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凤 第二章 上海邂逅
发布时间:2026-01-29 03:29:41 浏览量:1
1988年的秋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气,卷过外滩陈旧的灰色花岗岩堤岸。张华裹了裹身上那件新买的卡其色西装,领口处酒红色的领带格外耀眼。他刚结束在工人文化宫为期一周的“新时期群众文艺工作研讨班”,公文包里塞满了材料,肩膀被公文包带勒得发酸。
三十年的人生,像苏州河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裹挟着泥沙,一路蜿蜒至此。当年阁楼里磨破手指的少年,如今是苏州长城电扇厂春花分厂工会的干事,手指关节粗了些,虎口处还有经年累月留下的薄茧,只是不再为琴弦而留,更多是为了起草报告、刻写蜡纸。他沿着江边慢慢踱步。
远处,尚未完工的东方明珠电视塔骨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支巨大的、未调好音的琴弓。对岸陆家嘴的农田和低矮厂房正在被推土机蚕食,轰鸣声隐隐传来。上海,这座他少年时只在课本和广播里想象过的城市,此刻就在脚下,庞大、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向前奔涌的蛮力。这力量让他既兴奋又有些微的无所适从。厂里的工作按部就班,结婚生子,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只有偶尔在工会活动室,拿起角落里蒙尘的吉他拨弄几下时,指尖残留的记忆才会唤醒心底一丝久违的悸动,但那悸动很快又会被生活的琐碎淹没,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澜便归于沉寂。夕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最后几缕昏黄的光涂抹在浑浊的江水上,泛起破碎的金鳞。江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张华走到一处游人稍少的长椅旁,放下沉重的公文包。目光扫过江面往来如梭的驳船,又落回自己这双曾渴望在琴弦上起舞的手。鬼使神差地,他拉开公文包侧边的拉链,取出一本卷了边的《群众文艺》杂志,杂志里夹着几张信纸大小的简谱——是他闲暇时凭记忆誊写的《青春舞曲》。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几行熟悉的音符上摩挲,纸张粗糙的触感,竟奇异地唤醒了指尖沉睡多年的记忆。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依偎的情侣,低声细语。张华稍感窘迫,便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枝叶稀疏的法国梧桐树下站定。身后是车水马龙的喧嚣,眼前是浩荡东去的江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这城市黄昏所有的气息。然后,他轻轻哼唱起来,起初只是低低的鼻音,哼着那早已融入骨血的旋律。哼着哼着,手指竟不由自主地在虚空中拨动起来,仿佛那里真有一把无形的吉他。“太阳下去明早依旧爬上来……”明亮的、带着依旧高亢的嗓音,混在江风和汽笛声里,并不清晰,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声音渐渐放开,不再是哼唱,而是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吟唱。他闭上眼,身体随着记忆中那轻快的节奏微微晃动,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弧线,仿佛正按着琴弦,轮指,扫弦。二十多年前礼堂里那雷鸣般的掌声,阁楼里灰尘在光柱中跳舞的景象,指尖磨破渗血的刺痛与满足……所有被时光尘封的感觉,在这一刻汹涌回潮。他忘情地唱着,唱着那个被自己小心翼翼收藏在心底角落的少年。“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最后一个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消散在湿润的江风里。
张华睁开眼,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落一江的碎钻。他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旧梦中醒来,脸颊微热。
“真好听。”一个清脆的、带着少女特有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张华猛地转身。几步开外,站着一个背着双肩书包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干净的蓝白条运动校服,梳着简单的马尾辫,额前几缕碎发被江风吹拂着。她中等身高,身形单薄,一双眼睛却格外秀气,像走出画卷的大家闺秀。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欣赏。张华有些窘迫,像是偷藏糖果的孩子被当场抓住。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杂志往身后藏了藏,清了清嗓子:“咳……随便瞎唱的。”
“才不是瞎唱,”少女往前走近两步,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是《青春舞曲》,王洛宾先生的歌。您唱得……很有味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张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姑娘能准确说出歌名和作者,更没想到她能听出歌声里沉淀的岁月感。这让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知道这首歌?”
“嗯,”少女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音乐课上学过一点。不过您唱得比我们老师弹钢琴伴奏好听多了。”
她指了指张华身后,“您刚才……是在弹吉他吗?我看您的手在动。”
张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残留着弹奏姿势的手,哑然失笑:“没有吉他,就是……习惯了。”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会儿?风有点凉了。”
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公文包的距离。她放下书包,抱在膝上。“我叫李芹,”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芹菜的芹。在育才中学读初三。”
“张华。”他简单地回应,“从苏州来,出差。”
“苏州?”李芹的眼睛亮了一下,“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里园林特别美,小桥流水,还有评弹……”
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展开了。从苏州的园林、评弹,聊到上海的弄堂、石库门;从她学校里严厉的语文老师,聊到他厂里枯燥的宣传材料;从她最近迷上的朦胧诗,聊到他年轻时偷偷抄过的邓丽君歌词。李芹虽然年纪小,但思维敏捷,表达清晰,尤其对文学和音乐有着超乎年龄的敏感和见解。她说话时,笑容总是甜甜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热情和真诚。张华惊讶地发现,和这个陌生少女聊天竟如此轻松愉快。她不像厂里那些同事,开口闭口都是指标、任务、家长里短。她谈论海子的诗句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让他想起了自己阁楼里那些被翻烂的乐谱和诗集,想起了那个也曾为音符和文字心潮澎湃的少年。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江对岸的灯火越来越璀璨,连成一片辉煌的光带,倒映在暗沉的江水中,随波荡漾。
“海子的诗里说,‘我手捧秋天脱下的盔甲,崇山峻岭大火熊熊,秋天宛若昨日的梦境。我们脱落的睫毛,在山谷变成火把’,”李芹望着江对岸的灯火,轻声念道,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专注,“我觉得,音乐和诗,就是这样的火把。”张华心头一震,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他心中某个锈蚀已久的锁。他沉默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卷边的《群众文艺》,翻到夹着《青春舞曲》简谱的那一页,小心地撕了下来。然后,他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飞快地写了几行字。“这个,”他把折叠好的简谱和那张信纸一起递给李芹,“送给你。”李芹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她先展开那张信纸,上面是几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音乐不是技艺,而是呼吸。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墨迹未干的字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谢谢您,张华叔叔。”她想了想,低头打开自己的书包,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薄薄的、封面素雅的书。书页有些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这个,”她把一个本子递给张华,声音轻快,“海子的手抄本《海子诗选》。我最喜欢里面那首《山楂树》。我们交换!”张华接过那本还带着少女体温的手抄诗集,封面上是简洁的山楂树图案。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枚金黄的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卷曲。
“时间不早了,”李芹背起书包,站起身来,“我该回家了,不然奶奶要着急了。”
张华也站起身:“路上小心。”
“嗯!”李芹用力点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活泼的弧度,“再见,张华叔叔!”她转身,小跑着汇入外滩渐多的人流中,蓝白条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霓虹吞没。张华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山楂树》。诗集扉页的银杏叶书签,在远处变幻的霓虹灯光下,边缘泛着微弱的、金色的光晕。江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他西装的衣角。他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抄本,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微弱的回响。
华灯彻底点亮了夜上海,黄浦江两岸流光溢彩,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真实的梦境。而他,就站在这梦境的边缘,手里握着一片来自陌生世界的、带着诗意的金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