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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勾栏瓦肆到数字舞台的戏曲传承 古老“猴戏”焕新记

发布时间:2026-01-28 04:14:42  浏览量:4

去年,婺剧《三打白骨精》摘得第18届文华奖桂冠,巡演火爆,一票难求,精彩片段在短视频平台大受好评。在此之前,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在全球掀起热潮;动漫电影《浪浪山小妖怪》以“平行世界”里小妖的西游故事,引发无数“职场打工人”共鸣……《西游记》俨然已成为当今时代最具生命力和影响力的经典IP之一,不断刷新着人们的期待,带来颇多意想不到的惊喜。特别是在最近B站跨年晚会上,创意戏曲秀《三打白骨精》以不拘一格的先锋姿态燃动全场,在线上线下引发年轻人热议,将戏曲这一“非遗”艺术推向“破圈传播”的新一轮高潮。

问世已数百年的《西游记》缘何能拥有如此经久不衰的“魔力”?以“猴戏”为代表的西游戏曲又为何能在不同的舞台上常演常新?要回答这一问题,还需从这条源远流长的西游之路细说开去。

作者:殷富华(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从史实到神幻

戏曲为西游故事赋予世俗化与喜剧精神

众所周知,百回本的章回小说《西游记》是家喻户晓的“四大名著”之一,然而五光十色的西游世界却远不止于此。作为世代累积型小说,《西游记》的成书、传播与演化历经漫长复杂的过程。唐贞观三年,玄奘法师历时十七载取得真经。回国后经他口述,由弟子辨机辑录成《大唐西域记》;又有弟子慧立、彦悰撰成《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以记录师父事迹,此二书除纪实之外,已融入宗教心理与神异色彩,成为西游故事的初始起点。此后唐宋文人笔记等,都不乏对玄奘故事的志怪化演绎。约成书于宋代的说经话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已有虚构的猴行者与深沙神,但行文朴拙,主要为弘扬佛法灵通,与市井巷陌芸芸众生尚有距离。

金陵世德堂本《西游记》插图中的白骨精故事 资料图片

包括宋元戏文《鬼子母揭钵记》《陈光蕊江流和尚》,元杂剧《二郎神锁齐天大圣》《猛烈那吒三变化》等在内的西游戏,则对小说成书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元代杨景贤创作的《西游记杂剧》聚合了此前纷繁的“西游”元素,取经队伍与故事结构在其中基本定型。除此之外,戏曲还从两个层面为西游故事注入了新活力,即活泼泼的世俗风情与诙谐烂漫的喜剧精神。

此时,戏曲中西游故事的宗旨从宣教走向世俗化,沾染了更多凡俗烟火气。以《西游记杂剧》为例,相较于《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单纯作为护法者的“白衣秀士”,杂剧中的孙行者是一个更具民间气息的叛逆“妖仙”。他有完整的家庭谱系,兄弟姊妹均是名号响亮的魔头;劫掠金鼎国公主为妻室,携有民俗传说中“猿猴好色”的原始因子;还动辄用神偷伎俩,将王母仙衣据为己有。猪八戒在此剧首次出现,他好色贪吃、偷奸耍滑,充分彰显着“食色性也”的本能一面,却也率性憨直、自带亲切感。唐僧亦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德高僧,取经动机是“方报皇恩万万千”“今日报了父仇,荣显了父母”,入世色彩强烈。他软弱怯懦的一面并非对其人格的刻意矮化,而是戏曲的通俗性使然。就情节而言,现存元明西游戏多以斗法为主要内容,各路神魔奉上一场场富有趣味性、游戏性的宝物和法术比拼,贴合市民的审美趣味。

其次,这一时期的西游故事有了喜剧精神的融入。观众光临勾栏瓦肆是为了“茶余饭饱斋时候……待去歌楼作乐,散闷消愁”(高安道《嗓淡行院》),因此“插科打诨……欲雅俗同欢,智愚共赏,则当全在此处留神”(李渔《闲情偶寄》)。进一步言,戏曲喜剧精神的内核更在于打破礼乐束缚,追求自在超然的风采。譬如元杂剧《唐三藏西天取经·回回迎僧》中,老回僧、小回僧长篇大论的幽默对答;《西游记杂剧》第六出《村姑演说》,以乡下人眼光对戏曲表演作夸张转述,都是在主干之外横生枝蔓、戏谑嘲弄,调节节奏并为观众带来无穷欢乐。

西游戏为后来者提供了重要的灵感源泉,《西游记》小说正是从中汲取了丰厚滋养,有选择地继承,并融合晚明浪漫主义文艺思潮,推陈出新,以嬉笑怒骂写尽世态人情,以喜剧手法传递天真昂扬的童话精神,于奇情中蕴含深邃哲思,凝铸成一部旷世经典。

从“案头经典”到“舞台经典”

在排场设计、舞台美术、表演技艺各方面尽显“十八般武艺”

自明代世德堂刊《西游记》(现存最早的《西游记》版本)小说问世,明清西游戏基本皆以此为蓝本改写,戏曲也成为“西游记”故事的主要传播途径之一。其中,清宫连台本大戏《昇平宝筏》可谓一个重要坐标,该剧虽不乏渲染歌舞升平、四民乐业的颂圣谀辞,但在编创者的匠心独运之下,绽放出独树一帜的光芒,真正将“案头经典”转化为“舞台经典”。

康熙年间宫廷演戏已日渐频繁,康熙帝曾传旨改订《西游记》剧本,但仍嫌粗糙。酷爱观剧的乾隆帝命大臣张照再次改写,乾隆本《昇平宝筏》共十本240出,“曲文皆文敏亲制,辞藻奇丽,引用内典经卷,大为超妙”(昭梿《啸亭续录》)。在宫廷演剧全盛期,每日演一本,连演十天方告结束。《昇平宝筏》规模宏大、情节丰富,曲白生动俚俗,表演性、观赏性强,标志着戏曲舞台艺术的精致程度更上一层楼。

婺剧《三打白骨精》 资料图片

首先,在这部戏中,已经可以看到以敷演热闹紧凑为审美取向。以三打白骨精故事为例,前源可追溯至《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过长坑大蛇岭处第六》之“白虎精”:“云雾之中,有一白衣妇人,身挂白罗衣,腰系白罗裙,手把白牡丹花一朵,面似白莲,十指如玉。观此妖姿,遂生疑悟”,将阴暗雾雨、旖旎鲜花等意象组合起来,衬托出少妇之面容幽美、身世离奇,引人遐想。其原型则是“面皮裂皱,露爪张牙,摆尾摇头,身长五丈。定醒之中,满山都是白虎。”基于令人印象深刻的反差感,《西游记》小说第27回塑造出白骨夫人这一典型妖魔形象。《昇平宝筏》则将黄袍怪与白骨夫人设置为结义兄妹,连缀起小说第28回后的黄袍怪故事,写白骨夫人被打死后,黄袍怪修建道场,誓要为妹复仇,由此展开热闹酣畅的大战。小说的缀段结构在剧中得到了更紧密的勾连,悟空从无奈被逐,到奋身下山救师父于水火,构成了完整周延的情节单元,一气呵成,给观众带来更连贯沉浸的体验感。这一情节改编,也奠定了现当代地方戏排演白骨精故事的雏形。

其次,《昇平宝筏》通过丰富的科介说明、角色调度和机关砌末,营造出魑魅魍魉的奇幻世界。清宫凭借雄厚财力,建造出恢宏富丽的三层戏楼,令西游故事的奇幻想象落地为具象舞台。大戏台自上而下为福、禄、寿层,并设有天井、地井、仙楼,利用绞盘、云兜、云板等机械,调控演员升降,或施放火彩、兵器等砌末。《昇平宝筏》的科介清晰阐明了演员在何台表演,如何穿梭移动。如甲本第十五出,杂扮土地从“寿台上场门上”,符合下层神祇身份;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第十九出净扮如来,“天井下云板,揭谛等引如来佛乘云板,由内升至禄台科”,模拟腾云下凡;第二十一出水卒“从地井内上”,施救陈光蕊;可谓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斗法武戏也得到了精妙呈现,比起前代西游戏,剧中武打科介更加细致。如戊本第五出,“悟空持棒”,红孩儿“持枪,从寿台上场门上,作敌对科”,交战中莲台从天而降,红孩儿不知就里径直坐下,“莲座内现天罡刀,圣婴作惊科”;随后“场上作收天罡刀”,观音稳坐莲台。刺激的斗法桥段尽显能工巧匠的艺术巧思,给观众带来目不暇接的视听盛宴。

道光年间宫廷演剧衰微,大批被裁撤的民籍艺人推动了宫廷与民间的交流,促进了民间戏曲艺术提升。《昇平宝筏》在排场设计、舞台美术、表演技艺各方面可谓尽显“十八般武艺”,以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成为西游演剧史上不容忽视的瑰宝,深刻影响了后世诸多西游戏。

从“猴戏”到“破圈”

经典之所以生生不息,正在于源源不绝的创新力量

晚清民国以来,西游戏中尤以悟空为主角的武戏深受欢迎,衍生出“猴戏”这一通俗形象的称谓,涌现出风格迥异的派别、身怀绝技的名角。京剧猴戏最享盛名,分“北派”和“南派”。前者由“同光十三绝”之杨月楼开创,强调神似,力求塑造神威庄严、气度不凡的美猴王。后者更注重对真猴的模拟,使用逼真脸谱和毛头,展现惊险技巧,以郑法祥、盖叫天等为代表。20世纪中叶,绍剧猴戏在学习南派猴戏的基础上应运而生,1960年的绍剧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凭借引人入胜的情节、高昂传情的唱腔,结合电影特技,在海内外引起轰动。1982年杨洁执导的电视剧《西游记》更是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记忆,六小龄童扮演的孙悟空可谓点睛之笔。

京剧《大闹天宫》 资料图片

与此同时,西游题材仍在戏曲舞台延续,如国家京剧院的经典武戏《大闹天宫》,老少咸宜、代代相传,成为国粹走出去的标杆;泉州市提线木偶戏传承保护中心的《火焰山》,巧妙将提线、杖头、掌中木偶与人偶融为一炉,趣味横生……但是,受新兴娱乐方式的冲击,戏曲艺术也面临着市场流失、表达亟须更新的严峻挑战。在此背景下,婺剧《三打白骨精》和B站同题创意戏曲秀的成功实践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不仅有力回击了“戏曲已过时”的论调,也带来许多宝贵启示。

一方面,从西游戏的古今演变可看出,经典之所以生生不息,正在于源源不绝的创新力量。这源于戏曲人兼收并蓄、勇于革新的胸怀魄力,以及与时代精神共振的价值追求。B站《三打白骨精》最引人注目之处,便是对高科技大胆合理的运用。甫一开场,屏幕上灵动的三维CG动画先声夺人,金箍棒横空出世,令人耳目一新。动画时而以写意的黑白水墨、缠绕飞舞的红绸,映衬悟空内心的压抑与交锋;时而以崩裂的山石、昏暗灯光下醒目的巨型盔头,象征白骨夫人膨胀的欲望……这一具有科技感的舞美设计并不喧宾夺主,反而令人感到新颖别致、身临其境。整台节目将多剧种有机融合,服务于故事讲述,以紧张的矛盾自然推进剧情。而要想在短短几分钟内讲述一个深刻的故事殊为不易,主创人员又别出心裁地调动古典诗词资源,开头以原著精练的回目“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揭示大意,又引用小说中的骈赋“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成阵走,麋鹿作群行”渲染苍莽古意。悟空沉痛不甘的反问“我真的错了吗”,亦是追求真理、正义、理想的人们共同发出的呼声;唐僧的说教之词随之响起,句式整齐、言约意丰,以开放式结局引发思索。更不消说婺剧《三打白骨精》若无自身摸索创造的“变装”,仅停留在对川剧变脸的借鉴,则难以达到如今的震撼效果。以无人机代替传统的渔线,亦是恰如其分的改变,而非舍本逐末的盲目趋新。

另一方面,西游戏的生机也在于经典的底蕴与潜力。“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是一本永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卡尔维诺《为什么读经典》)。经典如万花筒,可从不同视角看到万紫千红的风光。历史悠久的西游故事正是这样的经典,随着时代变迁,已汇聚成一条泱泱巨流,融汇于海纳百川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婺剧《三打白骨精》中,悟空不羁的英雄品格、战无不胜的乐观精神,以及取经团队尽释前嫌、同心勠力的赤诚情怀,无不带给观众强烈心灵震颤。B站《三打白骨精》更将京剧、婺剧、秦腔、桂剧、川剧中的大攀纣棍、下高、吹火、打棍出箱、火彩换衣等“绝活儿”一网打尽,令观众在强烈视听冲击中,重新感知戏曲艺术历久弥新的魅力,激发深厚的文化自信。

《西游记》第三十二回,在经过一番磨砺后,“师徒们一心同体,共诣西方”,唐僧以“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之句感慨一路风尘仆仆的旅途。而要回应“经典如何获得新生,古老戏曲艺术如何与时俱进”的叩问,也正需秉持这份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探索精神。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8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