,到处都是乌烟瘴气。

作为著名的文坛领袖,白居易、元稹、刘禹锡这帮中唐文坛著名的风云人物,经常聚集在一起,举行一些小型的文学party。活动除了邀请圈内好友,也邀请一些虽不写作,却非常喜欢诗文的各界人士。因为喜欢文学,刘禹锡的堂兄刘禹铜,通过刘禹锡认识了大名鼎鼎的白居易,二人相见恨晚,终生成为莫逆之交。就像王羲之当年,常常与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谈论书法、谈论文学、谈论人生一样,白居易也常常和元稹、刘禹锡,甚至刘禹铜这样的好兄弟一起,围炉夜话,其乐融融。

刘禹铜是个著名的富商,却非常低调,从不炫富,白居易在刘禹铜面前,也从不低三下四,自愧不如。刘禹铜常常是party的赞助商,却从不冠名,要求白居易宣传自己,或自己的企业。白居易那首著名的《问刘十九》(“十九”是刘禹铜的排行),非常真切地道出了他们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和君子之交: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这首小诗,堪称中国古代最著名的party“邀请函”。在短短的20个字中,蕴含着深厚的温情、友情和人间真情。酒温好了,花生米炒好了,家常菜也做好了,一帮诗歌兄弟都到齐了,就差禹铜老兄了。我们在此等您。字里行间,处处弥漫着一种迷人的温馨。白居易用一首小诗,为中国古代的文人聚会,树立起了令人欣羡的“标杆”。酒逢知己千杯少,只有三观一致,情趣相投的人,才能聚集在一起,开怀畅饮,享受美好的人生。

刘禹锡,刘禹铜、元稹不仅经常到白居易家中雅集,畅谈文学,白居易、刘禹铜、元稹等好朋友,也常常去刘禹锡家里聊天、喝茶、饮酒。他们的party,终因刘禹锡的天才之作《陋室铭》而千古传颂,家喻户晓: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刘禹锡在《陋室铭》中,都特别强调,他们的party,绝不能花里胡哨,用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丝竹之声来吸引眼球,而是一帮真正的文学素心人,毫无功利地聚集在一起,开怀畅饮、谈论古今、共叙人生。刘禹锡家中的雅集,最“硬核”,也是刘禹锡最值得骄傲的是一帮顶流加持——“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惜自唐代以后,如此高雅、高规格的文学聚会,却在岁月的流逝中悄然消失了。

到了宋代,文人雅集逐渐开始变味,也逐渐庞杂起来。苏东坡、苏辙、黄庭坚、李公麟、米芾等参加的西园雅集,已经开始变味,有了炒作和炫耀的成分。雅集召集人和赞助商,是当朝皇帝的乘龙快婿王诜,地点则是王诜令人瞩目的豪宅西园。为此次雅集活动录像(画像)的,则是宋代著名的画家李公麟;记录报道这次活动的宣传干事,则是总是贬低同行,自恃才高,书法无人匹敌,一贯制作假画,掉包名人字画,和王诜合伙炒作,联手倒卖,获取暴利的米芾。

西园(豪宅)雅集与刘禹锡在“陋室”中的雅集,大相径庭,霄壤之别。前者完全是文人装×,后者是无需摆谱的君子之交。在王诜的西园豪宅里,连苏东坡、苏辙、黄庭坚这样的宋代大文豪都未能免俗,成了皇帝女婿炫耀的工具。王诜邀请的嘉宾,鱼龙混杂,结构复杂,早已没有王羲之、白居易、刘禹锡们雅集时的纯粹。

清代作家吴敬梓,对装腔作势,名利当头的文人乌合深恶痛绝,在《儒林外史》中,对文人的种种装×范,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和愤怒痛击。吴敬梓笔下的文人,明明喜欢纳妾嫖娼,却偏偏还要假装嫌女人脏。他们聚集在一起,总是激情吟诗,高昂作赋,以示高雅,与众不同。吴敬梓借小说中的杜慎卿之口,讥讽附庸风雅的萧金铉,动辄吟诗的丑态是“雅得太俗”。这种一副穷酸相的人间俗物,完全就是活着的笑话。

当下许多文学大奖的宠儿,其实就是现实版的萧金铉,就像萧金铉到处吟诗作赋一样,他们总是洋洋得意,喋喋不休,到处给吃瓜群众,炫耀他们的写作经验和成功之道。那种“一日看遍长安花”的春风得意,正是我们这个时代作家得意忘形,内心浮躁的真实写照。一个到处兜售写作之道和创作秘笈的作家,与那些沿街叫卖老鼠药,嘴里高喊:“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一块钱一包,一块钱一袋,免得耗儿谈恋爱”的市场小贩并无本质区别,更高雅不到哪里去。

自西园雅集开始,无聊的文人聚会,不但没有消停,反而愈演愈烈。王羲之、刘禹锡们那样真正的文人雅集,早已不复存在,千奇百怪的“文学活动”,却越来越如火如荼,如同表演秀。

在众多的文学活动中,主办方确乎已把自己当成了演出主办方,吃瓜群众则是他们临时忽悠过来的群众演员和道具。文学活动的主角,始终都是主办方邀请来的文学关系户,即所谓的名作家、名编辑。在这样的文学活动上,吃瓜群众并非仅仅只是为了吃瓜凑热闹,而是别有所图。他们在活动上与著名作家、名刊主编互加微信,合影留念,然后发朋友圈,获得了一种心满意足的虚荣,一场其乐融融的文学表演,就算大功告成。

文学活动大多与文学无关,而是犹如文学韭菜的收割机,表面热闹的背后,仅仅只是为了收割文学的流量,吸引人们的眼球。但随着这样的活动越来越多,文学韭菜便越来越不够用,愿意在文学活动上抛头露面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对这样的活动缺乏新鲜感。那些文学名人,与他们的写作无关,与他们的生活更加无关。即便加了他们的微信,他们也不会对吃瓜群众提供多少实质性的帮助。

这种毫无收获的文学活动,为何要搞?或者说搞来有什么用?稀里糊涂的吃瓜群众,恐怕想也想不明白,甚至连主办方自己也想不明白。唯一的理由就是,大家都在搞,自己也得搞。反正不是自己出钱,而是纳税人出钱。

当下最无聊的文学活动,就是某些当红作家的作品研讨会。这样的研讨会,早已成为文坛马屁精们的快乐大本营,大话、空话、废话、谎话的著名批发市场。如果让作家自己掏钱,所有的作品研讨会都将从此销声匿迹,更不会出现那种“砖家”扎堆,假话连篇的集体忽悠。

伟大的文学作品,从来不需要集体起哄,更不需要专家们来“研讨”认定,而是来自读者发自内心的喜欢和认可,只有时间才是最权威的专家。

广场上跳舞的人越多,并不意味着舞蹈家就越多;文学活动越热闹,也并不代表经典之作就越多。如果大家都忙着去凑热闹,到各种文学活动上去打卡,抛头露面,文学就会像一坨狗屎,臭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