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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舞伴搭伙旅游,她入住非要开两间房,我一句话她当晚买票回家

发布时间:2026-02-07 23:48:00  浏览量:1

我一直觉得,人过了六十岁,日子就像一杯泡到第五遍的茶,颜色淡了,味道也散了。

每天早上,我都在同一个时间醒来,窗外的香樟树影子爬到床头柜第三个抽屉的位置,不多不少。

老伴走了三年,这个习惯却像是刻在了骨头里。

就连床头柜上那个掉了漆的木头音乐盒,也还在老地方,上了发条,里头那个踮着脚尖的小人,转得有些吃力了。

儿子一家在南方,电话里总是说:“爸,来跟我们住吧,房子大。”

可我舍不得这老房子,也舍不得广场上那一方踩得光滑的水泥地。

那里有我的舞台,和我的舞伴,杨素芬。

认识素芬,是在老伴走后的第二个春天。

广场角落那棵大槐树下,总有一群人在跳舞,音乐是那种带着滋滋电流声的老歌。

我站在外围看了很久,手脚有些发痒,却始终没敢进去。

是素芬先看见的我。

她穿一身藏青色的练功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几缕银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稳当,腰杆笔直,不像个六十出头的人。

“老哥,看着面生,来跳一个?”她声音清亮,带着点说不出的韵味。

我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多少年没动了,骨头都锈了。”

“锈了才要擦擦亮。”她不由分说,伸手拉我,“来,我带你,两步就会了。”

她的手心干燥,带着薄茧,力气却不小。

我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她带进了那个旋转的世界。

音乐是《茉莉花》,舒缓的调子。

素芬的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托着我的手掌。

“放松,跟着我,一、二、三、四……”

她的引导清晰又坚定,我僵硬的步子,竟也慢慢跟上了节拍。

风里有槐花的甜味,和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那一晚,是我老伴走后,第一次觉得,心里某个紧巴巴的角落,松快了些。

后来,就成了习惯。

每晚七点半,槐树下见。

素芬的舞跳得极好,不只是广场舞那些简单的动作,她好像什么都懂一点,交谊舞,甚至一点点探戈的步子。

她说,年轻时在文工团待过。

难怪。

她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我们渐渐成了固定的舞伴。

有时跳完舞,会沿着广场边的小路走一圈,说些闲话。

我知道了她退休前是中学音乐老师,独生女在国外,老伴也走了好几年。

“一个人住,清静,也冷清。”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们之间,有种默契的陪伴,像两棵挨得不算近的老树,彼此的枝叶却能在风里轻轻碰触一下。

谁也没提更多。

这个年纪,有些窗户纸,捅破了,怕连现在这点微光都没了。

直到上个月,广场要扩建整修,我们的“舞场”被蓝色的铁皮围挡圈了起来。

音乐停了,人群散了。

最后一晚收工时,素芬擦着汗,忽然说:“老陆,听说云南这会儿天气正好。”

我心头一跳,看着她。

她没看我,低头整理着练功服的袖口,那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我报了那个‘银发云南休闲游’,十五天,火车去,飞机回。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马路传来的车流声。

我喉咙有些发干,听见自己说:“巧了,我儿子前几天也撺掇我出去走走,说云南适合老人。”

这话半真半假。

儿子是提过,但我一直没应。

素芬这才抬起眼看我,眼睛里有点细碎的光,很快又隐了下去。

“那……搭个伙?”

“成。”我答得飞快,生怕她反悔似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交了钱,办了手续,收拾行李。

儿子在电话里听说了,高兴得很:“爸,这就对了!出去散散心,有个伴照应最好。杨阿姨我见过,人稳当。”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被他这话冲淡了些。

出发那天,在火车站入口,远远看见素芬。

她没穿平时练功的衣裳,换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黑色长裤,一双瞧着很舒适的软底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身边立着个不大不小的深蓝色行李箱,洗得干干净净,拉杆的金属部位磨得发亮。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沉静的竹子。

看见我,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多余的话,仿佛我们不是要去遥远的云南度过半个月,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广场碰面。

火车是夕发朝至的软卧。

票是挨着的下铺。

放好行李,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规律的哐当声。

素芬坐在对面靠窗的小椅子上,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模糊的灯火,出神。

我拿出保温杯,泡了茶,递给她一杯。

“谢谢。”她接过去,双手捂着杯子,暖意似乎让她松弛了一点。

“睡不着?”我问。

“有点。”她轻声说,“很久没出远门了。”

“我也是。”我顿了顿,“上次坐长途火车,还是送儿子去上大学。”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是关于行程,关于听说过的云南风物。

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触及更深话题的领域。

夜渐深,她爬上铺位,拉好了隔帘。

我躺在下面,能听见她极轻微的、翻身的声响。

黑暗里,火车行进的声音被放大。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平静湖面下,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这趟旅程,真的只是一次简单的、老年搭伙的散心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决定同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章 彩云之南

火车在晨光熹微中驶入昆明站。

空气里有种清冽的、陌生的湿润感,和北方干燥的春天截然不同。

素芬看起来精神不错,眼底那点疲惫被初到异地的些许新奇冲淡了。

她利落地收拾好随身小包,检查了车票,动作一如既往的干脆。

“跟紧点,老陆,人多。”她回头嘱咐我,语气自然得像叮嘱一个不太认路的老朋友。

旅游团接站的人举着牌子,把我们和另外十几位年纪相仿的旅伴汇合在一起。

大多是结伴而来的老夫妻,也有三两姐妹淘,像我和素芬这样,非亲非故的异性舞伴组合,独一份。

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我们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些许探究,但很快便移开了。

这个年纪,似乎什么都看淡了,也似乎,更容易对不同于常轨的组合投去一瞥。

导游是个皮肤黝黑、说话爽利的本地小伙子,叫小和。

他热情地招呼大家上车,前往第一个景点——石林。

大巴车行驶在高速上,窗外是连绵的、在北方罕见的翠绿山峦,天空蓝得透亮,大团大团洁白的云,低低地浮在山腰。

“真是彩云之南。”素芬靠窗坐着,轻声感叹了一句。

她今天换了件浅米色的开衫,衬得脸色柔和了些。

“是啊。”我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扶着前排座椅靠背的手上。

那双手,曾稳稳地引导我笨拙的舞步,此刻指节微微用力,透露出主人平静外表下,或许也有一丝对未知旅程的紧绷。

石林的奇诡壮丽,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嶙峋的灰黑色石峰直指苍穹,走在狭窄的石径中,恍若迷宫。

小和在前面讲解着阿诗玛的传说,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

游客很多,摩肩接踵。

在一个岔路口,人流一冲,我下意识地回头去找素芬,却一下子没看到她浅米色的身影。

心里莫名一空。

正张望间,手腕却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她。

“这儿呢。”她不知何时已走到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跟紧小和的旗子,别走散了。”

她的语气平稳,碰触我手腕的指尖一触即收,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但那一刻手腕皮肤上残留的微凉触感,和心头瞬间落定的踏实,却无比清晰。

后来去滇池看红嘴鸥,漫天飞舞的白色精灵,迎着风展开翅膀,叫声嘹亮。

素芬看得有些出神,我从随身包里拿出早上在酒店门口小摊买的面包,掰开一半递给她。

“试试?”

她接过,犹豫了一下,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撕下一小块,抛向空中。

一只红嘴鸥灵巧地俯冲,精准地衔住,翅膀几乎擦过她的手指。

她轻轻“呀”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得像盛开的菊花。

那笑容很短暂,却让我心头微微一动。

她很少这样笑。

在广场跳舞时,她多是认真而专注的。

之后的行程,大理古城,洋人街,洱海边。

我们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

走路时,总隔着半步;拍照时,轮流帮对方拍单人照,偶尔在小和的招呼下,才和其他团友一起拍张大合影;吃饭时,自然坐在同桌,会给对方夹一筷子觉得不错的菜,说一句“这个清淡,你尝尝”,客气而周到。

像一对……相处多年、熟稔却客气的老友。

或者说,更像谨慎的同行者,小心维护着某种平衡,谁也不敢轻易往前多迈一步,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伴游的和谐。

同团的周大姐,是个热心肠的东北人,快人快语。

有次在洱海边的长廊休息,她凑近素芬,笑眯眯地低声问:“大妹子,你跟陆大哥,真是舞伴?我看你们挺合拍的嘛。”

素芬正低头拧着保温杯的盖子,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微笑:“是啊,周姐。跳了好几年了,出来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周大姐“哦”了一声,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个来回,了然地笑笑,没再追问。

我却看到素芬拧好杯盖后,将杯子轻轻放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外套上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在紧张。

或者说,她在防御。

防御什么?

是旁人善意的窥探,还是她自己心里,某些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波澜?

我也一样。

夜里住在古城边的客栈,木结构的房子,走路地板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和素芬的房间在二楼,门对着门。

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我靠在门板上,能清晰地听见对面传来插卡取电的“嘀”声,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滑过地板的滚动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入耳。

仅仅一门之隔。

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柔软的屏障。

我们都在屏障的这一边,小心翼翼地活动,生怕动作大了,惊扰了对面的宁静,也怕碰触到那屏障本身。

旅程过半,我们来到了丽江。

古城比大理更热闹,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两侧店铺暖黄的灯光和潺潺的流水。

小和安排大家自由活动。

我和素芬随着人流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卖银饰的店铺,她驻足看了一会儿橱窗里一枚蝴蝶形状的胸针。

蝴蝶翅膀上镂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喜欢?”我问。

她摇摇头:“看看罢了。老了,戴这些花哨东西,不像。”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可我却记得,在广场跳舞时,她偶尔会在藏青色练功服的领口,别一枚很小的、银色叶子形状的旧胸针。

她不常戴,但戴的时候,动作似乎会格外轻快一点点。

我没说破,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涩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东巴纸灯笼的小摊,暖光透过粗糙的纸面,晕染出朦胧的光晕。

我买了一个。

“提着吧,路暗,看得清。”我把灯笼递给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灯笼,接了过去。

“谢谢。”声音低低的。

暖黄的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轮廓。

我们没再说话,就这样,她提着一盏小小的、光晕朦胧的灯笼,我走在她身边半步之后,沿着潺潺的溪水,慢慢走回客栈。

灯笼的光,在我们脚下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团晃动的、温暖的影子。

那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极了我们之间,欲说还休的关系。

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静和谐的旅程,这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会在接下来的一站,被一个看似平常的提议,彻底打破。

裂痕,往往始于最不经意的地方。

第三章 月光城

离开喧嚣的丽江古城,旅游大巴向着更西北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阔叶林木被更苍劲的松柏取代,山势越发雄峻,天空显得更高远,云朵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属于高原的特殊气息。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叫‘月光城’。”导游小和站在车前,举着话筒,声音里带着一种神秘的兴奋,“当然,这是它古老的名字,现在地图上叫‘白水台镇’。不过我们当地老人,还是更喜欢叫它月光城。”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等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才继续说:“传说那里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之一,古时候,每逢月圆之夜,整个山谷会泛起一种淡淡的、银蓝色的光,像被月光洗过一样。镇上还有保存完好的老戏台,每年都有传统的戏曲表演,味道非常正。”

车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和期待声。

素芬依旧靠窗坐着,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山峦,侧脸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浅灰色外套袖口,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老戏台……”她极轻地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

小和耳朵尖,听见了,立刻热情地回应:“对啊,杨阿姨!听说您以前是音乐老师?那肯定懂戏。月光城的老戏台可有年头了,木头雕花都讲究得很,在那儿听一出地道的‘滇戏’,感觉完全不一样!”

素芬微微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眼神却似乎飘得更远了。

我心里划过一丝疑惑。

她似乎对“戏台”有着异乎寻常的关注。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海拔渐高,有些团友开始出现轻微的高原反应,吸氧的“嘶嘶”声偶尔响起。

素芬倒没什么不适,只是话更少了些,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看着风景。

下午时分,我们抵达了月光城。

这里果然与之前热闹的古城古镇不同。

小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缓坡上,房屋多是石木结构,古朴厚重。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显得幽静而时光悠长。

空气清凉干净,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洗涤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小镇中央,地势略高的地方,真的矗立着一座戏台。

飞檐翘角,木结构因为年代久远呈现出深沉的栗色,檐下的斗拱和梁枋上雕刻着繁复而有些模糊的花鸟人物,虽不复簇新时的鲜明,却自有一种沧桑的气韵。

戏台对面,是一片小小的广场,散落着几条被磨得光滑的石凳。

此刻戏台空着,寂静无声,只有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古树枝叶,在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这就是老戏台了。”小和介绍道,“今晚大家好好休息,适应一下海拔。明天白天自由活动,晚上如果有缘,说不定能碰上镇上的老人在这里唱戏呢,那才是原汁原味。”

团友们分散开来,好奇地打量这个静谧的小镇。

我和素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她走得很慢,目光不时掠过路旁紧闭的木门,门楣上褪色的春联,墙角盛开的不知名的野花。

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拐角,可以眺望到远处层叠的山峦和山谷。

夕阳正在西沉,给群山镶上一道耀眼的金边,而山谷深处,已经开始积聚起淡淡的、蓝灰色的暮霭。

“这里……真静。”素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啊,跟丽江大理完全不一样。”我附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家乡也有个老戏台。没这个大,也没这个气派,就是土坯垒的台子。但我母亲……她唱得很好。”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家人,提及过去。

她的母亲。

“是票友?”我问。

“算是吧。”素芬的目光依旧看着远山,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微弱的光,“她喜欢唱,可家里觉得那不是正经事。后来……她就不唱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近乎疏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但我却听出了那平淡之下,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细品的怅惘。

“你母亲……一定唱得很好听。”我小心地说。

素芬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她转过身,不再看风景:“走吧,该去酒店了。”

小和安排的住处,是镇上唯一一家条件尚可的客栈,叫“望月居”。

名字很应景。

客栈是旧宅改造的,保留了原有的院落结构,房间分布在二楼和三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反而添了几分古意。

前台登记时,小和拿着名单分配房间。

“周大姐你们夫妻一间,李叔你们老哥俩一间……陆叔,杨阿姨,你们还是各一间,对吧?”小和熟练地问,笔尖准备在名单上做记号。

按照之前十几天的惯例,这几乎是不需要问的问题。

我和素芬一直是分开住,标间,各自包下一个房间。

虽然费用上有些不划算,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这是最妥当、最避免尴尬的方式。

然而这一次,素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点头。

她看着小和手里的名单,又抬眼看了看这客栈略显幽深的木结构大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客栈为了营造古韵,灯光调得偏暗,走廊深长,两侧房间的门都是厚重的老式木门,紧闭着,显得格外寂静,甚至……有些过于冷清了。

尤其是想到小和说的关于“月光城”的古老传说,那种幽静感,在夜幕即将降临时,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属于陌生古老之地的凉意。

“小和,”素芬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这客栈……房间隔音怎么样?我是说,晚上会不会太静了?”

小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杨阿姨放心,咱们团人多,都住这一片,不冷清。客栈是老房子,隔音是相对差一点,但晚上镇上安静,正好睡个好觉嘛!”

他的解释并没能完全打消素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安。

我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她无意识攥紧了行李箱拉杆的手,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怕吵,而是怕太静。

怕这种古老的、深沉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寂静。

这种寂静,对于一个常年独居、内心或许藏着某些不愿触碰的往事的人来说,在异乡的夜里,会被放大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就在小和的笔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我的脑海。

或许是这一路走来,那盏东巴纸灯笼留下的暖光还在心里未曾散去;

或许是洱海边她那个短暂如菊的笑容让我记忆犹新;

又或许,仅仅是此刻,她眼中那抹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对深邃寂静的些微畏惧,触动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我不想看到她为难,也不想这趟本该放松的旅程,因为住宿问题蒙上阴影。

更深的,连我自己也未及细想的是,我忽然觉得,那扇每晚紧闭的、隔开两个房间的门,在此刻此地,显得如此刻板而冰冷。

我想打破点什么。

或许,只是想让那盏灯笼的光,能照得更久一点,范围更大一点。

于是,我几乎是未加思索地,赶在小和落笔前,用一种试图显得轻松自然、商量般的语气开口道:

“小和,要不这样吧。我看这客栈标间也挺宽敞,两张床呢。我和素芬……开一间房算了,还能省点钱。”

话一出口,大堂里似乎安静了一瞬。

连柜台后一直低头算账的老板娘,都抬眼看了一下。

周大姐和其他几个正在旁边看墙上地图的团友,也停下了动作,目光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小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素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我,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心脏后知后觉地猛跳起来。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不是广场边商量晚上跳什么曲子,也不是火车上客气地递一杯茶。

这是一个极其越界的提议。

它赤裸裸地触及了我们一路小心维持的、那层名为“舞伴”和“旅伴”的薄膜。

它将我们之间那种默契的、有距离的陪伴,一下子推到了一个需要重新定义、极其暧昧和尴尬的境地。

我怎么会如此冒失?

我慌忙看向素芬,想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可以挽回的迹象,或者一个让我可以立刻改口的台阶。

然而,我看到的是——

素芬的脸,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

她原本平静甚至略带些疲惫的神色,瞬间被一种极大的震惊所取代。

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迅速积聚起来的、尖锐的、被冒犯的怒意。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

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我熟悉的舞伴的眼神,而像看一个突然撕下所有伪装、露出不堪面目的陌生人。

冰冷,失望,还有一丝清晰的厌恶。

周围所有的声音,小和的干咳,周大姐压低了的嘀咕,客栈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离我远去。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素芬那双盛满冰凌的眼睛。

时间好像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几秒,也许只是短短一瞬。

素芬猛地松开了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仿佛那拉杆烫手一般。

她不再看我一眼,倏地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对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小和,用我从未听过的、冷硬而急促的声音说:

“不麻烦改了。小和,我的房间钥匙给我。”

小和下意识地把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递给她。

素芬一把抓过,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走去。

她的步子又快又重,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骤然沉到谷底的心上。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大堂里恢复了流动,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小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把另一把钥匙塞给我,低声道:“陆叔,您的房间在306。杨阿姨在308。”

周大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叹了口气,小声道:“老陆啊,你这话……是有点唐突了。素芬妹子脸皮薄,心思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唐突?

何止是唐突。

我像个莽撞的傻子,自以为是的体贴,亲手打碎了一路小心翼翼捧着的、脆弱的平衡。

我拿着那把冰冷的钥匙,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三楼。

308房间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一片死寂。

我站在自己306的房门前,却没有力气去开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到走廊的地板上。

木质地板传来幽凉的寒意。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高原夜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某种哀伤的呜咽。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据说离月亮最近的月光城,今夜却不见月亮。

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山谷的方向,漆黑一片,并没有泛起传说中的银蓝色月光。

只有无边的、沉重的黑暗。

和我心里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我知道,我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更剧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那个我自认为能拉近距离、驱散不安的提议,像一个拙劣的咒语,非但没有带来暖光,反而召来了最深的寒意,将一切都推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第四章 无声的惊雷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308房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连最轻微的水流声都听不见。

素芬就像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后面了一样。

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其他团友模糊的谈笑,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木头纹理形成的、奇形怪状的阴影。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大堂里那一刻——她瞬间苍白的脸,难以置信的眼神,以及那迅速冻结成冰的怒意。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像用刀子刻上去的。

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开一间房算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记忆里,也烫在我对她的了解上。

我自以为一路同行,多少懂她一些。

懂她的沉静,懂她的分寸,懂她那份独自生活磨炼出来的、外柔内刚的韧性。

我以为,我的提议是“务实”的,是“体贴”的,是为了化解她对陌生寂静环境的不安,是为了让那盏东巴纸灯笼的光,能更实际地照亮彼此眼前的夜路。

可我忽略了,或者说,我故意不去深想的是,这个提议背后,对一个像她这样守着自己界限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性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止是省不省钱的问题。

那是冒犯。

是僭越。

是将我们之间那层薄而脆的、建立在共同爱好和彼此尊重基础上的“伴游”关系,粗暴地扯向了另一个暧昧难言、充满潜在风险的方向。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熟人社会目光无处不在的小镇客栈里。

我甚至能想象,周大姐她们会怎么理解这件事。

一个六十二岁的鳏夫,对他的女舞伴,提出了“同住一间房”。

无论我的初衷是什么,在旁人听来,都沾上了难以洗刷的、别有用心的色彩。

而我,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这么说了出来。

没有给她留任何迂回的余地,没有私下商量,就这么直愣愣地,将她置于一个极度尴尬、甚至可能被非议的境地。

难怪她会那样看我。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失望,此刻我彻底懂了。

她失望的,或许不仅仅是我提出这个要求,更是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方式,以及这背后折射出的,我对她处境和感受的某种“不理解”甚至“轻慢”。

我一直觉得我们算得上默契的知音。

舞步合拍,闲聊也能接上话茬。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痛切地意识到,那默契或许只浮于表面。

我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去理解她守护的那些东西,有多么重要,又有多么脆弱。

我只是个自以为是的、莽撞的旅伴。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似乎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走廊里渐渐响起的动静惊醒。

看看手机,才早上七点多。

今天是自由活动。

我洗漱完毕,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去敲308的门。

下楼到客栈的小餐厅,已经有一些团友在吃早餐了。

稀饭,馒头,小咸菜,简单的搭配。

我一眼就看到素芬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小桌旁。

她面前摆着碗筷,却几乎没动。

她换回了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色,显示她也一夜未眠。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我硬着头皮,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素芬……”我艰难地开口,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

可她在我坐下的一瞬间,就猛地抬起了头。

眼神不再像昨晚那样充满激烈的情绪,却更加疏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有任何波澜。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然后,她站起身,端起自己几乎没动的早餐,转身走向了餐厅另一头一个更角落的位置。

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那个搁下筷子的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像一道无声的禁令,将我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餐厅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下。

正在盛稀饭的周大姐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其他几位团友也各自移开了目光,但那种无声的注视和猜测,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难堪。

我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味同嚼蜡。

早餐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探索这个宁静的古镇。

素芬独自一人,朝着与戏台相反的一条小巷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我没有跟上去。

我知道,我现在任何靠近的企图,都会被她视为更进一步的侵扰。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青石板路上走着。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路过那座古老戏台时,我停下脚步。

空无一人的台子,在晨光中沉默着,雕花的木檐投影在干净的台面上。

我想起昨天她提到母亲和家乡戏台时,那平淡语气下的怅惘。

这戏台,是否也勾起了她某些深藏的回忆?

而我那个愚蠢的提议,是否像一块粗粝的石头,不仅砸碎了眼前的平静,也惊扰了她内心某个一直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远远地,偶尔能看到素芬的身影。

有时是在某个卖手工绣品的小摊前驻足,但只是看,不买;有时是坐在溪水边的石凳上,望着流水发呆,很久都不动一下。

她始终一个人。

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拒绝靠近的低气压。

午饭和晚饭,她都没有出现在团队用餐的客栈餐厅。

小和私下告诉我,杨阿姨说她胃口不好,让把饭菜送到房间。

我知道,她是在避开我。

避开所有可能与我碰面、需要交谈的场合。

这种刻意的、彻底的回避,比昨晚直接的愤怒,更让我感到绝望。

它意味着,她已经单方面关闭了所有沟通和缓和的渠道。

我就像一个被宣判了“社交死刑”的人,困在自己的懊悔和无力里。

夜幕再次降临。

月光城依旧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子。

按照行程,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景点。

晚上八点多,我正呆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发愣,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很急促。

接着,是隔壁308开门、关门的声音。

但很快,门又开了。

轮子滚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楼梯口的方向。

我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素芬正拉着她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快步走向楼梯。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外套,穿着来时那件更厚一些的深色衣服,围巾也严严实实地裹好了。

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

“素芬!”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突兀。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反而更快地下了楼梯。

我急忙跟下去。

客栈大堂里,小和正在跟老板娘核对账目,看到素芬拉着行李箱下来,也愣住了。

“杨阿姨?您这是……”

素芬走到柜台前,脸色在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但语气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小和,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今晚最快一班离开这里,能让我回老家的火车票。不管哪里出发,不管什么车次,只要最快能离开云南,能让我回去。”

她的话,像一颗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大堂里。

小和彻底懵了:“回、回去?杨阿姨,咱们行程还有好几天呢,香格里拉还没去,泸沽湖也……”

“我不去了。”素芬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现在就要回去。麻烦你,帮我查票。如果没有直达的,转车也行。今晚就走。”

她的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小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半分昨晚的激动。

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冰冷和坚决。

我站在楼梯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浑身冰冷。

她要走了。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

是现在,今晚。

就因为……我那个该死的提议。

小和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素芬,又看了看僵立在不远处的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试着劝解:“杨阿姨,这大晚上的,山路不好走,去火车站也得时间,而且不一定有合适的车次……您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有什么不愉快的,说开了就好……”

“没什么好说的。”素芬再次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小和,请你帮个忙。查票吧。”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柜台后面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

老板娘叹了口气,对小和使了个眼色。

小和无奈,只得坐下来,开始操作电脑查询。

大堂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那个在广场槐树下带着我起舞的、充满生命力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决意连夜逃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上前,想说一千句一万句“对不起”,想告诉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想求她不要走,至少不要以这种方式离开。

可我的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她筑起的冰墙面前,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我那个提议,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提议了。

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这一路走来,她心中本就积聚了许多我未曾察觉的疲惫、压力和对这种模糊关系的疑虑。

而我,用最糟糕的方式,引爆了这一切。

“有了。”小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犹豫,“晚上十点四十,从白水台镇隔壁县的火车站,有一趟过路的快车,能到省城。从省城明天早上有一趟动车回您老家那边……不过,”他看了看素芬,“杨阿姨,从咱们这儿到那个火车站,得两个多小时车程,现在快九点了,时间很紧,而且晚上包车走山路……”

“就这趟。”素芬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钱包,“麻烦你帮我联系车,订票。多少钱都没关系。”

她的果断,让最后一点挽回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小和只好开始打电话联系车辆,操作订票。

素芬就站在那里等着,背对着我,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周大姐和其他几个听到动静下来的团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都写着惊讶和惋惜,但没有人再上前劝说。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车很快联系好了,票也订好了。

是一辆本地的越野车,司机说二十分钟后到客栈门口。

素芬付了钱,拿过小和打印出来的简单行程单和车票信息,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转身,准备向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大堂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迈出客栈大门的那一刻,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嘶哑的,干涩的,充满了无力感和最后一丝挣扎。

“素芬……对不起。”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素芬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几秒钟后,她抬起手,不是挥手告别,而是更紧地拉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然后,她迈出了客栈的门,走进了月光城浓重的、没有月光的夜色里。

门外,越野车的灯光亮起,发动机的声音传来。

行李箱被搬上车,车门关上。

灯光转弯,引擎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古镇寂静的街巷和群山之中。

她走了。

真的走了。

在我那句愚蠢的提议说出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她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本该充满回忆的旅程,也结束了我小心翼翼维持了数年的舞伴关系。

客栈大堂里,恢复了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不同。

它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带着失去后的空洞和尖锐的悔恨。

周大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老陆啊……唉。”

小和挠着头,一脸无奈和歉意:“陆叔,这……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杨阿姨她……性子也太烈了些。”

我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走到客栈门口,望着素芬离开的方向。

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远处群山沉默的轮廓。

月光城的传说里,有银蓝色的梦幻光芒。

可今夜,以及从今往后许多的夜,留给我的,只有这片吞噬了一切希望和温暖的、真实的黑暗。

我忽然想起火车上,她望着窗外灯火时出神的侧脸。

那时,我们之间还隔着半步的距离,却似乎比现在近得多。

是什么让我昏了头,非要莽撞地去打破那半步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永远失去了我的舞伴。

或许,也失去了晚年生活中,一抹好不容易亮起来的、温暖的颜色。

夜风穿过古镇的巷道,呜咽着,比昨晚更冷。

第五章 回响

素芬离开后的那几天,剩下的行程于我而言,成了一种机械的、毫无意义的跋涉。

香格里拉的经幡在蓝天下猎猎作响,神圣而遥远;普达措国家公园的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雪山和森林,美得不似人间。

可这一切,落入我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

我像个抽离了灵魂的躯壳,跟着队伍移动,吃饭,拍照,睡觉。

小和和其他团友起初还试图安慰我,或找些话题与我聊聊,但见我反应寥寥,也便渐渐不再打扰。

只有周大姐,在纳帕海草原边骑马时,趁别人不注意,对我说了一句:“老陆,别钻牛角尖。素芬妹子那个人,我瞧着,心里头装着事儿呢,重得很。你那话是不妥当,但说不定,也只是个引子。”

引子?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或许吧。

我那莽撞的提议,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她心里积压已久的、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是对独身女性处境的敏感和防御?是对我们这种模糊关系的深层不安?还是……其他更久远的、与戏台、与母亲、与她的过去有关的隐痛?

我不知道。

我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她。

我们只是在广场的槐树下,在固定的音乐里,跳了几年默契的舞。

仅此而已。

一旦离开那个被音乐和夜色柔化了的特定场景,踏入真实而复杂的生活旅程,那点默契便脆弱得不堪一击。

旅程终于结束了。

飞回老家城市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

来时满怀的隐约期待和淡淡喜悦,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回到家,推开熟悉的门,熟悉的寂静扑面而来。

香樟树的影子,依旧每天爬到床头柜第三个抽屉的位置。

木头音乐盒上的灰尘,比我离开时又厚了一层。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广场的扩建工程还没结束,蓝色的围挡依旧立在那里。

没有音乐,没有人群,也没有那个在槐树下等着我、带我起舞的藏青色身影。

我试着自己去公园走走,看别人下棋,遛鸟,但总是索然无味。

儿子打来电话,兴冲冲地问云南之行如何。

我含糊地应着:“挺好,景色不错。”

“和杨阿姨相处得还好吧?有个照应多好。”儿子又问。

我喉咙哽了一下,半晌才说:“嗯,还好。她……有点事,提前回来了。”

儿子听出我语气不对,追问了几句。

我终究没有细说,只推说累了,匆匆挂了电话。

有些失败和难堪,即使是至亲,也难以启齿。

日子又恢复到从前那种泡淡了的茶水般的状态,甚至更糟。

因为曾经尝过那茶水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再品这彻底的寡淡,便显得格外难以忍受。

我常常不自觉地走到广场边,看着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光秃秃的水泥地。

想象着音乐响起,想象着素芬干净利落的舞步,想象着她手心干燥的温度和身上皂角的淡香。

然后,回忆便戛然而止,定格在月光城客栈大堂,她瞬间苍白的面容和冰冷疏离的眼神。

悔恨如同藤蔓,在每个寂静的夜里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一遍遍回想那个瞬间,如果我当时没有开口,如果我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关心,如果我私下里再委婉一点……

可世上没有如果。

一个月后,广场的围挡拆除了。

水泥地铺上了新的塑胶,画上了规整的线,安装了崭新的灯光和音响设备。

比过去更漂亮,更现代化。

跳舞的人群又回来了,音乐换成了更流行的曲子,节奏明快。

我站在外围,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灯光下旋转,却再也找不到走进去的勇气。

那片光滑的地面,曾经承载着我的笨拙和她的引导,如今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我的孤独和失去。

又过了些日子,深秋了。

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偶尔落下几片,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天下午,我正对着音乐盒发呆,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邻居家在争执什么。

我本不想理会,但那争吵声中,隐约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杨老师当初也是没办法!你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杨老师?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们这栋老居民楼,退休老师不少,但姓杨的……

我走到阳台,向下看去。

是住二楼的刘老师家,她也是退休教师,以前和素芬似乎是同一所中学的,不算很熟,但认识。

她家门前围了几个人,正在激动地说着什么。

“谁能想到是那种病!藏得那么深……素芬她也是要强了一辈子……”

病?

什么病?

我扶着阳台栏杆的手,微微收紧。

下面的人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上来。

“……说是很早就有迹象了,情绪忽高忽低,有时特别疑心……她一个人住,谁也没告诉……”

“……她女儿去年回来接她,她死活不肯走,说舍不得这里……其实怕是知道自己情况,不想拖累孩子吧……”

“……上次不是跟个舞伴去云南旅游吗?听说半路就吵翻了,自己跑了回来……唉,那时候可能就不太对劲了……”

云南……吵翻……跑回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我心上。

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冲下楼。

刘老师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老陆啊……你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素芬她……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刘老师眼圈红了红,把我和另外两位老邻居让进屋里。

坐下后,她才缓缓说道:“素芬住院了。精神卫生中心。确诊了,是双相情感障碍,还有些严重的焦虑……医生说,有些年头了,时好时坏。她一直自己硬扛着,谁也没说。”

双相情感障碍?

我听说过这个名词,但并不真正了解。

只知道是一种情绪上的病,有时抑郁,有时又会异常兴奋。

“她……什么时候病的?”我问,声音干涩。

“具体说不清。退休后好像就有点苗头,女儿出国后更明显些。”刘老师抹了抹眼角,“她这人你知道,要强,爱面子,觉得这是‘心病’,丢人,不肯看医生,也不跟人说。平时看着挺正常,甚至比一般人还讲究、还自律。可内里……唉。”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许多画面。

广场上,她偶尔会跳得特别投入,眼神发亮,汗水淋漓,仿佛不知疲倦。那时我只觉得她热爱舞蹈,精力充沛。

有时,她又会格外沉默,望着某个地方出神很久,问她也只是淡淡摇头说“没事”。我以为那是她性格使然。

在云南,她对住宿环境的挑剔,对寂静的敏感,对旁人目光的在意……那些我曾理解为“讲究”和“矜持”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都有了另一重含义。

那是疾病带来的不安全感,是情绪波动下的过度防御,是她与内心风暴无声抗争时,对外界刺激异常敏锐的反应。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竟然还觉得,我“懂”她。

“她女儿回来了,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可能要接她过去治疗休养。”刘老师接着说,“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判决。

“我能……去看看她吗?”我问,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刘老师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她女儿的意思……暂时还是别去了。素芬现在需要静养,避免任何刺激。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她好像……特别不愿意提起云南的事,提起……你。”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她不愿提起我。

那个在月光城,用一句愚蠢提议,可能恰好击中了她病中最脆弱、最敏感神经的人。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家。

关上门,世界再次陷入寂静。

我慢慢走到床头,拿起那个掉了漆的音乐盒。

上了发条。

咔哒、咔哒……熟悉又生涩的机械声。

那个踮着脚尖的小人,开始缓缓旋转。

音乐流淌出来,是那首《茉莉花》。

舒缓的,哀婉的调子,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槐花飘香的春夜,她干燥的手握住我的,声音清亮:“放松,跟着我,一、二、三、四……”

一步,一步,生涩地,却稳稳地,踏进那个有音乐和陪伴的世界。

那是开始。

而月光城客栈里,我那句“开一间房算了”,则是仓促而狼狈的结束。

不,或许还没有结束。

有些回响,会在心里震荡很久,很久。

我望着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

冬天,快要来了。

我知道,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舞伴。

我可能,在无意中,伤害了一个正在孤独地与疾病抗争的灵魂。

而我,将永远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句真正被听到的“对不起”。

音乐盒的小人,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

《茉莉花》的曲子,循环往复。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在下一个春夜,于槐树下,对我说:

“老哥,来跳一个?”

尾声 无声的圆舞曲

广场的新音响里,传来节奏强劲的流行乐。

一群穿着鲜艳运动服的老太太,正在跳着整齐划一的健身舞。

我坐在远处花坛边的长椅上,看着,却没有靠近。

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小布包。

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

是昨天刘老师转交给我的。

她说,素芬的女儿在整理母亲物品准备带走时,发现了这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托她转交给我。

“杨姐没说给谁,但里面……”刘老师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你看看就知道了。”

布包没有封口,轻轻一倒,两样东西落在掌心。

一样,是那枚在丽江古城橱窗里见过的、蝴蝶形状的银饰胸针。翅膀上的镂刻花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黯淡的光。它没有被珍藏在意料中的锦盒里,只是用一小块软布随意裹着。

另一样,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巴掌大小的东巴纸。

纸张粗糙,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纤细的、有些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老陆,那盏灯笼的光,很暖。只是我这边,风太大。”

没有落款。

字迹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不像普通的墨水。

我看了很久,才恍惚想起,月光城客栈的柜台边,似乎摆着一个给客人写许愿牌用的陶碟,里面装着用来研磨书写的一种植物颜料。

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在决定离开的那个晚上,在房间里独自收拾行李时?还是在更早之前,提着灯笼走过丽江古城溪畔的石板路,光影晃动的那一刻?

我无从知晓。

我只知道,这行字,和她最终选择连夜逃离的决绝背影,构成了她留给我的、全部的回答。

风太大。

是啊,对她而言,那不仅仅是月光城客栈里穿堂而过的夜风。

那是她内心深处,无人知晓、也无法控制的情绪风暴;是独身女性行走世间,不得不时刻警惕的、无形的压力之风;或许,也是岁月长河里,那些关于母亲、关于戏台、关于未能唱出的旋律的遗憾之风。

我那盏小小的、自以为能照亮彼此前路的纸灯笼,那点微弱而朦胧的暖意,在那样猛烈而孤独的“风”面前,终究是太轻,太微不足道了。

甚至,我莽撞伸出手,想要为她遮挡风雨的举动,本身就成了另一阵让她惊恐、让她必须逃离的疾风。

我将胸针和纸片重新装回深蓝色布包,收紧袋口。

握在手里,布料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广场上的音乐换了,是一首有些年头的慢四步舞曲。

旋律悠扬舒缓。

我闭上眼。

仿佛又闻到了槐花的甜香,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气息。

仿佛又感觉到了那只干燥、带着薄茧、却坚定有力的手,轻轻托起我的手掌。

“放松,跟着我,一、二、三、四……”

一步,一步。

没有月光,没有灯笼。

只有记忆里,那一小团虚幻的、却曾真实温暖过的光晕。

和手中,这装着未能送出的蝴蝶、与一句被风吹散的低语的,小小的、深蓝色的布包。

音乐在继续。

跳舞的人群在旋转。

而我,依旧坐在长椅上。

没有再踏入那片光滑的舞池。

有些舞,一旦错过节拍,便再也无法合上。

有些曲子,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心底,默然回响。

像一场,无人见证的、无声的圆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