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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给女同学补课,她突然关了灯,那晚之后她再也没理过我

发布时间:2026-01-24 08:40:31  浏览量:4

88年的夏天,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汗味和烧蜂窝煤的呛人气味。

知了在头顶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好像要把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我叫陈辉,高二,成绩不好不坏,但数学还行。

我们班主任,一个姓王的干瘦小老头,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嘎吱嘎吱,像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陈辉啊,你数学成绩,在班里算是拔尖的。”王老师呷了一口浓茶,茶叶末子粘在嘴唇上。

我局促地站着,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帮忙?我一个学生能帮什么忙。

“林霞,你知道吧?你后排的后排。”

我当然知道。

何止是知道。

林霞是我们班最扎眼的女生,不是因为她学习多好,恰恰相反,她几乎科科挂红灯。

她扎眼,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且是一种和我们这些埋头读书的“好学生”截然不同的好看。

皮肤白,眼睛大,总像含着一层雾,看人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

她总穿一些我们不敢穿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或者一条的确良的碎花裙子,在灰扑扑的校服堆里,像一只花蝴蝶。

“她家里人很着急,这眼看就要高三了,数学再这么下去,别说大学,考个中专都悬。”王老师把茶杯放下,发出“当”的一声。

“我想让你,课余时间,去她家给她补补课。”

去林霞家,给她补课?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让你去电影画报里,给那个最漂亮的女明星讲怎么解一元二次方程。

太不真实了。

“老师,我……我行吗?”我结结巴巴地问。

“怎么不行?你小子数学底子好,讲题也耐心。”王-老师拿眼睛瞥我,“这事儿,对你也是个锻炼。而且,她家里会给你一点……补助。”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我听见了。

我们家条件不好,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也就一百多块钱,要养活我们兄弟两个。

我身上这件的确良白衬衫,领子都磨破了。

如果能有点补助,至少,我能买几本新的参考书,不用总去蹭同学的。

“我……我试试吧。”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那个年代,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贫穷带来的自卑,远比对一个漂亮女孩的幻想,要来得更真实,更刺痛。

王老师似乎很满意我的“识趣”,他递给我一张纸条。

“这是她家地址,还有电话。你今晚就跟她家里联系一下,看看什么时候开始。”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那上面有一串娟秀的数字,和一个听起来就很诗意的路名:落霞路。

走出办公室,夏天的风从走廊穿过,带着一股燥热。

我看着手里的纸条,那串数字仿佛有千斤重。

林霞。

脑海里浮现出她坐在座位上的样子。

她很少认真听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在课本上画画。

画一些很奇怪的,看不懂的线条和图案。

有一次,我的钢笔没水了,回头想跟同学借,正好看到她在画画。

她画的是一棵树,但那棵树是倒着长的,根须伸向天空,像无数挣扎的手。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那双含着雾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我吓得赶紧转了回去,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往她那个方向看了。

她就像我们班一个孤立的岛屿,漂亮,神秘,但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现在,我要登上这座岛屿了。

怀着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悲壮心情,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用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根“娃娃头”雪糕。

雪糕的甜腻,稍微缓解了我心里的紧张。

晚上,我等到爸妈都睡了,才敢偷偷摸摸地去客厅打电话。

我们家没有电话,要去楼下那个小卖部,用公用电话。

电话两毛钱一次,还不限时,但老板娘的眼神比时间还催人。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电话机旁站了很久,拨号盘那几个数字,好像怎么也对不准。

深吸了好几口气,我终于把手指插进了那个小小的圆孔。

“咯噔,咯噔……”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哪位?”一个温柔的女声,不是林霞,应该是她妈妈。

“阿……阿姨你好,我叫陈辉,是林霞的同学。是王老师让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就热情了起来。

“哦!是陈辉同学啊!王老师跟我们说过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家小霞就拜托你了!”

她妈妈的热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约好了时间,从这个周六开始,每周去她家两次。

挂了电话,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哟,给女同学打电话啊?”

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扔下两毛钱,落荒而逃。

周六那天,我特意换上了我最好的那件白衬衫。

虽然领子破了,但我妈用白线给我密密地缝了一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还破天荒地,对着镜子,用水把头发抹了又抹,直到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

落霞路离我们家不远,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片比较新的住宅区,楼房都是红砖的,看起来比我们家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要气派得多。

我找到了那栋楼,把自行车锁在楼下,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林霞家在三楼。

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邓丽君的歌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那个年代,这叫“靡靡之音”,是会被学校批评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林霞。

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没看我,只是侧着身子,让我进去。

“来了?”她淡淡地问,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嗯。”我拘谨地应了一声,换上了她妈妈递过来的拖鞋。

她家真大。

至少比我们家大一倍。

地上铺着水磨石的地板,光可鉴人。客厅中央,放着一台十八英寸的“飞跃”牌彩电,上面还盖着一块蕾丝布。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小陈来了,快坐快坐。”她妈妈非常热情,给我倒了一杯橘子汽水,还拿出了一个大苹果。

“阿姨,不用客气。”我受宠若惊。

“应该的,应该的。以后小霞就麻烦你了,这孩子,不爱学习,愁死我了。”

林霞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妈妈数落她,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妈,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带他去我房间了。”她终于不耐烦地开口。

“你这孩子,怎么跟陈辉同学说话呢!”她妈妈嗔怪道。

我尴尬地笑了笑。

林霞的房间在最里面。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有一张单人床,铺着碎花的床单。一张书桌,正对着窗户。

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书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明星,穿着喇叭裤,笑得很张扬。

是秦汉。

当时最火的台湾电影明星。

“坐吧。”她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书包里的数学课本和练习册拿出来。

她也坐下了,坐在床沿上,离我有一米远。

“我们……从哪儿开始?”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

“随便。”她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气氛很尴尬。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老师,倒像个上门推销的。

我只好硬着头皮,翻开课本:“那……我们就从函数这里开始复习吧。函数是高考的重点……”

我讲得很卖力。

把一个最简单的定义,翻来覆去地讲。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啃着苹果,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偷偷地看她,心里有些泄气。

这根本不是补课,这是我的独角戏。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终于把苹果啃完了。

她把果核准确地扔进了门后的垃圾桶。

“喂。”她突然开口。

“啊?”我愣了一下。

“你讲的这些,我都会。”

“……”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那你考试怎么……”

“我懒得写。”她打断我。

我彻底没话说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你是不是觉得,来给我补课,特委屈?”她又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我立刻否认。

“没有?”她笑了,“你们这些‘好学生’,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这些‘坏学生’又笨又懒,活该考不上大学?”

“我没这么想。”我的声音很低。

“那你怎么想?”她追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确,曾经,有过那么一丝丝的优越感。

觉得我虽然穷,但我学习好,我将来能考上大学,能有出息。

而她,虽然漂亮,虽然家境好,但不过是个“花瓶”。

可现在,这个“花瓶”正用一种洞穿一切的目光看着我,让我无所遁形。

“我……”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她站了起来,“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吧。你可以回去了。”

“可是……阿姨说要补两个小时。”

“我说了,我都会。”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下次来,直接做题吧,别讲了,浪费口水。”

第一次补课,就这样不欢而散。

我走出她家,感觉像打了一场败仗。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开始怀疑,我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第二次去的时候,我吸取了教训。

我没再讲那些基础概念,而是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我准备好的试卷。

“你把这些题做了。”我把试卷放在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又是那种不屑的表情。

“这么多?”

“不多,都是基础题。”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开始写。

我坐在旁边,假装看书,其实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她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手指纤长,握着笔,手腕微微悬着。

她写得很慢,不像是在答题,倒像是在画画。

偶尔,她会停下来,咬着笔杆,皱着眉头,看窗外。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我看得有些出神。

一个小时后,她把试卷推了过来。

“写完了。”

我拿过来一看,有点惊讶。

试卷上,大部分题目都做对了。

虽然步骤写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还画了个小小的鬼脸,但答案是正确的。

只有最后一道大题,她空着,一个字没写。

“这道题为什么不做?”我指着那道解析几何。

“不会。”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给你讲讲?”

“嗯。”她破天荒地,没有拒绝。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是“蜂花”牌的,和我姐姐用的一样。

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你看,这道题,首先要建立一个坐标系……”

我一边画图,一边讲。

她凑了过来,脑袋离我很近。

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脸,肯定红了。

我不敢看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道题。

讲完之后,我问:“听懂了吗?”

“没有。”

“……”

“你再讲一遍。”她说。

我又讲了一遍。

“还是不懂。”

“……”

“再讲一遍。”

我耐着性子,又讲了第三遍。

这一次,我讲得特别慢,每一个步骤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讲完,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亮得惊人。

她根本没在看题,她一直在看我。

“你……你看我干嘛?”我慌乱地移开目光。

她笑了。

“你脸红了。”

“天热。”我嘴硬。

“是吗?”她拖长了语调,“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她说什么?她说我有意思?

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我只记得,后来,她没有再让我讲题。

我们开始聊天。

她问我,我的梦想是什么。

我说,我想考上清华,学物理,当一个科学家。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我的梦想。

连我爸妈都不知道。

她听完,没有笑我,只是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能行。”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也跟我说了她的梦想。

她说,她想当一个画家,或者服装设计师。

她给我看了她的画。

就藏在床底下,一个大大的画夹里。

里面有素描,有水彩。

画得最多的是人,各种各样的人。

有在街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有在菜市场吵架的妇女,还有在路灯下等人的姑娘。

每一张,都画得栩栩如生。

我这才知道,她上课时那些“鬼画符”,原来都是在打草稿。

“你画得真好。”我是真心实意地赞美。

“是吗?”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可我妈说,这些都没用,只有考上大学才有出息。”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落寞。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懂她了。

她不是“坏学生”,她只是,不喜欢被困在那个名为“学习”的笼子里。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好像拉近了很多。

补课,渐渐地,不再是单纯的补课。

我们讲题的时间越来越少,聊天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们聊音乐,她喜欢邓丽君和张国荣,我喜欢罗大佑。

我们聊电影,她喜欢《庐山恋》,我喜欢《少林寺》。

我们聊未来,聊那些遥远得看不清的,大学生活。

我发现,她其实懂得很多。

她知道哪个牌子的蛤蜊油最好用,知道哪条巷子里的馄饨最好吃,知道怎么跟那些难缠的小商贩砍价。

这些,都是我这个“好学生”所不知道的。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门外,是一个我从未接触过的,五彩斑斓的世界。

我的生活,不再是只有单调的黑白两色。

我开始期待,每周两次的补课。

甚至,在学校里,我也会忍不住,偷偷地看她。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

有一次,在走廊上,我们迎面碰上。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却,冲我,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夏天快要结束了,天气渐渐转凉。

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

有一次,补完课,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我没带伞。

“怎么办?”我看着窗外的大雨,发愁。

“等雨停了再走呗。”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妈妈也不在家,整个屋子,就我们两个人。

我们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雨。

雨点打在梧桐树叶上,沙沙作响。

她突然说:“喂,我给你放首歌听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盘磁带,放进了那台老式的录音机里。

是张国荣的《共同渡过》。

“垂下眼睛熄了灯,回望这一段人生……”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气氛,有点暧-昧。

雨下了很久,都没有停的意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面里,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快吃吧,我妈教我做的。”她说。

我吃着面,心里暖暖的。

这是我第一次,吃一个女孩给我做的饭。

吃完面,雨还是没有停。

“看来你今晚是走不了了。”她说。

我心里一惊。

走不了了?那……那怎么办?

“要不,你今晚就睡这儿吧?”她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啊?”

“你想什么呢?”她白了我一眼,“睡沙发。”

我的脸,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就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我几乎一晚上没睡着。

听着隔壁房间,她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我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

她给我准备了早餐,是稀饭和油条。

“快吃吧,吃完赶紧走,不然被我妈看到就麻烦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逃也似的离开了她家。

骑在自行车上,晨风吹过,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我喜欢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开始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上课会走神,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下课会跑到她们班门口,假装路过,就为了能看她一眼。

我甚至,开始学着她,去听那些我以前觉得“不务正业”的流行歌曲。

我的这些变化,我最好的朋友,李浩,都看在眼里。

李浩是我从小的玩伴,我们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他是个大大咧咧的家伙,成绩比我还差。

“喂,陈辉,你最近怎么了?丢了魂似的。”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没什么。”

“还没什么?你看看你,上课盯着黑板,眼睛都是直的。说,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谁啊?我们班的?还是外班的?”他一脸八卦。

“你别管了。”

“切,不说我也知道。”他撇了撇嘴,“肯定是林霞吧?”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天天去人家里‘补课’,全班都知道了。再说了,你小子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李浩顿了顿,突然严肃了起来。

“陈辉,我跟你说,林霞那样的,你最好别碰。”

“为什么?”我不服气。

“她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李浩说,“我听说,她跟校外那些‘小混混’走得很近。上个学期,还有人看到她上了一个男人的摩托车。”

“你胡说!”我急了。

“我胡说?很多人都看到了。”李浩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听我一句劝,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那种女生,你玩不起。”

李浩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认识的那个,会画画,会给我下面条,会跟我说心里话的林霞,会是他说的那样。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了。

我开始留意她。

我发现,她确实,很少跟班里的同学来往。

她总是独来独往。

有一次放学,我偷偷地跟在她后面。

我看到她,在校门口,上了一个男人的自行车。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留得很长,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侧着身子,风吹起她的长发。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们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李浩的话,和我亲眼所见的景象,在我脑子里,反复交织。

我开始动摇了。

也许,李浩说的是对的。

我们,真的不是一路人。

我只是一个穷小子,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高考。

我不能,也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上。

我决定,要跟她保持距离。

又到了补课的日子。

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去了她家。

开门的,还是她。

“你来了。”她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带着笑。

“嗯。”我应了一声,尽量不去看她。

“快进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拉着我的手,跑进了她的房间。

我的手,被她握着,很软,很暖。

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来,但又舍不得。

“你看!”

她指着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银白色的录音机。

是“燕舞”牌的,当时最时髦的牌子。

“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

“好看吗?我爸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她一脸得意。

“好看。”我由衷地说。

“我放歌给你听。”

她放了一首歌,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

苍凉而略带沙哑的歌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她跟着录音机,轻轻地哼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她唱得很好听。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想法,很可笑。

不管她跟谁来往,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

至少,她在我面前,是真实的,是美好的。

这就够了。

“喂,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她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我们……开始上课吧。”

“上什么课啊。”她撇了撇嘴,“今天我高兴,不学习。”

“那……干什么?”

“聊天。”她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我们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雪花膏的香味。

“陈辉。”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你……很好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哪里好?”

“画画好,唱歌好听,还……还会下面条。”我绞尽脑汁地想着她的优点。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你……喜欢我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在一瞬间,烧到了耳根。

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裤脚。

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

可是,我能说吗?

我配说吗?

我想到我那间又小又暗的房间,想到我爸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到李浩说的那些话。

自卑,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我自己都觉得,空气快要凝固了。

“我……”我终于抬起头,想说点什么。

却看到,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明白了。”她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当真。”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林霞,我……”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她打断我,“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了。”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默默地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她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她站在一棵倒着长的树下,看着我,一直在流泪。

我想跑过去,抱住她,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从那次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变了。

她不再主动跟我聊天,不再给我看她的画,不再跟我分享她喜欢的歌。

补课,又变回了最开始的样子。

我讲,她听。

或者,我出题,她做。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很难受。

好几次,我都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那天,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怕。

我怕一旦说出口,我们连现在这种,最基本的朋友关系,都维持不了。

我就这样,在懦弱和纠结中,一天天煎熬着。

直到,那天晚上的到来。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要来。

风很大,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那天,她爸爸妈妈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饭局,很晚才能回来。

家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依然,像之前一样,沉默地,进行着补课。

我给她讲一道很难的立体几何题。

我画了一个辅助线,又画了一个辅助线。

可是,我自己,都觉得心烦意乱。

我的脑子里,全是她那天问我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在我脑子里,不停地盘旋。

“喂。”她突然开口。

“嗯?”

“这道题,我不做了。”

“为什么?”

“没意思。”她把笔一扔,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

“陈辉。”

“嗯。”

“过完这个学期,我就不补课了。”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我爸妈,准备送我出国。”

出国?

这个词,在88年,对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一样遥远。

“去……去哪里?”

“澳大利亚。我有个姑姑在那边。”

“那……你还回来吗?”我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可能不回来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不回来了……

那我们,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林霞。”

“嗯?”她没有回头。

“我……我喜欢你。”

我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说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和我们两个人,紧张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黑曜石。

我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她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她突然,伸出手,“啪”的一声,关掉了房间的灯。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越来越近的,雪花膏的香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干什么。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离我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是一个,连女孩子手都没怎么牵过的,十七岁的少年。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有激动,有期盼,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怕,我做错了什么。

我怕,我会伤害到她。

我怕,我们会变成,李浩口中说的那种“坏学生”。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觉到,一双柔软的,冰凉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

我浑身一颤,像触了电一样。

然后,我感觉到,一个柔软的,带着一丝丝甜味的,东西,贴上了我的嘴唇。

是她的嘴唇。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应的。

也许,是笨拙地,模仿着。

也许,是紧张得,像一块木头。

我只记得,那个吻,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又像一颗糖。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钟。

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分开了。

黑暗中,我听到她,轻轻地,喘息着。

我们都没有说话。

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应该,抱住她。

我应该,跟她说,我爱她。

我应该,做点什么。

可是,我没有。

我像一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股,源自我骨子里的,自卑和怯懦,再一次,占了上风。

我害怕了。

我怕,这只是一个梦。

我怕,梦醒了,一切都会消失。

我怕,我给不了她,她想要的未来。

黑暗中,我听到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自嘲和悲凉。

然后,我听到了,打火机,“咔哒”一声。

一小簇,昏黄的火苗,亮了起来。

她点燃了一支烟。

我愣住了。

她……她会抽烟?

火光下,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熟练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缭绕在她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觉得,那一刻的她,陌生得,让我心慌。

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霞。

她不是那个,会画画,会唱歌,会脸红的女孩。

她像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的女人。

“你……你怎么会抽烟?”我结结巴巴地问。

她没有回答我。

只是,又吸了一口。

“好玩。”过了很久,她才淡淡地说。

火光,熄灭了。

房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你走吧。”她说。

“林霞,我……”

“我让你走。”她的声音,很冷,像窗外的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她家的。

我只记得,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骑着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骑了很久,很久。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吻,和那支烟,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地,撕扯着。

我搞不明白。

我完全,搞不明白。

那晚之后,她再也没理过我。

在学校里,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在走廊上碰到她,她会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

我在课堂上回头看她,她会把头,转向窗外。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补课,自然也停止了。

王老师问我,怎么不去了。

我说,林霞的基础,已经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靠她自己了。

王老师信了。

可是,我自己,不信。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在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掉了。

我很难过,也很迷茫。

我每天,都活在一种,深深的自责和悔恨里。

我后悔,那天晚上,我的懦弱。

我后悔,我没有,在她关上灯之后,紧紧地抱住她。

我后悔,我没有,在她点燃那支烟的时候,告诉她,不管她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她。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模拟考试,我从班里前十,掉到了三十多名。

王老师找我谈了好几次话。

他说:“陈辉,你最近怎么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我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失恋了吧?

在那个年代,“早恋”这个词,就像一个洪水猛兽。

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处分,被通报批评,甚至,会被开除。

我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我开始,拼命地学习。

我想用学习,来麻痹自己。

我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背书。

我不再去想林霞,不再去想那个晚上。

我强迫自己,把那段记忆,封存起来。

高考,很快就到了。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虚脱了一样。

三年的青春,好像,都在那几张试卷上,耗尽了。

我们拍了毕业照。

拍照的时候,我特意,站在了离林霞很远的位置。

我不敢看她。

我怕,一看,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就会瞬间崩溃。

拿到毕业照的那天,我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那一部分,剪了下来。

夹在了,我的日记本里。

照片上的她,没有笑。

还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表情。

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得,还不错。

虽然没能上清华,但也考上了本省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

李浩落榜了,他爸妈托关系,让他去当了兵。

而林霞,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好像,真的,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她去了澳大利亚,过上了,我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

而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大学生活,是新鲜的,也是陌生的。

我依然,沉默寡言。

我依然,喜欢一个人,待在图书馆。

我谈过一次恋爱。

是系里的一个女同学,很文静,很善良。

我们在一起,很平淡,像一杯温水。

可是,我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知道,我在她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对她,不公平。

所以,我提出了分手。

她哭了,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问我“为什么”的,倔强的眼神。

我说:“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也给不了她。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我们那个小城,进了一家国企,当了一个工程师。

工作,结婚,生子。

我的生活,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我成了一个,最普通的中年男人。

会为了孩子的学费发愁,会为了单位的勾心斗角烦心,会为了日益上涨的物价叹气。

我很少,再想起,年少的那些事。

那段记忆,被我,埋在了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

直到,去年。

我们高中,搞了一次毕业二十年的同学聚会。

在一家,很豪华的酒店。

我去了。

见到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大家都变了。

当年那个调皮捣蛋的男生,成了挺着啤酒肚的,油腻的中年人。

当年那个害羞内向的女生,成了穿着时髦,谈吐优雅的,公司高管。

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杀猪刀。

我们聊着,笑着,回忆着,当年的那些糗事。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了林霞。

“哎,你们有谁,有林霞的消息吗?”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啊,听说,早就出国了。”

“是啊,我记得,高考都没参加。”

“可惜了,当年我们班,就她长得最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听说,她在国外,过得并不好。”一个消息灵通的女同学,压低了声音说。

“怎么了?”大家纷纷凑了过去。

“我听我一个在澳大利亚的亲戚说,她好像,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老头。后来,又离了。自己带着个孩子,过得挺苦的。”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我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是同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聚会结束,我喝了很多酒。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突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有风的夜晚。

想起了,那个突然熄灭的灯。

想起了,那个笨拙的,像羽毛一样的吻。

想起了,那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烟。

想起了,她最后,那句冰冷的,“你走吧”。

我一直以为,是那支烟,吓跑了我。

是她的“坏”,让我这个“好学生”,临阵脱逃了。

可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也许,那天晚上,她比我,更害怕。

她用她的方式,向我,交出了她全部的,脆弱和勇敢。

她关上灯,是想,掩饰自己的不安。

她点燃那支烟,也许,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而我,却用我的懦弱和无知,亲手,推开了她。

我没有,读懂她。

我没有,读懂那个,看似叛逆,实则,比谁都渴望被理解,被拥抱的,孤独的灵魂。

那晚之后,她再也没理过我。

不是因为她恨我。

而是因为,我让她,失望了。

我让她,看到了这个世界,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面。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为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88年的夏天。

为了那个,被我,永远弄丢了的,叫林霞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