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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跟舞伴旅游,他深夜用卡片划开隔壁空房门,我吓得立刻回家

发布时间:2026-01-27 09:34:59  浏览量:2

58岁跟舞伴旅游,他深夜用卡片划开隔壁空房门,我吓得立刻回家

古镇的夜,湿漉漉的,能把骨头都浸出凉意来。

我捏着瓶矿泉水,站在铺着青石板的走廊拐角,手脚冰凉。

走廊尽头那点昏黄的光,刚好够让我看清。

于德文背对着我,微微佝着背,站在我隔壁那间空房的门口.....

01

社区小广场换新音响了,声音比以前大,穿透力也强。

傍晚六点半,音乐准时响起,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但领舞的人换了。

之前领舞的赵老师搬去儿子家带孙子,空出来的位置,让一个叫于德文的老头顶上了。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梳得整齐,灰白参半,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运动套装,身板挺直。

动作说不上多么标准,但很有劲儿,节奏卡得准,脸上一直带着笑,偶尔还会对着我们这边喊两嗓子。

“那位穿红衣服的大姐,对,胳膊再打开点,精神!”

他声音洪亮,带着点北方口音,不让人觉得刺耳。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暗紫色的旧运动衫,往人群里缩了缩。

跳完两支曲子,中场休息。

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凑在一起喝水擦汗,话题自然绕到了新领舞身上。

“老于跳得真不错,一看就是练过的。”

“听说以前是单位里的文艺骨干,退休了也没闲着。”

“人看着也精神,利索。”

陈秀娥用手肘碰碰我,压低声音:“桂荣,看见没?那边好几个单着的老姐妹,眼睛都快贴人身上了。”

我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没接话,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于德文拿着自己的大水壶,正朝我们这边走过来,边走边跟旁边的人点头打招呼,姿态很自然。

他在我们旁边停下,拧开盖子喝水,喉结滚动。

他额角有层细密的汗,在广场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怎么样,梁会计?还能跟上节奏吧?”他放下水壶,笑着看向我,眼睛弯弯的。

我愣了一下。他记得我姓梁,还知道我以前是会计。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指了指我手里印着单位logo的旧保温杯:“上次听陈大姐提过一句,说咱们舞队里藏龙卧虎,连退休的老会计都有。”

陈秀娥在一旁“哎呀”一声,拍了下自己的嘴:“我这破嘴,啥都往外蹦。”

于德文摆摆手,笑容很爽朗:“这有啥,正经工作光荣。我老伴儿没得早,以前家里那点账,弄得我头大,最佩服你们这些跟数字打交道的,心细。”

他说起“老伴儿没得早”时,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就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音乐又响了,是支舒缓的慢三。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个邀请的姿势:“来,梁会计,这首步子慢,我带你找找感觉。总跳那些快的,也得换换口味。”

周围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来。

我有点局促,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轻轻搭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干燥,温暖,虎口处有层薄茧。

“放松,跟着我就行。”他低声说,带着我滑入舞池。

他的带领确实很稳,脚步清晰,不会让你无所适从。

我很久没跳交谊舞了,有些生疏,偶尔会踩到他的脚。

他不在意,只是手臂稍稍用力,帮我稳住重心,嘴里还哼着调子。

“跳得挺好,就是有点紧张。”一曲终了,他松开手,评价了一句。

“老了,骨头硬了。”我扯了扯衣角。

“哪儿的话,五十八,正当年。”他笑道,看了看天色,“今儿就到这儿?我看你也累了。一起往外走段?”

广场上的人开始三三两两散开。

我点点头,跟陈秀娥打了声招呼,和于德文并肩朝小区西门走去。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怎么说话,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配合着我的速度。

直到快到我住的楼下了,他才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花坛里一丛长势不错的薄荷。

“梁会计,晚上睡不好,可以掐两片这个叶子,泡水喝,安神。比吃药强。”

我有些诧异,点点头:“好,谢谢。”

“客气啥。”他挥挥手,“回吧,明天见。”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楼道窗户时,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点了支烟,红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看见我探头,他抬手挥了挥,然后把烟掐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单薄。

我收回目光,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很久没有人,在跳舞结束后,陪我走这一段回家的路了。

02

那之后,于德文在广场舞间隙,偶尔会走过来跟我聊几句。

话题很散,天气,菜价,新开的公交车线路,社区里哪家店剪头发便宜。

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总能接上话,也不会让话题掉在地上。

他说话风趣,爱打比方,常常逗得周围几个老太太哈哈笑。

但他跟我说话时,语气会稍微不同,没那么热闹,更像是在拉家常。

有一次跳完舞,大家坐在花坛边歇脚,不知谁说起儿女。

于德文叹了口气,搓了搓脸:“我那儿子,在国外,忙,一年到头也通不了几次视频。孙子都快不认识我这个爷爷喽。”

旁边有人安慰他:“孩子有出息是好事,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给他们省心了。”

他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我:“梁会计,你呢?孩子都在身边?”

我摇摇头:“女儿在上海,工作忙。”

“一样,一样。”他拍拍膝盖,“咱们这代人,就是操心的命。孩子小时候盼他们长大,长大了又盼他们远走高飞,真飞走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望着远处广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有点飘。

陈秀娥插嘴:“老于,那你现在一个人住?没想着再找个伴儿?”

这话问得直接,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于德文。

于德文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找啥呀,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过惯了,清净。再说了,半路夫妻,麻烦事多。无非是找个搭伙吃饭、互相照应的人,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对方图你啥呢?”

他这话说得坦率,反而让刚才有些微妙的气氛松弛下来。

大家都笑起来,纷纷附和。

“可不嘛,还是自己手里有点钱,身子骨硬朗,最实在。”

“搭伙过日子也不容易,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

于德文转过头看我:“梁会计,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正拧开杯子喝水,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好像并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接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到底是群居动物。老了老了,就怕孤单。有个能说说话的人,一起散散步,跳跳舞,也挺好。要求别太高,干干净净,互相尊重,就行了。”

他说“干干净净”四个字时,语气加重了些。

那天散场,他又陪我走到楼下。

路上没什么话,只是快到的时候,他忽然说:“我看你总是一个人,买菜做饭也麻烦吧?下次我们几个搭伙去远点那个农贸市场?那边菜新鲜,还便宜,就当遛弯了。”

我想了想,说:“好。”

他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才转身上楼。

打开门,屋子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我走到窗边,那丛薄荷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他说怕孤单。

我又何尝不是。

老伴走了八年,女儿有自己的生活,这屋子里的空气,有时候沉得让人心慌。

广场舞的音乐,人群的嘈杂,还有于德文偶尔递过来的一两句闲聊,像一点点微光,透进这过于安静的日子里。

只是那光,暖吗?我有点拿不准。

03

陈秀娥来家里找我,手里拎着一袋她老家捎来的小米。

“煮粥养胃,你尝尝。”

我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只是个背景音。

她剥着橘子,状似无意地问:“桂荣,你跟那个于德文,最近走得挺近?”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跳跳舞,偶尔说说话。怎么了?”

“没怎么。”陈秀娥塞了一瓣橘子到嘴里,嚼了几下,“就是吧,我多句嘴,你听听就算。这老于头,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说话办事也周到。可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太周到了?”

“周到还不好?”我端起茶杯。

“好,当然好。”陈秀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他对谁都周到。你是没注意,他跟舞队里那几个条件还不错的单身老太太,关系都不错。王工退休那个李老师,还有以前开超市的刘姐,他帮人家搬过音响,修过拉链,还陪着去医院拿过药。热心得有点过了。”

我把茶杯放下,陶瓷磕在玻璃茶几上,轻轻一声响。

“人家热心肠,也不能说是错。”

“热心肠没错。”陈秀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可我听说,他搬来咱们这片也就大半年。以前住哪儿,具体干啥的,没人说得清。他自己说是退休干部,可你看他手上那茧子,虎口那块,还有指关节,像是坐办公室写材料的?”

我回想了一下于德文的手,干燥,有力,虎口和指腹确实有硬茧。

“也许是以前干活留下的。”

“也许吧。”陈秀娥看着我,眼神有点认真,“桂荣,咱们这个岁数,又是这个情况,谨慎点没坏处。有些老男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专门琢磨怎么讨独身老太太欢心。图啥?还不是图个有人照顾,图那点退休金、房子。甜言蜜语不值钱,实际行动才见真章。你心细,多看看,总没错。”

她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心里某个刚刚松动的地方。

有点不舒服,又无法忽视。

“我知道了。”我说,“我有分寸。”

陈秀娥没再多说,岔开话题聊起了她小孙子上幼儿园的趣事。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窗外天色暗下来,屋子里没开灯,家具的轮廓渐渐模糊。

于德文的脸,他爽朗的笑,他递过来的温水,他陪我走过的夜路,还有他说“怕孤单”时那种眼神,一点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浮现。

然后,陈秀娥的声音叠加上来:“他对谁都周到……手上那茧子……图啥?”

我起身,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走到镜子前,我看着里面那个头发花白、眼角皱纹深刻的女人。

五十八岁,退休金够用,有一套不大但属于自己的房子,身体没什么大毛病。

这大概就是那些“专门琢磨”的人眼里,还算不错的条件吧。

我是不是,有点太轻易地,贪恋那一点陪伴的暖意了?

周末跳舞时,我特意观察了一下。

陈秀娥没说错。

于德文的确跟好几个单身女伴都相处融洽。帮李老师调音响音量,弯腰时动作很自然。给刘姐递纸巾擦汗,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扇子帮她扇两下。

笑容一样爽朗,语气一样温和。

他甚至跟管音响的老赵头也勾肩搭背,聊得热火朝天。

他对谁都好。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期待,凉下去半截。

休息时,他依旧拿着水壶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梁会计,脸色有点疲,昨晚没睡好?”

“还行。”我往旁边挪了挪,隔开一点距离。

他察觉到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拧开盖子喝水。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说:“对了,下个月初,社区不是组织去那个新开发的古镇玩两天么,包车,费用AA。我看报名的人不多,咱这岁数,出一趟远门不容易,有机会就得抓住。你去不去?”

古镇游的事,宣传栏贴了通知,我知道。

一直没拿定主意。

“我……考虑考虑。”

“行,不着急,还有几天才截止。”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是觉得,趁现在腿脚还利索,多走走,多看看,别老闷在家里。一个人是清净,可也容易闷出病来。”

他说完,就去指导新来的几个老太太学步子了。

我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的背影,那句“一个人是清净,可也容易闷出病来”,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04

报名截止前一天,于德文在跳舞时又提了一次。

“梁会计,古镇那事儿,定了没?我刚听组织的老赵说,人快凑齐了,车也订好了。你要去,我顺道帮你把名报上?”

周围音乐声有点吵,他微微提高声音,侧过头问我。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显得人很精神,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旁边两个正在系鞋带的老姐妹抬起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有些踌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运动裤的裤缝。

和陈秀娥那次谈话后,我心里一直存着警惕。

可每次面对他坦荡的笑容,还有那些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话,那点警惕又变得摇摇晃晃。

出去走走,确实是我想了很久的事。

女儿总在电话里说:“妈,你别老待在家里,报个旅行团出去玩玩。”

可我一个人,懒得动,也怕麻烦。

如果有个认识的人一起,AA制,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费用怎么算?”我问了一句,声音不大。

“哦,所有费用透明,车费、住宿、保险,加上一顿集体聚餐,每人先交八百,多退少补。门票、吃饭自己解决。”他语速很快,显然早就了解清楚了,“住宿是民宿,干净,听说条件不错。两人一间,你要是想自己住单间,补差价就行。”

他解释得很清楚,没有含糊的地方。

“我……”我吸了口气,“行吧,我去。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手的事。”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那你把身份证号发我,我先帮你垫上钱,回头你再给我。”

“不用垫,我明天取了现金给你。”

“都行。”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古镇台阶多,你穿双舒服的鞋。”

他走开后,陈秀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扯了扯我的袖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真要去啊?”

“嗯,出去散散心。”我避开她探究的眼神。

“散心是好……”陈秀娥嘀咕,“反正,多个心眼。钱财上,分清楚点。还有,晚上睡觉门锁好。”

我被她逗笑了:“知道了,我的陈大侦探。就是普通街坊一起出去玩,你想哪儿去了。”

话虽这么说,晚上回家,我还是把抽屉里那个很少用的腰包找了出来。

结实的帆布面料,贴身的那种,拉链在侧面,贴着腰,不容易被察觉。

我把身份证、医保卡、几百块现金,还有一张备用银行卡,仔细放了进去。

想了想,又把女儿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塞进腰包的内层。

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有点自嘲。

像个要奔赴战场的新兵,又像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或许,我只是在防备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软弱的期待。

出发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我穿着轻便的运动鞋和长裤,背着个双肩包,早早到了集合点。

于德文已经到了,正在帮几个年纪更大的老人往大巴车行李舱放箱子。

看见我,他挥挥手,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

“就这点东西?轻装上阵,挺好。”

他的手擦过我的手背,温热。

我抽回手,说了声“谢谢”。

大巴车上人不多,也就二十来个,大多是社区里眼熟的老人,也有两对中年夫妇。

于德文先上了车,找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把他的外套搭在旁边空座上。

见我上来,他把外套拿开,示意我坐里面。

“这儿视野好,也不颠。”他说。

我坐下,系好安全带。

他随后坐下,挨着过道。

车子启动后,他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小包纸巾。

“路上喝。空调车有时候干。”

“谢谢。”我接过来,握在手里。

一路上,他话不多,偶尔指指窗外掠过的风景,说一两句。

“看那片林子,秋天来肯定好看。”

“这桥有些年头了。”

大多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或者拿出手机看看。

我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调在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车开出一个多小时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他拿起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对我低声说了句:“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一直走到大巴车最后一排空着的位置,才接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他侧着脸,偶尔点点头。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两三分钟。

他走回来坐下时,脸色如常。

“老同事,问点事。”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把手机屏幕朝下,塞进裤兜。

我没问,只是点点头,看向窗外。

心里却想起陈秀娥的话,还有他手上那些不太像坐办公室留下的茧子。

05

车子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到古镇时,已是下午。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确实有几分意境。

只是游客比想象中多,熙熙攘攘的,冲淡了那份古意。

领队招呼大家先去民宿放行李,半小时后集合,简单逛逛,然后吃晚饭。

民宿是个老宅子改的,天井里摆着几盆绿植,木结构的楼梯走上去吱呀作响。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一边忙着接电话,一边给我们办理入住。

轮到我和于德文时,她头也没抬,接过两张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于德文,梁桂荣,夫妻大床房一间,二楼最里间,这是房卡。”

姑娘利落地刷了两张房卡,连同身份证一起推过来。

空气凝固了一瞬。

后面排队的几个人,眼神飘了过来。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手僵在半空。

“不是,我们不是……”我急忙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于德文却比我镇定,他拿起房卡和身份证,笑着对前台姑娘说:“小姑娘,搞错了。我们是同伴,但要两间房。”

姑娘这才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脸也红了,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你们一起的,年纪也……我就以为……我马上改。”

她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操作。

于德文转过身,对后面排队的人笑笑:“误会,误会。”

他笑得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我的尴尬却挥之不去,像沾在身上的苍耳,刺挠得难受。

很快,姑娘改好了,递过来两张新房卡:“不好意思,现在只有一楼相邻的两间空房了,可以吗?”

“可以,相邻的挺好。”于德文接过房卡,把其中一张递给我,“走吧,梁会计,先安顿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掌心,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蜷起手指,只捏住了房卡的边缘。

一楼走廊有些暗,铺着老式的花砖,潮气混合着木头和清洁剂的味道。

我的房间在前,他的房间紧挨着。

我刷开自己的房门,一股略显沉闷的空气涌出来。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双人床,临街有扇木格窗。

“你先收拾,我就在隔壁,有事敲门。”于德文在门口说了一句,也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才那一幕,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虽然是个误会,可他当时的反应,那种过于自然的笑容,让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并不太在意这种误会。

或者说,他可能经历过类似的误会,已经习惯了?

我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开始整理东西。

晚饭是集体聚餐,在一家临河的饭馆。

菜式普通,但大家兴致挺高,毕竟算是出了趟远门。

于德文坐在我斜对面,跟旁边的人聊着古镇的历史,头头是道,引得几个人连连点头。

他很少给我夹菜,只是有次转盘把一碟清炒河虾转到我面前时,说了句:“这个虾新鲜,梁会计你尝尝。”

分寸把握得很好,既有关心,又不显得过分亲昵。

我心里那点因为下午误会而产生的疙瘩,稍微平复了一些。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他不过是个比较热心、善于交际的普通老人。

饭桌上,有人问起于德文退休前在哪个单位。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笑了笑:“嗨,一个清水衙门,搞后勤的,没啥好说的。退了退了,就不提那些了。”

他轻巧地绕过话题,转而问起对方孙子考大学的事。

对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滔滔不绝起来。

于德文认真听着,适时点头附和。

我慢慢吃着饭,心想,搞后勤的?那手上的茧子,或许也能解释。

吃完饭,天色已黑,河两岸亮起了红灯笼,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领队宣布自由活动,明天上午九点集合去几个主要景点。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沿着河岸散步。

于德文走过来:“梁会计,逛逛?消消食。”

我看着蜿蜒的河道,和那些喧闹的店铺,点了点头。

古镇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各种小吃摊、工艺品店灯火通明,游客摩肩接踵。

我们沿着不那么拥挤的支巷慢慢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巷子很窄,偶尔需要侧身让对面的人先过。

有一次避让时,他的胳膊轻轻擦过我的肩膀。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

“这地方,白天看是个景,晚上看,就是个热闹的集市了。”他望着前面一家酒吧闪烁的招牌,摇摇头,“商业味太浓。”

“都这样。”我说。

“是啊,都这样。”他赞同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想想,咱们过日子,有时候也像这古镇。外面看着光鲜亮丽,古色古香,里头是方便面火腿肠,是讨价还价。没啥纯粹的东西了。”

这话说得有点感慨,不像他平时那种爽朗的风格。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看不清神情。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晚上睡觉关好窗,这里湿气重。”

回到民宿,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房间的门缝下大多透出灯光,隐约有电视声传来。

我们停在相邻的两间房门口。

“晚安。”他说。

“晚安。”我刷开房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反锁,又挂上防盗链。

做完这些,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锁舌扣上的轻响。

接着,一片寂静。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潮湿的、带着河水腥气的夜风涌进来,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我摸了摸贴身系着的腰包,硬硬的卡片硌在腰间。

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可我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悬着,落不到实处。

是因为下午那个误会?

还是因为于德文接电话时走开的背影?

或者,仅仅是因为陈秀娥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已经在我心里发了芽?

我洗漱完,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有点硬,被子也有股晒过之后残留的、不太新鲜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我口干得厉害。

想起来包里还有瓶水,一摸,已经喝完了。

走廊尽头好像有个自动贩卖机,我记得进来时瞥见过。

我看了看手机,快十一点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外套,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贩卖机果然在拐角处,我投了硬币,买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了些。

我拿着水,慢慢往回走。

就在快要走到我房间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

06

他背对着我,站在我隔壁那间空房的门口。

走廊的灯光只能勾勒出他一个模糊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左手抬着,虚搭在门框上方,像是在遮挡什么,又像是在防止门突然弹开。

右手捏着一张薄薄的、长方形的硬卡片——绝不是我们手里那种带着芯片的房卡。

那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

手腕稳而有力,捏着卡片,精准地插进门缝里,贴着锁舌的位置,向下一划。

“咔哒。”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我耳边。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漆黑的缝。

他没有立刻进去。

侧着头,耳朵似乎朝着门缝的方向倾听了片刻,也许只有一两秒。

然后,他的头迅速转向我这边走廊的方向,目光警惕地扫视过来。

我死死贴着拐角冰冷的墙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手心里瞬间沁出冰凉的汗,矿泉水瓶滑腻得几乎抓不住。

他没看见我。

或者说,他确认了走廊这一头空无一人。

然后,他身子一侧,肩膀先挤了进去,整个人像一只敏捷的、习惯了夜间活动的动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严丝合缝。

没有开灯的光从门底缝漏出来。

走廊恢复了死寂。

只有远处,不知哪里的水管,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空洞地响着。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那张薄薄的卡片,那个熟练到几乎成了本能的动作,那扇悄无声息打开又关上的门……所有的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闪现,切割着之前所有的认知。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那绝不是找错房间,或者什么偶然的疏忽。

那是一种技巧,一种经验,一种隐藏在得体外表下的、游刃有余的伎俩。

他要那间相邻的空房,原来是为了这个。

方便。安全。不易察觉。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冰凉潮湿的地砖上,青苔的腥气混着灰尘的味道,直冲鼻腔。

指尖都在发抖。

我想起他手上的茧子,想起他回避谈论的过去,想起他总是调成静音、走到远处去接的电话。

想起他对我,对李老师,对刘姐,对所有可能“合适”的对象,那种如出一辙的、恰到好处的周到和热情。

陈秀娥的话,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专门琢磨怎么讨独身老太太欢心……”

“图啥?还不是图个有人照顾,图那点退休金、房子……”

“你心细,多看看……”

我看见了。

我看得太清楚了。

那“咔哒”一声,不仅划开了那扇空房门,也划开了他精心维持的所有表象。

风度翩翩是假的,谈吐风趣是假的,那种偶尔流露的、让人心生怜惜的孤独感,恐怕也是假的。

真的,只有他划开房门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熟练。

他在里面做什么?

检查环境?预留后路?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不敢想。

冰冷的后怕,此刻才海啸般席卷而来。

如果,今天前台没有搞错?

如果,我默认了那间“夫妻房”?

如果,我没有因为口干而在这个时间出来买水?

我紧紧攥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隔壁传来极其轻微的、门锁合上的声音。

不是撞上的,是那种轻轻带上的、克制的声音。

接着,是他自己那间房的开门、关门声。

一切重归寂静。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脚酸软麻木。

走到自己房门口,我掏出房卡,手抖得厉害,刷了好几次才打开门。

进屋,反锁,挂上防盗链,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黑暗里,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

我摸到床边坐下,拧开那瓶水,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水流进胃里,稍微压下了那股恶寒。

不能慌。

不能现在撕破脸。

这里是陌生的地方,深更半夜,只有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跟她说什么?怎么说?只会让她千里之外干着急。

给陈秀娥打?也一样。

报警?证据呢?一张卡片?我的片面之词?他完全可以声称是走错了房间,或者捡到了别人遗落的卡片。

他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绝不会留下指纹。

我慢慢冷静下来,恐惧渐渐被一种冰凉的清醒取代。

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

然后,天亮之后,想办法尽快、安全地离开。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窗外偶尔有晚归游客的说笑声飘过,更衬得屋里死寂。

这一夜,格外漫长。

每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指甲掐进掌心。

07

天终于蒙蒙亮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我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胀,头也昏沉沉的。

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起身,仔细洗漱,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背包,检查没有遗漏。

腰包依旧贴身系好。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是冷的,定的。

我坐在床边,等到快七点,估计大家都该起床了,才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其他房间的门陆续打开,有人拿着毛巾去公共洗漱间。

于德文的房门也开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条纹衬衫,熨烫得挺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惯常的、精神饱满的笑容。

“早啊,梁会计。”他打招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哟,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是不是认床?”

他的语气充满关切,眼神坦荡自然。

如果不是昨夜亲眼所见,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嗯,没睡踏实。”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尽量平稳,“这床有点硬,窗户隔音也不好。”

“是吧,我也觉得。这种老房子改造的,条件到底差些。”他附和着,很自然地走在我旁边,一起朝餐厅方向去,“待会多吃点,上午还要走不少路。”

早餐是民宿提供的,简单的粥、馒头、小菜。

我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粥。

于德文倒是吃得很香,还跟同桌的另外两个老头聊起了今天的行程。

“听说那个木雕博物馆不错,值得看看。”

“河边那排老宅子,拍照好看。”

他谈笑风生,和昨晚那个在昏暗走廊里,用卡片划开门锁的身影,判若两人。

我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胃里一阵阵发紧。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我感到恶心。

领队招呼大家集合,准备出发。

人群往民宿外走去。

我落在最后,看着于德文走在前面几步,正热心地帮一位腿脚不太利索的老太太拎包。

就是现在。

我快走几步,追上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吴。

“吴领队,不好意思。”我压低声音。

“梁阿姨,怎么了?”

“我身体突然很不舒服,头晕得厉害,心也慌。”我皱着眉,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加上有点水土不服。今天的活动,我恐怕参加不了了。”

吴领队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确实难看:“那您赶紧回房休息?需要我去买点药吗?或者送您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想……能不能提前回去?我在这也休息不好,就想回家躺着自己的床。你看,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今天回市里的车?大巴或者顺风车都行,费用我自己出。”

吴领队有些为难:“今天?这临时……而且咱们是团体票,返程车是后天统一安排的。”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我语气带上了恳求,“我实在是难受,待在这里心更慌。你帮我问问就行,没有的话,我再想别的办法。”

也许是看我脸色实在太差,吴领队点点头:“行,您先回房歇着,我去前台问问,看有没有别的旅行团今天回去的,或者有没有跑这条线的私家车。不过不一定有啊。”

“好好,谢谢,太谢谢你了。”我连声道谢。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轻轻反锁。

没有开灯,就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有人敲门。

“梁会计?在吗?”是于德文的声音。

我的心提了起来。

“在。”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没有开门,“有事吗?”

“听吴领队说你不舒服,要提前回去?”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严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怎么就突然要回去了?”

“不用,老毛病了,睡不好就犯晕。”我靠着门,语气尽量显得虚弱无力,“在这里也休息不好,不如回家。已经麻烦吴领队帮忙找车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他的声音顿了顿,“那……找到车了吗?”

“吴领队去问了。”

“哦。”他又停了一下,“那,你一个人回去,行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吧?反正景点也差不多。”

他的提议听起来很体贴。

可我却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有……慌乱?

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千万别。”我立刻拒绝,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下去,“你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别因为我扫了兴。我没事,就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你玩你的。”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

隐约听到他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路上一定小心。到家了,发个消息。”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钱的事别操心,回去我把剩下的费用算清楚给你。”

“好。”我简短地回答。

脚步声响起,他走了。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渗出冷汗。

刚才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要推门进来。

吴领队快中午时才来敲门,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他联系到一个下午要回市里的旅行团大巴,车上正好有空位,司机愿意捎上我,收个油钱就行。

“就是时间有点赶,他们一点钟准时从古镇东门停车场出发。梁阿姨,您看行吗?”

“行,太行了!”我连忙答应,“谢谢吴领队,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您收拾一下,十二点半我过来帮您拿行李,送您过去。”

吴领队走后,我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东西。

然后坐在床边,等待。

十二点半,吴领队准时来了。

我背起包,跟着他走出房间。

经过于德文那间房时,房门紧闭。

我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走出民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跟着吴领队穿过熙攘的街道,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我总觉得好像有目光跟随着我。

但我没有回头去找。

找到那辆大巴车,和司机确认了信息,我把钱付了。

吴领队帮我把包放进行李舱。

“梁阿姨,一路顺风,到家好好休息。”

“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坐上大巴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停车场,古镇的青瓦白墙在车窗外后退,渐渐模糊。

直到车子开出古镇,驶上宽阔的国道,我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

靠在椅背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我闭上眼睛。

终于,离开了。

08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依旧冷清,却让我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家里的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然后给自己烧了壶热水,泡了杯浓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

温热的水流进身体,驱散了最后一点从古镇带回来的寒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于德文发来的消息。

“梁会计,到家了吗?身体好点没?”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他的关心,此刻在我眼里,充满了表演的痕迹。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到了,好多了,谢谢。”

很快,他又发来一条:“那就好。这次真是遗憾,你好好休息。剩下的费用我算了一下,该退你三百二十块。你看是微信转你,还是下次跳舞给你现金?”

钱的事,他倒是算得清楚,也提得及时。

我想了想,回:“现金吧,下次跳舞给我就行。”

“好。”

对话到此为止。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我为何突然离开的话。

这种“体贴”的沉默,反而更像是一种谨慎的回避。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

古镇那惊魂一夜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

那张卡片,那个动作,那扇门。

他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练习?还是有什么更具体的企图?

如果昨晚,我没有出来买水,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这趟旅行,甚至因为他的“体贴周到”而慢慢放下心防,以后会怎样?

我不寒而栗。

不能再糊里糊涂了。

我必须弄清楚,这个于德文,到底是个什么人。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陈秀娥家。

她看到我,有些惊讶:“哟,不是去古镇玩三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脸色还这么差。”

我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

“秀娥,你上次跟我说,让我多留心于德文。”我直接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陈秀娥立刻警觉起来:“怎么了?他是不是……?”

我把古镇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从大巴车上他避开接电话,到前台误会,他要了相邻房间,再到我半夜亲眼所见。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陈秀娥听着,眼睛越瞪越大,脸色也变了。

等我讲完,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的老天爷!这还了得!这是老手啊!绝对是个老手!”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又气又急。

“桂荣,你这可是……你这可是撞破了!亏得你机灵,装不知道,赶紧跑了!这要是……这要是……”

她后怕得说不下去。

“秀娥,”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你之前是不是听说过什么?关于他,到底什么来路?”

陈秀娥坐下,压低声音:“我是听人嚼过几句舌根,但没当真,以为就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恐怕……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你快说。”

“我也是听广场舞以前的一个老姐妹说的,她搬去城西儿子家了。她说,这个于德文,根本不是啥退休干部。好像早年在什么厂子里跑采购的,后来厂子不行了,他也就提前内退了。退休金估计不高。”

“他老伴儿,也不是早年没的。说是病了挺多年,他照顾得也不怎么上心,后来人走了,没两年他就开始张罗着找‘老伴儿’,条件还挑,要对方有稳定收入,最好有独立住房,身体得好,不能是累赘。”

陈秀娥喘了口气,继续说:“听说在搬来咱们这片之前,他在老城区那边住过,跟那边社区一个独居的退休女教师走得挺近,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结果不知道为啥闹翻了。那女教师后来跟别人说,于德文精得很,总想管她的钱,还试探着问过她房子以后怎么办。”

“还有人说,他好像同时跟不止一个老太太保持联系,用现在小年轻的话说,叫什么……广撒网。对谁都热情,对谁都体贴,但绝不深入,也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一旦觉得对方不好拿捏,或者察觉对方起了疑心,他就慢慢冷淡,抽身而退,不留话柄。”

陈秀娥看着我:“之前他在舞队里,对李老师、刘姐她们献殷勤,我还以为他就是爱交际,人热情。现在想想……他是在筛选,在看谁的条件最合适,谁最容易‘动心’。”

我听着,手脚一阵阵发冷。

原来,那些周到的细节,爽朗的笑容,偶尔流露的孤独感,都是一套精心设计、反复演练的“流程”。

他的目标明确,手法熟练,进退有据。

而我,差一点就成了他网里的一条鱼。

“他这次约你去旅行,恐怕也是‘流程’里的一步。”陈秀娥分析着,“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展示他的‘体贴’和‘可靠’,拉近距离。如果不是你半夜撞破他那档子事,说不定……他后面还会有别的动作。”

“那张卡片……”我喃喃道。

“那肯定是他备着的工具!”陈秀娥斩钉截铁,“谁知道他用这招干过啥?偷东西?探虚实?还是就为了显得自己‘有本事’?想想都吓人!”

她抓住我的手:“桂荣,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报警?或者告诉社区?”

我摇摇头。

报警?证据不足。告诉社区?无非是调解,或者提醒大家注意。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发生,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不想闹大。”我说,“没出什么事,是最好的结果。以后,离他远点就是了。”

“那钱呢?他还要退你钱呢。”陈秀娥问。

“钱我会去拿。”我定了定神,“最后一次。当面,在广场上,人多的地方。拿完钱,两清。以后广场舞,我换个时间去,或者……不去了。”

陈秀娥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背:“不去也好。省得看见他,心里膈应。咱们这岁数,求个平安清净,别的,都是虚的。”

从陈秀娥家出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天空是灰蓝色的,一群鸽子打着旋儿飞过。

我心里那个悬着的、冰冷的疙瘩,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

虽然砸得人生疼,但至少,不再是不明不白的恐惧了。

09

休息了两天,我算着又是广场舞活动的日子。

傍晚,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没带水杯,只拿了个小布包,去了小广场。

音乐已经响了,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

领舞的位置上,于德文依旧精神抖擞,动作有力,脸上带着和往常无异的笑容。

仿佛古镇那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广场边缘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远远看着。

舞队里似乎多了两个新面孔,是年纪相仿的女性。

于德文在领舞的间隙,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的态度,和最初对我、对李老师、对刘姐,没有什么不同。

温和,周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秀娥看到我,从队伍里溜出来,小跑着过来。

“你还真来啊?”她小声说,朝于德文那边努努嘴,“喏,看见没,旁边那个穿红格子衬衫的,新来的,听说也是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老于头这两天没少跟人家搭话。”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和善的老太太,正努力跟着节奏,于德文偶尔会走过去,纠正一下她的动作,态度耐心。

“随他吧。”我移开视线,“跳完这支曲子,我去找他把钱拿了就走。”

一支曲子结束,中间休息。

于德文拿起水壶喝水,目光在广场上逡巡,看到了树下的我。

他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笑着,朝我走了过来。

“梁会计,身体全好了?”他走到近前,语气关切,“那天看你脸色真不好,担心了一路。”

“好了,没事了。”我语气平淡,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信封,“这是上次民宿的发票,还有我记的账,车费饭钱我都扣除了。你看看。”

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也没看就塞进裤兜:“嗨,你还弄这个,我还不信你嘛。”说着,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百二十块钱,递给我,“给,数数。”

“不用数了。”我接过钱,放进布包。

空气有些凝滞。

他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些探究,但更多的是那种惯常的、令人放松的笑意。

“以后还来跳舞吗?大家都念叨你呢。”他问。

“看情况吧,最近想学点别的。”我回答,“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哎,好,路上慢点。”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转身,朝着和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到广场边缘,我回头看了一眼。

于德文已经回到了舞队中间,正跟那个穿红格子衬衫的新来老太太说着什么,逗得对方掩嘴笑了起来。

他侧着脸,神情专注,姿态殷勤。

和曾经对我的样子,分毫不差。

我转过头,不再看,径直离开了喧闹的音乐和人群。

几天后,陈秀娥来我家,带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更详细的消息。

“打听到了!那个于德文,以前在纺织厂跑采购的,嘴皮子利索,人活络。后来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走了。老伴是病逝的,但生病期间,他好像就跟厂里一个丧偶的女会计走得挺近,老伴走了没多久,两人就公开处对象了。结果处了不到一年,掰了。女会计后来跟人哭诉,说于德文打着帮她理财的旗号,挪用了她一笔钱,虽然后来还上了,但把她吓得不轻,坚决分了。”

“再后来,他就搬了几次家,换过两三个社区。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在广场舞啊,老年活动中心啊这些地方‘活跃’起来。每次目标都差不多,独身,有退休金,有房,性格相对单纯些的女性。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一年,总能跟人处得不错,但从来没真正定下来过。好像也从没吃过什么亏。”

陈秀娥撇撇嘴:“我看啊,他就是摸准了咱们这个岁数独身女人的心理。寂寞,想要个伴,又怕遇人不淑。他就专门演那种‘踏实、可靠、懂你’的戏码。不急着结婚,慢慢渗透,一旦觉得对方信任他了,就开始在钱啊、房啊这些事情上试探。能成最好,成不了,他也没什么损失,换个地方再来。反正他退休金不高,这么‘谈着’,还能有人关心,时不时有点小实惠。”

“那张卡片开锁的伎俩……”陈秀娥压低声音,“我估摸着,要么是他以前跑采购时跟三教九流学的,要么就是后来特意练的。不一定真用来偷东西,可能就是一种‘备选方案’,或者……显摆他‘有门道’?让一些老太太觉得他有本事?唉,谁知道呢,这种人,心思深得很。”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对上了。

一个精致的,针对独身老年女性的,情感捕猎者。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值得庆幸的是,我因为一个偶然的、令人心悸的发现,及时挣脱了出来。

没有损失钱财,没有受到更大的伤害。

只是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对陪伴的期待,被彻底冻僵了,碾碎了。

也好。

清醒地孤独着,好过糊涂地跳进陷阱。

10

社区活动中心的走廊里,飘着淡淡的墨香。

最里面那间屋子,是老年书法班的教室。

我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

十几个老人,围着长条桌,正安静地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字。

有的认真,有的蹙眉,有的写得摇头晃脑。

教书的先生是个清瘦的老头,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偶尔停下来,指点一两句。

声音不高,语气平和。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没有喧闹的音乐,没有夸张的笑脸,没有需要费心揣度的热情。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的交流。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有人特别注意我,只有靠近门口的一位大妈抬头,对我友善地笑了笑,指指旁边一个空着的座位。

我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先生发给我一张毛边纸,一支笔,还有一瓶墨水。

“新来的?以前写过吗?”

“没有,从头学。”我说。

“好啊,从横竖开始。”他演示了一下握笔的姿势,手腕如何用力,“不急,慢慢来。写字,最练静心。”

我学着样子,握住笔。

笔杆微凉,笔尖柔软。

蘸了墨,在粗糙的纸面上,试着划下第一笔。

歪歪扭扭,像条笨拙的虫子。

我看着那丑陋的一笔,忽然想起古镇那晚,于德文手里那张薄薄的、划开门锁的卡片。

也是这么一个干脆的,向下的动作。

一个,打开了充满算计和危险的门。

一个,落在了空白安静的纸上。

我吸了口气,提起笔,悬腕,再次落下。

这一次,稍微直了一些。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有一种朴拙的、实实在在的痕迹。

我知道,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多的练习,才能写得像个样子。

也许永远也写不好。

但没关系。

至少这笔,这墨,这纸,是真实的。

至少这一刻的安静,是属于自己的。

窗外,隐约还能传来远处小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声。

咚咚锵,咚咚锵,热闹而富有节奏。

那里面,或许还有于德文洪亮的指挥声,和某些人开心的笑声。

但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描摹着纸上那一横。

墨香淡淡地萦绕着。

阳光,又悄悄移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