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我爸非要娶楼下广场舞大妈,我没阻拦,在他们领证前告诉他
发布时间:2026-01-29 06:34:01 浏览量:1
舞伴
周建国宣布要再婚那天,梅雨正下得缠绵。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这样,雨丝细密如针,连下一周也不见停。雨水顺着老式居民楼的排水管哗哗流下,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周薇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父亲在楼下单元门口撑开那把熟悉的黑伞,伞下还站着一个穿着玫红色舞蹈服的女人——刘玉芬,楼下广场舞队的领舞,五十六岁,比父亲小三岁。
“薇薇,爸有件事跟你说。”周建国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种周薇多年未见的、近乎羞涩的笑容。他身后的刘玉芬也笑着,手里提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生煎包,“薇薇还没吃早饭吧?阿姨买了生煎,趁热吃。”
周薇接过袋子,手指触到塑料袋上的水汽,冰凉。“谢谢刘阿姨。”
“叫那么生分干什么。”周建国换鞋的动作都比往日轻快,“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薇的手指僵了僵。生煎包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客厅里,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潮湿气味。她看着父亲帮刘玉芬挂好外套,又去厨房倒热水,那殷勤的模样让她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每天早晨给母亲倒一杯温水,说空腹喝温水对身体好。
“爸,你刚才说有事?”周薇在餐桌旁坐下,尽量让声音平静。
周建国搓了搓手,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是这样,我和你刘阿姨...我们打算去领证。”
即使早有预感,亲耳听到时,周薇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捏着一次性筷子,塑料薄膜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什么时候?”
“下周三,黄道吉日。”刘玉芬接话,笑容得体,“薇薇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爸爸的。你工作忙,经常出差,家里有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周薇看向父亲:“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建国点头,目光却有些躲闪,“玉芬是个好人,我们很合得来。”
“怎么个合得来法?”周薇追问,“是都喜欢广场舞,还是都喜欢早晨六点去菜市场买打折菜?”
“薇薇!”周建国的脸沉下来。
刘玉芬连忙打圆场:“孩子关心你是应该的。薇薇,阿姨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妈妈才走了三年...”
“两年十一个月。”周薇纠正,“我妈是前年七月走的。”
客厅里陷入尴尬的沉默。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滴滴答答敲打着雨棚。周建国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周薇陌生的疲惫。
“你妈走这两年多,这个家冷清得像冰窖。”周建国低声说,“你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待不了两天。我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发呆,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三句话。玉芬她...她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点热乎气。”
周薇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上个月回来,看见冰箱里放着三盘剩菜,每一盘都只吃了一小半。父亲一个人,连做饭都没了心思,总是凑合。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药瓶——降压药、降糖药、关节止痛膏。母亲在时,这些药都被分门别类放在药箱里,按时提醒父亲吃。
“刘阿姨,”周薇转向刘玉芬,“您女儿们知道吗?”
刘玉芬的笑容僵了一瞬:“还没跟她们细说。大女儿在深圳,二女儿在北京,小女儿嫁到杭州去了,都忙。等领了证,再告诉她们不迟。”
“也是,反正都在外地,天高皇帝远。”周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听说您小女儿五年没回来了?真够忙的。”
刘玉芬的脸色变了变。
周建国皱起眉:“薇薇,怎么说话的?”
“爸,我只是陈述事实。”周薇站起来,“您要结婚,我不拦着。毕竟您才五十九,说老也不算太老,未来还有二三十年要过。找个伴,我能理解。”
周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女儿会是这种反应。他准备了满肚子说服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
“但是,”周薇继续说,“领证前,有些情况我得跟您说清楚。刘阿姨三个女儿都在外地,最近的一个在杭州,开车也要三小时。而且,她们五年没回来过了——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五年。”
她看向刘玉芬:“阿姨,我说得没错吧?您大女儿上次回来还是五年前春节,住了三天就走了。二女儿更久,六年。小女儿嫁到杭州后,就再没踏进过这个小区,对吗?”
刘玉芬的脸白了。
“薇薇,你调查玉芬?”周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不需要调查,爸。”周薇苦笑,“您忘了?我妈跟刘阿姨以前是一个纺织厂的。我妈还在时,每年春节都让我给刘阿姨送年货。每次去,刘阿姨都要拉着我说半天,说她女儿们多忙,多没良心,几年不回家。”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我妈总跟我说,刘阿姨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三个女儿,没一个愿意接她过去住。现在您要娶她,我不反对。但您想清楚,您是找老伴,还是找个需要您照顾的人?刘阿姨有高血压、糖尿病,去年还因为膝关节置换住了半个月院。这些,您都知道吗?”
周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看向刘玉芬,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疑问。
刘玉芬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建国,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嫌弃...”
“我不是嫌弃你有病!”周建国声音发颤,“我是气你不跟我说实话!你说你女儿们经常回来看你,说她们多孝顺...”
“我不这么说,你会看得起我吗?”刘玉芬突然激动起来,“我一个老太婆,没退休金,只有点低保,不住在女儿家还要自己租房。我不把自己说得好点,谁会要我?”
真相像一盆冷水,浇在周建国头上。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旧沙发上。沙发发出吱呀的呻吟声,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周薇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她不是反对父亲再婚,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跳进一个明摆着的坑。
“爸,我不是要拆散你们。”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全部事实,再做决定。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您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
周建国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通红:“玉芬,你先回去吧。我们...我们需要静静。”
刘玉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穿上外套,拿起伞,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建国终于哭了出来。
那是周薇第二次见父亲哭。第一次是母亲葬礼上。
她坐到父亲身边,递过去纸巾。周建国接过来,胡乱擦着脸:“我是不是很傻?”
“您只是太孤独了。”周薇轻声说。
“你刘阿姨...她也是可怜人。”周建国哽咽着,“她刚才说的那些,租房,没退休金,都是真的?”
“应该是。我妈以前说过,刘阿姨丈夫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女儿,没正式工作,到处打零工。女儿们嫁得好,但都不愿意接她过去。她住的那间房,是租的,一个月八百。”
周建国重重叹了口气:“那她还天天在广场上笑得那么开心...”
“不开心能怎么办呢?”周薇看着窗外的雨,“日子总得过下去。”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怎么吃饭。周薇煮了粥,炒了两个菜,他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里面的老人也在为再婚的事和子女争吵。周建国盯着屏幕,眼神却是空洞的。
“薇薇,你说爸是不是很自私?”他突然问。
周薇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怎么这么说?”
“你妈才走不到三年,我就想着找别人。”周建国的声音很低,“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空着的枕头,我就想,你妈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周薇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坐到父亲对面:“爸,妈不会伤心的。”
周建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妈临走前跟我说过话,您记得吗?”周薇的鼻子有些发酸,“她说,建国这个人,看着硬气,其实最怕孤单。我走了以后,你要多回家陪陪他。要是有一天他想再找个人,你别拦着,只要人是真心对他好就行。”
周建国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真这么说?”
“嗯。”周薇点头,“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说您不会做饭,不会收拾屋子,血压高了也不知道吃药。她怕她走了,您一个人过得邋邋遢遢,没几年就把身体搞垮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周建国抹了把脸:“可你刘阿姨...她不是真心对我好,她只是想找张饭票,找个住的地方。”
“也许一开始是。”周薇斟酌着措辞,“但相处久了,未必没有真感情。爸,您和刘阿姨跳了两年广场舞,要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也不会想到结婚。”
“可她的情况...三个女儿都不管她,以后要是有个病有个灾,全得靠我。”周建国摇头,“薇薇,爸不是不愿意负责任,但爸也老了,没几年可能也需要人照顾。到时候,谁照顾谁呢?”
这是现实的问题,残酷而真实。周薇沉默了。她想起自己,一年到头四处奔波,出差是家常便饭。父亲真要有个什么事,她赶回来最快也要大半天。如果父亲和刘玉芬结婚,两个老人相依为命,听起来美好,可万一其中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能扛得住吗?
“爸,这事不急。”最后她说,“您再想想。刘阿姨那边,也让她想想。婚姻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有时候还会带来新问题。”
那一夜,周建国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周薇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亲辗转反侧的声音,也睡不着。她想起母亲,想起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想起父亲这两年老去的速度。时间真是残酷的东西,它能带走最爱的人,也能改变活着的人。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的。周建国起得很早,在阳台上练太极——这是母亲走后他养成的习惯。周薇做了早饭,煎蛋、粥、小菜,摆上桌时,父亲刚好练完。
“爸,我今天下午的火车回上海。”周薇一边盛粥一边说,“有个项目要赶。”
周建国的手顿了顿:“这么急?”
“嗯,昨天领导催了。”周薇坐下,“不过下周末我还能回来。您...这几天好好的,别想太多。”
周建国沉默地喝着粥。快吃完时,他突然说:“我想去见见刘阿姨的女儿们。”
周薇愣住了:“什么?”
“我想跟她们谈谈。”周建国放下碗,“玉芬的情况,我得听听她们怎么说。如果她们确实不管母亲,那这门婚事我得慎重。如果她们有苦衷,也许...也许我们能找到别的办法。”
“爸,您何必呢?”周薇皱眉,“这事本来就跟她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建国看着她,“她们是玉芬的女儿,有赡养义务。如果她们愿意管母亲,玉芬就不会急着找归宿。如果她们不愿意...那我就得知道为什么。”
周薇看着父亲认真的表情,突然意识到,父亲是真的对刘玉芬有感情的。否则,他不会想去面对那些可能尴尬甚至难堪的场面。
“您知道她们的联系方式吗?”
“玉芬给过我她大女儿的电话,说万一她有什么事可以联系。”周建国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几个号码,“我打算先打给她大女儿,约个时间见见。”
周薇想劝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的眼神里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坚定,那是决定要做一件事、并且一定要做成的决心。
“我陪您去。”最后她说,“我改签火车票,晚一天走。”
周建国摇摇头:“你工作要紧。爸自己可以。”
“爸,”周薇握住父亲的手,“让我陪您吧。妈不在了,我就是您的依靠。这种事,不该您一个人面对。”
周建国的眼眶又红了。他拍拍女儿的手背,什么都没说,但眼里满是欣慰。
第一个电话打给刘玉芬的大女儿李静。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商场或餐厅。
“哪位?”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是李静吗?我是周建国,你母亲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叔叔?我妈怎么了?”
“你母亲没事,是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关于你母亲的。”
“我现在在深圳,很忙。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周建国坚持,“我下周去深圳出差,能不能见一面?就半小时。”
又是一阵沉默。周薇都能想象对方在电话那头皱眉的样子。
“好吧,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地址我发你短信。只有半小时,我四点有会。”
电话挂断了。周建国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爸,您真的要去深圳?”周薇问。
“嗯,正好有个老同事在深圳,一直让我去玩。”周建国说,“见完李静,我还能去看看你王叔叔。”
周薇知道父亲在撒谎。他根本没什么老同事在深圳,就是专程为了见李静去的。但她没有戳穿。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国又联系了刘玉芬的二女儿李静雯——在北京做销售,和三女儿李静雅——在杭州做家庭主妇。过程都不太顺利,二女儿直接说没空,三女儿支支吾吾,最后勉强同意在杭州见一面,但只能给她二十分钟。
周薇帮父亲订了机票和酒店,行程安排得满满的:周二飞深圳,周三见大女儿,周四飞杭州,周五见小女儿,周六回上海,周日再坐高铁回家。
“爸,您这身体吃得消吗?”周薇担心地问。
“吃得消。”周建国正在收拾行李,把降压药、降糖药分装好,“你爸还没那么老。”
出发前一晚,刘玉芬来了。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建国,我听薇薇说你要去见静儿她们?”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周建国让她进屋:“玉芬,这事我得弄明白。如果咱们真要在一起,这些事不能糊里糊涂的。”
“她们不会说好话的。”刘玉芬苦笑,“她们恨我。”
周薇端来茶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周建国问。
刘玉芬捧着茶杯,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她们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们三个,不容易。为了供她们读书,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四点起来扫大街,白天去餐馆洗碗,晚上还去纺织厂做夜班。没时间管她们,她们都是自己长大。”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大女儿高考那年,我在医院做护工,三天没回家。她发烧没人管,自己熬过去了,但高考没考好,只上了大专。她一直怨我。二女儿谈恋爱,被男朋友骗了钱,我想管,但那时候她三妹正要交学费,我拿不出钱帮她。她也怨我。三女儿最孝顺,但嫁得远,婆家不喜欢我,不让她常回来。”
周薇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母亲说过,刘玉芬年轻时是厂花,漂亮又能干,丈夫工伤去世后,整个人都垮了。是三个女儿支撑着她活下来,可如今,女儿们却离她越来越远。
“玉芬,这些事你应该早告诉我。”周建国叹气。
“告诉你有什么用?”刘玉芬擦擦眼泪,“告诉你我女儿们不孝顺?告诉你我是个失败的母亲?建国,我也是要面子的人。”
周建国沉默了。良久,他说:“我还是得见见她们。不是为了戳你伤疤,是为了咱们的将来。如果她们真的不管你了,那以后你就是我的责任。但我也得知道,为什么母女关系会变成这样。”
刘玉芬看着周建国,眼泪又流下来:“建国,你是个好人。但我配不上你。这事...算了吧。”
“别说傻话。”周建国拍拍她的手,“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商量。”
周薇送刘玉芬下楼。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月光淡淡地洒在地上。刘玉芬走到单元门口,突然转身:“薇薇,阿姨对不起你。让你爸为难了。”
“刘阿姨,您别这么说。”周薇轻声说,“我爸这两年,多亏有您陪着。他以前不爱出门,现在每天去跳舞,精神好多了。从这点上,我该谢谢您。”
刘玉芬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是我不该瞒着他...我太自私了,就想找个人依靠,没为你爸着想。”
“现在想也不晚。”周薇说,“等我爸回来,你们好好谈谈。也许...也许不一定要结婚,还有其他方式。”
刘玉芬愣了愣:“其他方式?”
“比如,您可以搬来和我们住。”周薇说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我们家三室一厅,我常出差,我爸一个人住也孤单。您搬过来,互相有个照应,但不用结婚。这样,您不用再租房,我爸也有伴。等以后你们真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刘玉芬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
“总比稀里糊涂结婚再后悔强。”周薇笑了笑,“您回去想想。我也再想想。这事不急。”
送走刘玉芬,周薇回到楼上。父亲还在收拾行李,把一件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这个习惯是母亲培养的,母亲总说,衣服叠得好,心情也会好。
“爸,我刚才跟刘阿姨说,让她搬来和我们住。”周薇靠在门框上,“不结婚,就是互相照应。”
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她怎么说?”
“她觉得很意外,但没拒绝。”周薇走进来,帮父亲叠衣服,“爸,我觉得这样可能更好。结婚牵扯太多,财产、子女、医疗,都是问题。但如果只是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会简单很多。”
周建国坐下,看着女儿:“薇薇,你长大了。比你爸想得周全。”
“我是被逼的。”周薇苦笑,“妈走得太突然,我只能快点长大。”
父女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心照不宣的苦涩和理解。
周二,周建国出发去深圳。周薇送他到机场,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个曾经如山一样可靠的父亲,真的老了。
在深圳的见面并不愉快。李静,刘玉芬的大女儿,三十八岁,一家外贸公司的中层管理。她准时出现在咖啡馆,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眼里的疲惫掩饰不住。
“周叔叔,我就直说了。”她开门见山,“我妈那个人,一辈子都在演戏。在你们面前装可怜,在我们面前装坚强。实际上,她谁都不爱,只爱她自己。”
周建国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这话怎么说?”
“我爸死后,她把我们当累赘。为了再嫁,差点把我和二妹送去福利院。后来没嫁成,才又回来找我们。”李静的语气冷漠,“我们小时候,她从来不管我们学习,不参加家长会,连我们生日都不记得。现在我们长大了,她倒想起来自己是妈了?”
“可她把你们拉扯大,不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她可以一辈子拿这个当借口。”李静打断他,“周叔叔,我不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但如果你想跟她结婚,我劝你三思。她不是能跟你共患难的人。我爸生病时,她就嫌拖累,差点跑了。”
周建国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刘玉芬说起丈夫时的深情,原来都是假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接她过去住?哪怕出钱给她租个好点的房子?”
“我们出过钱。”李静冷笑,“三年前,我们三姐妹凑钱给她在市区租了套一室一厅,一个月三千。她住了三个月就退了,说住不惯,非要回老城区租那个破房子。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把差价装自己口袋了。”
她看了看表:“周叔叔,我话说得难听,但都是事实。我还有会,先走了。您要和我妈在一起,我们不反对,但别指望我们以后会负责。我们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李静走了,留下周建国一个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窗外的深圳繁华喧闹,车水马龙,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想起刘玉芬流泪的脸,想起她说“她们恨我”时的绝望,突然分不清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
或许,真相在两者之间。一个辛苦的母亲,三个受伤的女儿,多年的隔阂和误解,让亲情变成了互相伤害。
周四,周建国飞往杭州。李静雅,刘玉芬的小女儿,约在一家亲子餐厅见面。她带着三岁的女儿,手忙脚乱。
“周叔叔,不好意思,孩子她爸出差,我只能带着她来。”李静雅一脸歉意,跟大姐的冷漠完全不同。
“没关系。”周建国帮她把儿童餐椅摆好,“你妈常说起你,说你最贴心。”
李静雅的笑容有些勉强:“我姐给我打电话了,说您见过她了。周叔叔,我姐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是真的吗?你妈真的...”
“半真半假吧。”李静雅喂女儿吃了一口土豆泥,“我妈确实不太会当妈,但她也没我姐说得那么不堪。我爸死后,她得了抑郁症,有段时间确实想抛弃我们。但后来治好了,就一直努力在补偿。”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我大姐那时候已经懂事,记得最清楚,所以恨也最深。我二姐是中间那个,最容易被忽略。我最小,妈对我最好,所以我对妈的感情最复杂。”
“那你为什么不接她来杭州?”
“不是不想,是不能。”李静雅苦笑,“我婆婆有洁癖,不喜欢外人住家里。而且...我妈和我老公合不来。上次她来住了一个月,和我老公吵了三次。周叔叔,我也是有家庭的人,得权衡。”
周建国理解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是简单的对错能说清。
“周叔叔,您真想和我妈在一起?”李静雅问。
“我不知道。”周建国老实说,“本来想,但现在...有点乱。”
“如果您是真心对我妈好,我不反对。”李静雅认真地说,“我妈这辈子,太苦了。年轻时守寡,拉扯我们三个,老了又一个人。她爱面子,爱打扮,爱跳舞,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出她过得不好。如果能有个人真心陪她,是她的福气。”
“可是你大姐二姐...”
“她们那边,我会去说。”李静雅握住周建国的手,“周叔叔,给我点时间。我们三姐妹,也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妈老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互相伤害下去。”
离开杭州时,周建国的心情比来时更复杂。他看到了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看到了人性的复杂和矛盾。刘玉芬不是完美的人,她的女儿们也不是冷酷无情。大家都是被生活推着走,在得失之间艰难抉择。
回到家是周六晚上。周薇来接机,看到父亲疲惫的样子,心疼不已。
“爸,别想了。先回家休息。”
“你刘阿姨来过吗?”
“来过,每天都来,帮您打扫卫生,做饭。”周薇说,“她做了好多菜放冰箱,说您回来热热就能吃。”
周建国心里一暖。
周日,刘玉芬来了。她没问见面的事,只是默默做饭,打扫。午饭时,周建国终于开口:“玉芬,我见到静儿和静雅了。”
刘玉芬的手抖了抖,筷子掉在桌上。
“她们...她们怎么说我?”
“说了很多。”周建国给她夹了块鱼,“有好的,有不好的。但最重要的是,静雅说,她们三姐妹会好好谈谈。”
刘玉芬的眼泪掉进碗里:“建国,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也没完全说实话。”周建国叹气,“我身体没看起来那么好,高血压,糖尿病,还有轻度白内障。我怕说了,你会嫌弃我。”
两人相视,突然都笑了,笑中带泪。
“玉芬,薇薇提了个建议。”周建国说,“她说,你可以搬来和我们住,不结婚,就是互相照应。你觉得呢?”
刘玉芬愣住了,看向周薇。周薇点头:“刘阿姨,我们家有间客房,一直空着。您搬过来,省了房租,我爸也有伴。您要觉得不合适,咱们签个协议,就是搭伙过日子,财产什么的都分开。”
“这...这怎么好意思...”刘玉芬哽咽。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周建国握住她的手,“咱们这个年纪,不就是图个互相照顾,说话有人应,生病有人管吗?结婚证一张纸,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后余生,能互相扶持着走。”
刘玉芬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一个月后,刘玉芬搬进了周家。搬家的车很小,只有两个箱子——她的全部家当。周薇把那间朝南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新的床单被套,窗台上还摆了几盆绿萝。
日子开始以一种新的节奏运转。早晨,周建国和刘玉芬一起去公园,他打太极,她跳广场舞。上午,两人一起去菜市场,讨价还价,挑最新鲜的菜。中午,刘玉芬做饭,周建国打下手。下午,一个看报,一个追剧。晚上,一起去散步,或者在家下棋。
周薇还是经常出差,但每次回来,家里不再是冷锅冷灶,而是热腾腾的饭菜和两个老人的笑脸。刘玉芬的女儿们来过一次,三姐妹一起来的,气氛虽然还有些尴尬,但总算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阳台抽烟——他戒烟多年,最近偶尔会抽一支。周薇走过去,递给他一杯茶。
“爸,您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周建国吐出一口烟:“好。比结婚好。”
“为什么?”
“结婚是捆绑,现在是自由。”周建国看着远处的灯火,“我和你刘阿姨,都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财产,自己的子女。合得来就一起过,合不来也好聚好散。没有那张纸,反而更珍惜在一起的日子。”
周薇明白了。父亲要的不是一纸婚约,而是温暖的陪伴。而刘玉芬要的不是长期饭票,而是被需要的感觉。他们各取所需,又互相给予,这或许就是晚年最好的状态。
“爸,您想妈吗?”
“想,每天都想。”周建国轻声说,“但想你妈,和我现在的生活不冲突。你妈要是知道我现在有人照顾,吃得饱穿得暖,天天笑呵呵的,她会高兴的。”
周薇靠在父亲肩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人生就像这夜空,有黑暗,有星光,有失去,也有得到。重要的是,在漫长的黑夜里,能有人陪你一起等待黎明。
楼下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欢快热闹。周建国掐灭烟头:“走,下楼跳舞去。你刘阿姨今天教了新动作,爸还没学会呢。”
父女俩相视一笑,锁门下楼。夜色温柔,灯火可亲。在这平凡的人间烟火里,两个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安置之处,不靠一纸婚书,只靠相互取暖的真心。
而这,或许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不完美,但真实;不浪漫,但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