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舞东风
发布时间:2026-01-24 12:06:02 浏览量:2
笔墨间的龙凤
案头的宣纸还摊着,墨色未干。那幅题为《龙凤呈祥》的抽象画,没有具体的鳞爪,没有分明的羽翼,只凭着浓淡不一的墨痕交织——深黑的是龙的腾跃,金红的是凤的翩跹,留白处似云似雾,倒让那股子灵动劲儿从纸里透出来,像要破纸而去。
画完最后一笔时,窗外的月光正落在砚台上,映得墨色泛着冷光。忽然想起幼年时,祖母给我系在手腕上的红绳,绳上坠着小小的木刻龙凤,她说“龙凤呈祥,保平安”。
那时不懂什么是图腾,只觉得龙该是张牙舞爪的,凤该是五彩斑斓的,像年画上那样,一个翻江倒海,一个展翅高翔,把天地间的喜气都聚在一处。
后来在老街上看庙会,才知这龙凤早已刻在中国人的骨头上。龙年的灯笼上,龙纹盘绕着灯柱,鳞片用金粉描过,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光;店铺的门楣上,凤穿牡丹的木雕被摩挲得发亮,花瓣的纹路里藏着经年的烟火气。
卖糖画的老师傅舀起糖稀,手腕一转就是一条龙,再一抖又是一只凤,孩子们举着糖画跑过,龙凤的影子在地上追着跑,像在演一出无声的戏。
那时才懂,十二生肖里的龙从不是虚妄的传说,它是春耕时的雨,是秋收时的风,是老百姓心里“国泰民安”的念想,藏在贴春联的浆糊里,裹在压岁钱的红包里,浸在每一句“龙年大吉”的祝福里。
第一次在戏园子里看《龙凤呈祥》,是陪祖父去的。京剧的锣鼓点刚响,诸葛亮摇着羽扇出场,一句“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字正腔圆,台下顿时叫好。
最难忘的是孙尚香的凤冠霞帔,点翠的凤翅在灯光下闪着幽光,转身时,裙裾上的金线绣成龙腾凤舞的模样,随着台步轻轻晃动,像把整个锦绣江山都披在了身上。
祖父说,这戏讲的是孙权嫁妹,却道尽了中国人的盼头——龙与凤,刚与柔,阴与阳,从来不是孤立的,合在一处,才是圆满。
散戏后,祖父拉着我在后台看行头。化妆师正给演员卸凤冠,卸下的珠子堆在盘子里,叮当作响。“你看这龙袍上的龙,五爪的是真龙,四爪的是蟒,”他指着一件戏服上的纹样,“可老百姓不管这些,只认龙是吉祥,凤是喜庆,凑在一块儿,就是好日子。”
那时的月光也像今夜这样,落在戏服的褶皱里,把金线染成银辉,忽然觉得,龙凤从不是高高在上的图腾,是老百姓把日子过成诗的智慧——把对团圆的盼、对安宁的求、对红火的望,都绣进龙纹凤章里,让冰冷的绸缎有了温度,让舞台上的故事有了烟火气。
如今握着画笔,才懂抽象的妙。不必细描龙的角、凤的尾,只需把心里的那股“呈祥”的气画出来。浓墨处是龙的劲,像黄河奔涌;淡彩处是凤的柔,像江南烟雨;墨色与色彩交融的地方,是阴阳相济的和,像老北京胡同里的吆喝,粗粝里裹着温柔,像江南水乡的乌篷船,婉约里藏着坚韧。
有朋友来看画,说“看不出龙,也看不出凤”,我却指着墨色最浓的地方:“你看这股向上的劲,不是龙吗?”又点着那抹金红:“这绕着劲的柔,不是凤吗?”
他愣了愣,再看时,眼里忽然亮了——原来龙凤从不在形,在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在那份“和而不同”的智慧。
画案上的墨渐渐干了,龙凤的轮廓在月色里越发清晰。忽然想起戏园子里的喝彩声,想起庙会上孩子们举着的糖画,想起祖父说的“好日子”。
或许这就是画《龙凤呈祥》的幸运——不只是画一幅画,是把中国人心里的那点热、那点盼、那点对圆满的执着,都落在笔墨里。
往后再画戏曲,定要把这份热肠续下去,画《霸王别姬》的烈,画《锁麟囊》的暖,画《穆桂英挂帅》的刚,让那些戏里的魂,都在宣纸上活过来,和这龙凤一起,把日子的喜气,泼洒得再浓些,再烈些。
窗外的风带着春的消息,砚台里的墨似乎也有了暖意。我把画小心地卷起,仿佛卷进了一整个中国的吉祥——龙在云端,凤在枝头,而我们,就在这龙凤呈祥的天地间,把日子过成一场永不落幕的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