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我和舞伴老张自驾去西藏,结果到西安,把我扔在服务区跑了
发布时间:2026-01-14 05:15:22 浏览量:1
引言
我叫林晚君,七十岁。
我曾以为,人生暮年最浪漫的事,莫过于和心爱之人共赴一场雪域高原的约定。
我和舞伴老张策划了半年,他把那辆丰田越野车擦得一尘不染,对我许诺,会像守护眼睛一样守护我。
我相信了。
然而,当我们的车轮碾过古城西安的土地,在那个喧嚣的服务区,他借口买水,便一去不回。
我等了四个小时,从日头正盛,等到暮色四合。
他连同那辆承载着我所有积蓄和梦想的越野车,一起消失在了车流的尽头,只留给我一个冰冷的背影和一部打不通的手机。
01
傍晚六点,秦岭服务区的风开始变得尖锐,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我薄呢大衣的每一个缝隙。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已经失去温度的矿泉水,那是四个小时前,张建国塞进我手里的。
他说:
“晚君,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趟洗手间,再买两条士力架,前面进山路不好走。”
他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温和,体贴,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沙哑。
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汇入人群,就像过去半年里,他在舞池中无数次引导我旋转、起落一样自然。
我从未怀疑过。
第一个小时,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南来北往的车辆,想象着我们即将踏上的G318国道,那条通往天堂的路。
第二个小时,我开始有些不安,在便利店和停车位之间来回踱步,每当有相似的银灰色越野车驶入,我的心都会猛地提起。
第三个小时,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一遍遍拨打张建国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四个小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服务区的照明灯投下惨白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诡异。
我终于被迫接受一个荒谬而残酷的现实:我被抛弃了。
就在这个距离北京一千多公里,距离拉萨还有两千多公里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我那辆几乎全新的丰田RAV4,停在B区32号车位上,此刻已经空空如也。
那是我的车,用我故去丈夫的抚恤金和我的全部积蓄买的。
张建国说他驾龄长,开山路稳,主动请缨当司机。
为了这次西藏之行,我甚至将车辆的备用钥匙也交给了他,方便他随时检查车况。
现在想来,每一个体贴入微的细节,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预谋。
几个年轻的背包客在我身边说笑着走过,他们身上洋溢的青春气息和对未知的向往,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曾几何时,我也拥有同样的心情。
出发前,我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照片,背景就是那辆RAV4,配文是:
“七十岁,重新出发,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下面是几十条点赞和祝福。
如今,这些祝福都化作了尖锐的嘲讽。
服务区餐厅的饭菜香气飘来,混杂着柴油和泡面的味道,搅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一整天只在早上吃了一个包子,此刻却毫无食欲。
寒冷和饥饿一起袭来,我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我扶着旁边的垃圾桶,缓缓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变得模糊不清。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塞满了一团乱麻。
我想不通,张建国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是社区舞蹈队里公认的
“金童玉女”
,搭档了三年,他对我无微不至,每天早晚问安,风雨无阻地接我练舞。
他说,他老伴走得早,儿女又在国外,一个人太孤单,遇到我,感觉生活才又有了色彩。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去过西藏,问我愿不愿意陪他完成这个梦想。
我答应了。
我甚至开始规划,等从西藏回来,如果彼此感觉都好,搭伙过日子也未尝不可。
我把这次旅行看作是一次重要的
“考察”
。
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一部大货车在我面前缓缓停下,司机探出头,粗声大气地问:
“大娘,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我抬起头,看着他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脸庞,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七十年来,我自认坚强独立,丈夫病逝时我没有倒下,独自拉扯儿子长大我没有退缩,可在此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屈辱。
我像一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02
我在服务区冰冷的石阶上坐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直到一位保洁阿姨拿着扫帚在我身边停下,轻声问:
“大姐,您不舒服吗?这晚上风大,可别着凉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冻得麻木。
我勉强对她笑了笑,声音嘶哑:
“谢谢,我等人。”
说出
“等人”
两个字时,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保洁阿姨叹了口气,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指了指不远处的旅客休息室:
“去那儿坐会儿吧,有热水。看您这样,别是遇上麻烦了。”
我拖着僵硬的身体走进休息室,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里面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旅客,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看手机,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用纸杯接了一杯热水,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我再次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张建国的通话记录上。
一整排红色的未接来电,像一道道伤口。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微信。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中午,他发来一张沿途的风景照,说:
“晚君,看,快到西安了,晚上带你吃最正宗的羊肉泡馍。”
我点开他的头像,是一个穿着舞蹈服,笑得格外灿烂的他。
背景是我们舞蹈队获得的奖杯。
我曾觉得这张照片阳光又真诚,现在却只感到一阵恶心。
我颤抖着手指,给他发去一条信息:
“张建国,你到底在哪?你把车开到哪里去了?”
信息如石沉大海。
我翻出儿子的电话,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儿子在上海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我该怎么对他说?
说我被一个认识三年的老舞伴骗了?
说我把我们家最重要的财产——那辆车,给弄丢了?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他震惊、愤怒,继而又是深深担忧的语气。
我不想让他为我 操 心,更不想承认自己的愚蠢。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我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
是张建国。
但他没有用自己的手机。
“林晚君。”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冷得像一块冰,
“别等了,也别再给我打电话了。车我开走了。”
“为什么?”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这三个字,
“张建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不是说好了去西藏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我不懂的疲惫和嘲弄。
“西藏?别做梦了。我需要钱,急用。这辆车,就当是你赞助我的。”
“赞助?”
我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我用老伴的抚恤金买的车!你怎么能……”
“少跟我提这些。”
他粗暴地打断我,
“你不是挺能耐的吗?自己想办法回家吧。买张火车票,或者让你儿子来接你。总之,别再烦我。”
“张建国,你混蛋!”
我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
“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随你怎么想。”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就这样吧。以后别联系了。”
“不行!”
我尖叫道,
“你把车还给我!你在哪儿?我报警了!”
提到报警,他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冷冷地说:“你报啊。警察来了又怎么样?车钥匙是你自己给我的,你也坐在车上。我们是自愿结伴旅行,现在只是行程有变,我先走了而已。这算哪门子诈骗?林晚君,别自取其辱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字字句句都扎在我的心窝上。
是啊,从法律上讲,我甚至很难证明他这是犯罪。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和平分手的情侣旅行,只是分手的方式格外难堪。
“钱……”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放在副驾储物盒里的三万块现金,你也拿走了?”
那是我们准备的应急备用金。
“拿了。”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就当是我的精神损失费。陪你跳了三年舞,也该有点回报。”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我。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被碾碎的声音。
电话那头,张建国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在挂断之前,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林晚君,你都七十岁了,别那么天真。这个世界,没你想得那么美好。”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像是在为我这场黄粱美梦敲响丧钟。
我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滑落在地。
休息室里嘈杂依旧,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不仅骗走了我的车和钱,更彻底摧毁了我对人性的最后一丝信任。
03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就像我此刻的心。
周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投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我无心理会,弯腰捡起手机,踉跄着走出休息室,重新回到寒冷的室外。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反而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张建国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都七十岁了,别那么天真。”
是啊,天真。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为遇到了暮年知己,却不成想是碰上了处心积虑的骗子。
我靠在一根冰凉的灯柱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他提议自驾去西藏,到主动承担所有车辆的准备工作;从他对我嘘寒问暖,到自然而然地拿到备用钥匙;再到今天,选择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下手……一切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破绽。
他算准了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选择息事宁人,哭着买票回家。
回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我掐灭了。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无法想象自己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儿子面前,也无法面对小区里那些曾经羡慕我的老姐妹。
我的骄傲,我的尊严,不允许我以一个受害者的姿D态狼狈退场。
更重要的是,那是老伴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那辆车,不仅仅是一个交通工具,它承载着我们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期许。
老伴生前就一直念叨着,等他退休了,就买一辆越野车,带我走遍中国的山山水水。
他没能等到那一天,我替他完成了这个心愿。
我不能让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在一个骗子手里。
报警?
张建国的话虽然刻薄,却不无道理。
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这很可能被定性为经济纠纷,立案都困难。
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法律程序上。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里的地图软件。
裂开的屏幕上,一个蓝色的小点在
“秦岭服务区”
的位置上闪烁。
从这里,一条红色的粗线向西延伸,蜿蜒曲折,穿过甘肃、青海,最终指向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名字——拉萨。
我是林晚君,退休前,是地质勘探局的测绘工程师。
我跟地图和路线打了半辈子交道。
年轻的时候,为了绘制一张精准的地形图,我曾经背着几十斤的设备,在荒无人烟的山区里一走就是半个月。
我辨认过戈壁的风向,勘测过冰川的流速,也曾在深山老林里靠着星辰和等高线找到出路。
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
一股久违的、不服输的劲头从心底涌了上来。
张建国以为他把我扔在了绝境,但他不知道,他只是把我扔回了我曾经最熟悉的战场。
他不是要去卖车吗?
一辆几乎全新的RAV4,要想快速出手,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二手车交易市场。
西安是西北最大的交通枢纽和汽车交易中心,他很可能就在这里销赃。
如果他更急于求成,甚至可能沿着国道,找沿途的小城市或者县城。
而他选择的路线,大概率还是G318或者与之平行的G30连霍高速。
因为这是最快、最直接的西行路线。
他以为我只会哭着向东回家,绝不会想到,我会继续向西追击。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一个个地名从眼前掠过:宝鸡、天水、兰州……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一台重新启动的精密仪器。
我曾参与过兰州到西宁段的铁路勘测,对那一带的地形和交通网络了如指掌。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逐渐成形。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不但要把车追回来,我还要完成这次旅行。
我要开着我自己的车,到达布达拉宫的脚下。
我要用事实告诉张建国,也告诉我自己,七十岁的林晚君,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欺凌的弱者。
我重新挺直了腰杆,眼神中的迷茫和痛苦被一种坚毅的光芒所取代。
我走进服务区的餐厅,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面条很硬,汤很咸,但我吃得津津有味。
我需要补充能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一场硬仗。
吃完面,我走到服务区的大车停车区。
十几辆长途货车像钢铁巨兽一样排列着,司机们有的在检修车辆,有的在驾驶室里休息。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其中一辆车头挂着
“兰州-西安”
线路牌的解放J6走去。
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04
大货车停车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轮胎橡胶的气息。
我走到那辆解放J6旁边时,司机正叼着烟,拿着扳手敲打着轮胎。
他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寸头,眼神里带着长年奔波的疲惫和警惕。
“师傅,问您个事儿。”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诚恳。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检查轮胎,含糊地
“嗯”
了一声。
“您这是要去兰州?”
“是啊。”
他惜字如金。
“是这样的,师傅,”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实话实说,但有所保留,“我跟我老伴出来自驾,在服务区走散了。他手机没电,我估摸着他可能是自己先开车往兰州方向去了。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金,手机也快没电了,能不能麻烦您捎我一段,到兰州就行。我给您路费。”
我故意将
“被抛弃”
说成
“走散”
,这是我仅存的体面。
同时,我也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
跑长途的司机大多见多识广,也格外谨慎。
他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身子,重新打量了我一番。
他的目光在我花白的头发、得体的衣着和那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皮质背包上停留了几秒。
“大娘,您一个人?这大晚上的,可不兴开玩笑。”
他皱着眉头说,
“您儿子女儿呢?”
“他们在外地,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苦笑了一下,“师傅,我不是坏人。我以前是搞地质勘探的,西北这条线我年轻时跑过无数次。您看,从这里到天水,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走G30连霍高速,路好走,但是晚上大车多,而且有几个长下坡路段容易出事。另一条是走S210省道,路况差一点,但车少,而且可以绕过几个事故多发点。如果您是赶时间,我建议您……”
我一口气说出了几处连霍高速甘肃段内需要特别注意的路段编号和地形特征,甚至连哪个服务区加油最划算都提了一句。
这些都是我过去工作中刻在脑子里的记忆。
司机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惊讶。
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原本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嘿,大娘,您还真是个行家。您说的那个长下-坡,上个月我一个哥们就在那儿差点栽了跟头。”
他叫王海,甘肃人,跑这条线十几年了。
我的专业知识显然打消了他大部分的疑虑。
“上来吧。”
他终于松了口,指了指高大的驾驶室,
“路费就不用了。看您这岁数,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就当是积德了。”
我连声道谢,抓住扶手,有些吃力地爬上了副驾驶。
驾驶室里空间不大,但很整洁,仪表盘上闪烁着各种颜色的指示灯。
王海递给我一瓶水,发动了引擎。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这头钢铁巨兽缓缓驶出服务区,汇入了西行的车流。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灯光飞速向后掠去。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大娘,您以前是干测绘的?”
王海一边开车,一边跟我搭话。
“是啊,干了三十多年。”
我看着窗外连绵的秦岭山脉轮廓,感慨万千,
“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好的路。我们进山,全靠两条腿和一辆老式的北京吉普。”
“那可真辛苦。”
王海很健谈,或许是长途驾驶太过枯燥,他很乐意有个人聊天,“我跟您说,跑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路况不熟。您刚才说的那几点,比我们车队老师傅总结的还精辟。您是怎么知道哪个服务区加油便宜的?”
“大数据和经验。”
我笑了笑,“不同品牌的加油站有自己的定价策略,而且会根据竞争情况和物流成本调整。一般来说,远离市区的、竞争不充分的服务区油价会高一些。而像天水、定西这种物流节点城市附近的服务区,为了吸引大车客户,反而会有优惠。”
王-海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由衷地赞叹道:
“大娘,您这脑子,不去开个物流公司都屈才了。”
我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
我的大脑此刻正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不断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张建国如果想尽快销赃,他很可能会选择兰州。
兰州的二手车市场辐射整个西北,出手快,价格也能卖得上去。
王海的车速很快,一夜无话,第二天凌晨,我们已经进入了甘肃境内。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海在一个叫甘谷的服务区停车休息。
我也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我看到服务区便利店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一条本地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昨日下午,我市交警在G30高速天水西出口附近查获一起严重超速违法行为,一辆银灰色丰田越野车以160公里的时速在应急车道上狂奔,驾驶员声称有急事,在被交警拦下后情绪激动……”
新闻画面一闪而过,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辆银灰色的丰田RAV4,那个车牌号……就是我的车!
虽然画面很模糊,看不清驾驶员的脸,但我敢肯定,开车的人就是张建国!
他没有在西安停留,而是一路向西狂奔!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急得连超速被拍都不在乎了?
这不符合一个骗子小心翼翼销赃的逻辑。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05
新闻画面转瞬即逝,但我脑子里却像被定格了一样,反复播放着那辆银灰色越野车被警车拦下的模糊影像。
时速160公里,在应急车道上狂奔,情绪激动……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亡命之徒的形象,而不是一个从容的骗子。
王海打着哈欠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热包子:
“大娘,吃点东西。看您一晚上没合眼,脸色不好。”
我接过包子,却没有丝毫胃口。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张建国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骗钱卖车,他应该低调行事,而不是如此张扬地在高速上超速,主动吸引警察的注意。
这完全不合常理。
难道车上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他要去办一件比卖车更紧急、更重要的事情?
“王师傅,”
我抬头问他,
“从天水西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王海想了想说:
“那就快到兰州了。不过中间还会经过定西、榆中。怎么了,大娘?”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骗子,最怕的就是和官方打交道。
张建国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已经慌不择路,失去了理智;二是他有必须在特定时间内赶到某个地方的理由,这个理由甚至超过了被警察抓住的风险。
我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车上,我拿出手机。
屏幕的裂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我抱着一线希望,再次点开微信,想看看有没有张建国的任何动态。
他那边依旧是死寂一片。
我不死心,开始翻看我们共同加入的那个
“夕阳红舞蹈队”
的微信群。
群里很热闹,老人们在分享早安的表情包和养生链接。
我耐着性子往上翻,翻了大概几百条聊天记录,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张照片跳入了我的视线。
是舞蹈队的李姐发的,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我们出发的前一天。
照片里是几位老姐妹在医院门口的合影,配文是:
“去医院探望了一下老朋友,希望一切都好。”
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张照片,但我的目光却被照片背景里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吸引住了。
那个人影行色匆匆,正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形……像极了张建国!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把照片放大,尽管人影很模糊,但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他!
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医院?
探望朋友?
可舞蹈队里最近并没有听说谁住院了。
一个更让我不寒而栗的细节是,李姐她们合影的背景,是市肿瘤医院。
我立刻给李姐发了一条私信,假装不经意地问:
“李姐,你们前几天去医院看谁了啊?我这两天出来旅游,没看群消息。”
李姐很快回复了:
“晚君,你出去玩啦?我们去看望王老师了,他老伴前阵子查出来肺癌,唉,也是可怜。”
我追问道:
“哦哦,这样啊。那天你们去的时候,有没有碰到队里其他人?”
“没有啊,就我们几个。怎么了?”
“没事,我好像在照片里看到个熟人背影,可能是看错了。”
我掩饰道。
放下手机,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张建国一个人,在我们出发前,出现在肿瘤医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即将与他共赴西藏的我。
结合他在高速上的疯狂举动,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心中慢慢浮现。
他不是为了钱。
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钱。
我立刻打开银行APP,查询我的账户余额。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把我的存款也转走了,那我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然而,查询结果却让我大吃一惊。
我的活期账户和理财账户里的钱,一分都没少。
他只拿走了车,和车里的三万块现金。
这下我彻底糊涂了。
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怎么会放着我银行卡里几十万的存款不要,只拿走三万现金和一辆不容易销赃的汽车?
这完全说不通!
除非……那三万块现金和那辆车,对他来说有特殊的、紧急的用途。
而这个用途,很可能与他在肿瘤医院的出现有关。
他不是在逃跑。
他是在赶路。
他在用我的车,我的钱,去奔赴一个不可告人的、万分紧急的目的地。
而那个目的地,就在西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必须找到他,不只是为了夺回我的车,更是为了揭开这个谜团。
他那通冰冷决绝的电话,那些伤人的话,可能都只是为了让我死心、让我回头的伪装。
“王师傅,”
我转头对王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能不能再快一点?”
王海看了我一眼,从我凝重的表情里似乎读懂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踩下了油门。
卡车发出一声咆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更西的远方疾驰而去。
而我手中的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医院照片,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我所有的认知都卷进去。
06
王海是个好人。
他似乎察觉到我情绪的剧烈波动,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将车内的音乐调轻,默默地把车开得更稳、更快。
解放J6的引擎在高速公路上发出均匀而有力的轰鸣,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我的大脑却无法平静。
张建国出现在肿瘤医院的背影,银行卡里分文未动的存款,以及他在高速上的亡命狂奔,这三件事串联在一起,彻底颠覆了我之前的判断。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子。
他的行为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更痛苦的秘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
我,林晚君,一个测绘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从纷繁复杂的信息中找出规律和逻辑。
首先,排除纯粹的诈骗动机。
如果为了钱,他没理由放过我卡里的存款。
只拿走现金和车,说明他需要的是一个快速移动的工具和一笔无法被追踪的款项。
其次,时间点。
他选择在出发后、刚到西安就动手,说明他策划已久,并且算准了时间。
这个时间点,可能与他在医院得知的某个消息有关。
最后,方向。
他没有掉头,而是继续向西,甚至比原计划更疯狂地赶路。
这说明他的目的地就在西藏方向的沿途,而且非常紧急。
一个身患重病、急需用钱、争分夺秒的人?
这个画像在我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和伤人的方式来对我?
他完全可以向我求助。
以我们当时的关系,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除非,他不想让我知道。
他宁愿让我恨他,也不愿让我看到他狼狈、脆弱的一面。
这是一种怎样扭曲而又可悲的自尊心?
我再次点开地图软件。
从天水到兰州,再到西宁,然后是格尔木……一个个地名在我眼前闪过。
他会在哪里?
他要去干什么?
“大娘,您看。”
王海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指着前方的一块路牌,
“前面是陇西服务区,过了陇西,离定西就不远了。我们要不要下去歇歇脚?我得给车加点水。”
“好。”
我点了点头。
卡车缓缓驶入服务区。
我刚下车,就看到不远处的停车场边上围了一圈人,似乎在争吵着什么。
出于好奇,我走了过去。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正焦急地跟一个修理工模样的人理论。
“师傅,我这车真的就是打不着火了,您再给看看,我急着赶路啊!去哪儿修都行,多少钱我都给!”
那修理工不耐烦地摆摆手:
“看不了,电瓶亏电,我这儿也没家伙。你等救援吧。”
我下意识地朝那辆车看了一眼,是一辆白色的长城哈弗H6,车身上满是泥土,看起来也是长途跋涉。
车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满脸愁容地站在一旁打电话。
“怎么样?救援车什么时候到?”
年轻人问她。
“他们说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姑娘快急哭了,
“哥,我们要是今天到不了张掖,就赶不上明天的仪式了。”
“张掖?”
我心里一动,这个地名让我格外敏感。
我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问:
“小伙子,车坏了?”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叹了-气:
“是啊,大娘。这车半路抛锚,急死人了。”
我围着车走了一圈,然后问:
“我能看看吗?”
年轻人和修理工都愣了一下。
年轻人迟疑地说:
“大娘,您……也懂车?”
我没回答,而是径直走到车头前,让他打开引擎盖。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动机舱,虽然布满了灰尘,但各种线路还算规整。
我指着电瓶接线柱问:
“你们是不是在车上用了大功率的电器?比如车载冰箱或者烧水壶?”
姑娘惊讶地张大了嘴:
“您怎么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在车里用电热锅煮了泡面……”
“那就是了。”
我心里有了底,
“这是电瓶严重亏电,导致车载电脑的防盗系统锁死了发动机。一般的搭电启动是没用的,需要重置行车电脑。”
修理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年轻人更是又惊又喜:
“大娘,您是神人啊!那……那这个能修吗?”
“能。”
我点了点头,
“不过有点麻烦。得找到行车电脑的保险丝,拔掉再重新插上,相当于硬重启。不过不同车型的保险丝位置不一样,我得找找看。”
我曾经为了勘探工作,自己动手修理过各种车辆,从老式吉普到东风卡车。
虽然这辆哈弗是新车型,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我在驾驶座下方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保险丝盒。
对照着盖子上的说明图,我找到了标记着
“ECU”
的那个小小的保险丝。
我让王海从他的工具箱里拿来一把尖嘴钳,小心翼翼地将保险丝拔了出来,等待了大约三十秒,又重新插了回去。
“好了,你再试试点火。”
我对年轻人说。
年轻人将信将疑地坐进驾驶室,拧动了钥匙。
只听
“嗡”
的一声,发动机在沉寂了几个小时后,终于再次欢快地轰鸣起来!
“着了!真的着了!”
年轻人和姑娘激动地跳了起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王海在一旁也竖起了大拇指:
“大娘,您真是真人不露相!”
我摆了摆手,这点小技能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件事,却让我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回报。
“大娘,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年轻人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
“我们是去张掖参加一个朋友的追思会,要是迟到了,得遗憾一辈子。您要去哪儿?我们送您!”
我心中一动,这正是我需要的。
王海的卡车虽然快,但毕竟是大车,行动不便。
这辆小车,更适合追踪。
“我要去兰州,或者更西边的地方。”
我坦然道。
“那正好顺路!大娘,上车!我们送您!”
年轻人不由分说地拉开了车门。
我回头向王海告别,他笑着冲我挥挥手:
“大娘,您多保重!一看您就不是一般人,肯定能心想事成!”
我坐上了哈弗的后座。
车子重新汇入高速,向着西方飞驰。
我没想到,我靠着几十年前学来的修车手艺,为自己赢得了一次宝贵的转机。
而从这两个年轻人口中,我即将听到一个与张建国有关的,更加惊人的消息。
07
车内的气氛因为问题解决而变得轻松起来。
开车的年轻人叫周浩,旁边是他的妹妹周静。
他们是甘肃张掖人,在北京工作,这次是专程请假赶回老家。
“大-娘,这次真是太谢谢您了。我叫周浩,这是我妹周静。”
周浩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满脸感激,
“您这是要去哪儿旅游?”
“算是吧。”
我含糊地回答,转而问道,
“你们刚才说,急着去张掖参加一个追思会?”
提到这个,兄妹俩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周静轻声说:
“是啊,是我们一个发小的。他叫马峰,才三十岁,得了很重的病,前几天……走了。”
“才三十岁,太可惜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却不禁将这件事和张建国联系起来。
周浩接过了话头:“谁说不是呢。马峰是我们这群朋友里最仗义的一个,也是最爱玩的。大学毕业后就去南方闯荡,混得不错。前几年,他迷上了户外探险,什么徒步、登山、自驾,玩得可野了。我们都说他迟早要把自己玩进去,没想到最后是栽在了病上。”
“他特别喜欢西藏。”
周静补充道,“他说那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他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在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开车沿着G318走一趟,到珠峰大本营去。为了这个,他准备了好几年,攻略都做了厚厚一本。结果……”
周静的声音哽咽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试探着问:
“那……你们这位朋友,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父母走得早,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后来爷爷奶奶也没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周浩叹了口气,
“不过他这人讲义气,朋友多。这次我们回去,就是大家凑在一起,想用一种特别的方式送送他。”
“特别的方式?”
“嗯。”
周静擦了擦眼泪,说:“马峰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去西藏。他走得突然,这个心愿没能完成。我们这些朋友就商量,想替他完成。我们联系了他在南方的一个……忘年交,一个姓张的大伯。听说那位张伯伯也是个老玩家,跟马峰一起研究过很多次进藏路线。我们想请他开车,把马峰的骨灰,送到珠峰大本营去。”
“姓张的大伯?”
我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这位张伯伯,叫什么名字?”
周浩想了想:
“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就听马峰一直喊他‘建国叔’
。好像叫……张建国?”
轰!
我的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张建国!
建国叔!
那个在电话里对我冷酷无情的男人,那个被我当成骗子的舞伴,他根本不是为了去卖车,他是要去替一个叫马峰的年轻人,完成最后的心愿——送他的骨灰去西藏!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为什么出现在肿瘤医院——很可能是去探望病重的马峰。
他为什么在高速上狂奔——因为追思会的时间是固定的,他必须按时赶到。
他为什么只要现金和车——因为这是一场不能留下任何银行记录的秘密旅程。
他为什么对我那么绝情——因为他要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他不想拖累我,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逼我离开!
原来,我才是那个
“天真”
的人。
我以为这是一场卑劣的骗局,却没想到背后是一个如此沉重而悲壮的承诺。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心痛。
我误会他了,我彻底地误会他了。
这个男人,他用一种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独自扛下了一切。
“大娘,您怎么了?”
周静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我摇了摇头,胡乱地抹掉眼泪: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往事。你们说的那个张伯伯,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周浩说,“不过也挺奇怪的。我们本来想给他一笔钱,毕竟这趟路途遥远,花费不小。但他拒绝了,说他自己有办法解决车和费用的问题,让我们在张掖等他就行。听他电话里的声音,感觉他特别累,也特别坚决。”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张建国那沙哑疲惫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我终于明白,他说的
“我需要钱,急用”
,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场通往天堂的葬礼。
“小周,”
我睁开眼,目光无比坚定,
“你们去张掖,我也去张掖。我要找到他。”
周浩和周静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大娘,我们一定把您送到。”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定西,穿过兰州。
窗外的黄土高原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凉而雄浑的美。
我的心情也从最初的怨恨、愤怒,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愧疚、担忧和敬佩的情绪。
张建-国,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你知不知道,你的
“保护”
,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张掖市。
还没进市区,周浩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完电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怎么了,哥?”
周静急忙问。
周浩握着方向盘,声音发紧:“是朋友打来的。他说……他说建国叔出事了。他开的那辆丰田车,在快到张掖的路上,为了躲一辆突然变道的大货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人……人被卡在车里,刚被救出来,送去医院了,现在情况不明。”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08
张掖市人民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灯火通明,却照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虑气息。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压抑的哭泣声、医生护士急促的呼喊声,交织成一曲生命的交响。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浑身冰凉。
周浩和周静兄妹俩已经联系上了他们的朋友,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个个面色凝重。
我像一个局外人,远远地看着,心脏却像是被那扇紧闭的大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多小时前,当我们赶到事故现场时,我的那辆RAV4已经面目全非。
它四脚朝天地躺在干涸的沟渠里,车顶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
交警和救援人员正在忙碌,空气中还残留着刺鼻的汽油味。
我只看了一眼,就几乎无法呼吸。
现在,张建国就在那扇门的后面,生死未卜。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那个在舞池里步履轻盈、笑容温和的男人,那个在电话里声音冰冷、言语刻薄的男人,那个为了一个承诺而亡命天涯的男人……无数个他的形象在我眼前交替闪现。
我发现,我对他竟然是如此的陌生。
我恨他,怨他,但此刻,我心中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担忧。
“晚君?”
一个迟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舞蹈队里的王老师,就是李姐她们去医院探望的那位的爱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老师?您……”
王老师看起来比上次见憔셔悴多了,他苦笑了一下:
“我爱人是张掖人,她想落叶归根,我们就转到这边的医院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眼神复杂,
“你是为建国来的?”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王老师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旁人少的地方,低声说:
“我就知道。你们俩的事,我其实猜到了一些。”
“您知道什么?”
我急切地问。
“建国他……他太傻了。”
王老师的眼圈红了,“马峰那孩子,其实是建国的亲外甥。他姐姐姐夫走得早,这孩子是建国一手拉扯大的,跟亲儿子一样。马峰查出是骨癌晚期的时候,建国整个人都垮了。他卖了北京的房子,想给孩子治病,可还是没留住。”
我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击中,闷得发痛。
亲外甥!
原来是这样!
“马峰最后的心愿,就是去珠峰。可建国自己……”
王老师的声音哽咽了,“他自己的身体也……去年体检就查出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让他绝对不能上高原。可他答应了孩子,说一定要亲自送他过去。他谁也没告诉,就是怕我们拦着他。”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告诉我,而是不能。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一趟去西藏,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
他怕我跟着他一起冒险,怕我为他担心,所以才编造了那个拙劣的骗局,用最伤人的方式,把我从他的人生中推开。
他以为这是在保护我,却不知道,这种
“保护”
比任何欺骗都更残忍。
“他为什么不肯用我们的钱?”
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显然也听到了这段对话。
他的眼睛红红的。
王老师摇了摇头:“那是建国的脾气。他觉得这是他自己家的事,是他欠外甥的,不能再拖累任何人。他把房子卖了,大部分钱都花在给马峰治病上了,剩下的估计也不多了。所以才……”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歉意。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那辆车,那三万块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材本,是他奔赴死亡的最后盘缠。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了?”
周浩急切地问。
医生看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停留在年纪最大的王老师和我身上:
“你们是病人家属?”
“是。”
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病人肋骨断了三根,有轻微的内出血,头部受到撞击,有脑震荡。最麻烦的是……”
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我们检查发现,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史。这次事故的巨大冲击和应激反应,诱发了急性心衰。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情况非常不乐观。他必须立刻转到心胸外科重症监护室,需要家属签字。”
急性心衰!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的耳边轰然炸响。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我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颤抖。
医生叹了口气:
“我们会尽力的。但病人的情况……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特别是,他绝对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
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晚君。
在
“与患者关系”
那一栏,我犹豫了千分之一秒,然后写下了
“朋友”
两个字。
写完,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我身边经过。
张建国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
他再也不是那个在舞池中神采飞扬的张建国了。
他像一片被狂风摧残过的落叶,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我跟在病床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那个代表着未知的ICU病房。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张建国,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傻瓜,你不能死。
你欠我一个道歉,你欠我一次西藏之行,你不能就这么赖掉!
09
张建国在ICU里待了整整两天。
那两天,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胶片,每一帧都充满了煎熬。
我守在病房外,透过一小块玻璃窗,看着他安静地躺在里面,被各种仪器包围。
他胸口微弱的起伏,是连接我与他之间唯一的生命讯号。
周浩、周静和他们的朋友们也一直陪着。
他们把马峰的追思会延后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周静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在等待着那个承诺要带它远行的人醒来。
第三天上午,医生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张建国的心衰得到了控制,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当他被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但眼神涣散,嘴唇干裂,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庞瞬间涨红,接着又变得煞白。
他激动地想要坐起来,嘴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
“别动!”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严厉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他怔怔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羞愧、痛苦,以及一丝我无法读懂的……解脱?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会……”
“我不该在这里,对吗?”
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我应该像你计划的那样,哭着买票回北京,然后一辈子在心里骂你是个骗子,对吗?”
他狼狈地别过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周浩他们识趣地退开了些,给我们留出空间。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病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生与死的千山万水。
“为什么?”
我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很重,
“张建国,你但凡把我当成过朋友,就不该用这种方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晚君,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他积蓄的所有伪装瞬间崩塌。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没想骗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所有的一切。
关于他的外甥马峰,关于他卖房治病,关于马峰最后的遗愿,关于他自己的心脏病,关于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的绝望。
“医生说,我不能上高原,上去了就是送死。”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流得更凶,“可我答应了那孩子。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我寻思着,就我一个人,死在路上,也就算了……我不能拖累你。你是个好人,晚君,你不该陪着我这么个糟老头子去送死。”
“所以你就选择骗我?把我一个人扔在服务区?让我以为你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混蛋?”
我一句句地质问,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你知道我那四个小时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接到你那通电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张建国,你这是‘保护’
吗?你这是诛心!”
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担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没有辩解,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晚君……我知道我混蛋……你骂我吧,你打我吧……只要你能解气……”
我看着他那张被病痛和愧疚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举起手,却迟迟无法落下。
我能怎么办?
去恨一个用生命去守护承诺的傻子?
去怨一个用最愚蠢的方式试图保护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张建国,你听着。第一,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垫付了。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好了,你得还。”
他愣住了。
“第二,我的车被你撞坏了,修理费,保险报不了的部分,你也得赔。一码归一码。”
他又愣住了。
“第三,”
我转过身,一字一句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西藏,我们还去。马峰的心愿,我们一起去完成。等你身体好了,我开车,你指路。你欠我的这次旅行,不能赖。”
张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晚君,你……你疯了?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有我。我是测绘工程师,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我知道怎么规划最安全的高原路线,我知道哪里有最好的医疗站,我知道怎么应对高原反应。我不会让你死在路上,因为你还欠着我的债。”
我的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这个沉浸在自我牺牲的悲剧情绪中的男人。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感动,最后化作一种重获新生的光芒。
“晚君……”
他哽咽着,叫着我的名字,再说不出别的话。
我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口,周浩、周静和王老师都红着眼眶看着我。
我对着周浩说:
“去联系最好的修理厂,把车修好。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恢复到能进藏的状态。”
然后,我转向周静,看着她怀里的骨灰盒,语气温柔却坚定:
“告诉马峰,再等一等。他的‘建国叔’
不会食言。他的最后一程,也不会孤单。”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了进来,洒在我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我们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它只是以一种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重新开始了。
10
半个月后,张掖的初秋,天高云淡。
一辆银灰色的丰田RAV4,停在医院门口。
车身被清洗得锃亮,除了几处无法完全修复的细微划痕,几乎看不出曾经遭遇过那样惨烈的事故。
我坐在驾驶座上,熟练地检查着仪表盘,调整着后视镜。
车门被拉开,周浩和王老师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张建国扶上了副驾驶。
经过半个月的治疗和休养,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消瘦,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
“晚君,真的……真的要走?”
他看着我,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然呢?”
我白了他一眼,
“车修好了,你人也差不多了,不走,留在这里过年吗?”
我从储物盒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氧气瓶和一个指夹式血氧仪,“这是便携氧气瓶,这是血氧仪。我买了十个,后备箱里还有。你的血氧一旦低于85,或者你感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不许硬撑。”
我又指了指中控台上的平板电脑:“这上面,我重新规划了路线。我们不走G318,改走G109青藏线。路况更好,海拔是缓慢爬升的,沿途的县城和兵站都有完善的医疗点。我们每天最多开两百公里,天黑前必须找到住宿点。格尔木是最后一个补给站,我们会在那里休整两天,适应海拔,然后再进藏。整个行程,预计二十天。”
我用一种不容置喙的、专业工程师汇报工作的口吻,将我的计划全盘托出。
张建国、王老师,还有来送行的周浩兄妹,全都听得目瞪口呆。
“晚君,你……”
张建国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我说了,我是专业的。”
我发动了车子,语气平淡,
“坐稳了。”
周静将那个包裹得很好的小盒子,郑重地交到张建国手中。
张建国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像是在拥抱自己的孩子。
“建国叔,林阿姨,一路保重!”
周浩兄妹在车外用力地挥着手。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张掖市区,重新汇入了西行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和音乐声。
张建国抱着骨灰盒,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祁连山脉在远处连绵起伏,壮丽的丹霞地貌在阳光下呈现出斑斓的色彩。
“真美啊。”
他忽然轻声说。
“是啊。”
我应了一声。
“晚君,”
他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等到了拉萨,完成了马峰的心愿……这车,这钱,我都会还给你。我北京那套房子虽然卖了,但还有些积蓄,我……”
“闭嘴。”
我打断他,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给我当好领航员,别让我一个老太太在高原上迷了路。”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我们重逢后,他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虽然虚弱,但很温暖。
我们的旅程,和我最初设想的浪漫之旅完全不同。
没有了激情和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苛的谨慎和责任。
每天,我都会雷打不动地监督他吸氧,监测他的血氧和心率。
每到一个住宿点,我都会先确认当地的医疗条件。
他也不再是那个殷勤体贴的舞伴,而变成了一个安静而顺从的
“病人”
。
他会把沿途看到的美景讲给我听,会提醒我哪里有测速,会在我疲惫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瓶水。
我们很少再提起过去,也很少谈论未来。
我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像两个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兵,彼此支撑,目标明确。
车子翻过当金山,穿过柴达木盆地,戈壁的苍凉和盐湖的浩瀚在我们眼前一一展开。
在格尔木,我们如计划般休整了两天。
张建国的身体状况比我预想的要好,或许是心情的缘故,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离开格尔木的那天,我们正式踏上了通往
“世界屋脊”
的天路。
昆仑山的雪峰在蓝天白云下熠熠生辉,成群的藏羚羊在可可西里的草原上奔跑。
我打开车窗,凛冽而纯净的风灌了进来。
张建国忽然说:
“晚君,给我放首歌吧。”
我点开音乐播放器,随机播放了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悠扬的歌声在车厢里回荡,张建国跟着轻轻哼唱。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澄澈和温柔。
“晚君,”
他说,
“谢谢你。”
我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看着那条仿佛通往天际的公路,淡淡地说:
“张建国,你记住,你欠我的。下半辈子,你都得还。”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广袤的青藏高原上。
我的那辆RAV4,像一个移动的、小小的银色光点,坚定地、执着地,向着远方的圣城拉萨,向着我们共同的、未知的终点,缓缓驶去。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们都曾在人生的暮年坠入深渊,但现在,我们正一起,从深渊里,开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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