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山止川行》:“淡泊明志”与“鞠躬尽瘁”的人格礼赞
发布时间:2026-02-13 09:42:09 浏览量:1
舞剧《山止川行》舞绘的是诸葛亮的故事。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经过《三国演义》的“演义”和诸多戏曲剧目的“演绎”,诸葛亮的意义远超历史人物本身而成为一个顶级的“传统文化IP”——他凝聚了民间对超凡智慧的想象,文人对忠诚、担当、睿智、奉献人格的寄托,以及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实践精神。就其生平而言,诸葛亮一生大致可分为躬耕南阳、出山辅佐、白帝托孤和出师北征四个阶段,该剧舞绘的是后两个阶段。这样我们就能明白主创们为何命名《山止川行》。因为这个典出自清代唐甄《潜书》的词语,说的是“以战必胜,以攻必取者也”,喻示着“坚不可摧,行不可阻”。这说明,该剧对诸葛亮生平若干事象的种种舞绘,要礼赞的是一种极具当代价值的人格品质,用诸葛亮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淡泊明志”与“鞠躬尽瘁”。
一、从“梦回隆中”到“抚琴空城”的勇毅担当
舞剧《山止川行》由四幕构成,并且以《山》《止》《川》《行》来为四幕命名。该剧的每一幕都由若干舞段构成,且每一舞段发生前都有简短的字幕提示——这与当前舞剧“乐章建模”的结构趋势大体一致,由字幕提示的“舞段”(笔者更愿意称为“乐章”)顺势连接就很好。这一幕的四个乐章可称为“梦回隆中”“心系剑门”“痛失街亭”和“抚琴空城”。幕启之际,诸葛亮从上场门一侧缓缓步出,从他沉郁凝重的神情,感觉是在品咂先主“白帝托孤”的深义。舞台中线后区的定位光下,在一方浅浅的棋枰旁盘坐的正是先主刘备——这其实是诸葛亮“梦回隆中”的心象。一袭白袍的诸葛亮对坐在棋枰的另一边,可以看出这正是他向先主刘备进言“隆中对”……诸葛亮起身,以右手挥抹带动转体“云手”,似在追忆彼时描绘的宏图;绛红衣袍的刘备显然被远景感染,与白袍的诸葛亮一道步下台中,一个顾茅庐而相邀,一个遇明主而许身……这段双人舞由诸葛亮心象而延展,舞动中天棚两侧一再垂下“关”“张”二字,让观众透过“桃园结义”的“中道崩殂”而联想到“白帝托孤”的“存亡之秋”……“梦回隆中”的消失意味着回到诸葛亮的当下,回到他所孜孜以求的“心系剑门”。“剑门”即剑门关,向有“蜀汉之屏障,两川之咽喉”之称。诸葛亮为保障北征,“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后区底幕提升起一半,在横向窄幅的视野中凸显出关隘的“咽喉”之感;一方顺势倒下的大木被众军士扛举、拖拽,取“飞梁架空”之意蓄“北征中原”之志。这段几乎横贯舞台的“大木”,既是决定群体舞者“同心协力”整一动态的动机,又是体现剑门关隘“万夫莫开”险要情势的装置;同时,作为诸葛亮心心念念所系的基础工程,体现出他“有备无患”的缜密心思和“未雨绸缪”的周详谋略。剑门关隘高耸后,舞段顺势转向“痛失街亭”——舞台后区高台中央是手挥羽扇的诸葛亮,两旁成“八”字列座的文武官员在聆听他的“北征”决策;一段众官员的请战之舞令诸葛亮信心倍增,他将一面绣有“马”字的战旗交与一位官员,这当然就是领“先锋令”的马谡了……场景一转,由“中军大营”来到“战地前沿”,马谡手中的战旗也转换成一杆长枪,从其舞枪的态势来看的确是一员猛将;但随后,舞台乐池盖板处暗红色旌旗翻卷,部将(应是王平)通报马谡“街亭失守”并一道奔回大营“请罪”……笔者想起京剧传统剧目《失·空·斩》是以街亭之战为主线,讲述马谡失守后诸葛亮用空城计退敌并“斩谡正法”之事。京剧将重点放在诸葛亮“斩马谡”之际问责与自责复杂的内心活动上,特别是痛责马谡时“失落街亭倒也罢,有何脸面对汉家”的强烈自责。但舞剧从强化诸葛亮正面形象着眼,淡化“痛失街亭”而凸显“抚琴空城”:舞段仍从舞台乐池盖板升起开始,背身站立的密密匝匝的魏军营造出险危情势;这一众腰部挎剑军士中的居中位者转过身来,是统帅魏军的司马懿得意亮相,并继而指挥军士向后区的城楼迫近……城门楼顶此时被定位光照亮,在前区压光暗场的对比下犹如电影镜头的特写——诸葛亮端坐在一张雅琴之后,淡定地手挥五弦、目送惊鸿,让笔者从舞动中感受到京剧《空城计》那几乎无人不晓的唱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需要说明的是,舞剧中诸葛亮的饰演者是张傲月——这位曾荣获国内舞蹈竞技节目“舞林争霸”第一季全国总冠军和跨国舞蹈竞技节目“中美舞林冠军对抗赛”总冠军的舞者,完成了从“技能至上”到“表意优先”的成功转型;当他泰然自若、寓刚于柔地淡定挥扇时,司马懿和他“发来的兵”悄然退去……
二、舞剧事象紧扣诸葛亮的“思惟北征”来展开
舞剧《山止川行》的出品方是广元市演艺有限责任公司、四川天府演艺集团和北京市绿卿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主创团队中有:艺术总监郭磊、总编导吴莎、编剧王甦、作曲洛一,还有舞美设计“八目东方”、服装设计“麒麟东方”等;“张傲月工作室”参与了联合制作。忽然想到,四川近两年来的舞剧创作似乎格外垂青“三国”题材:先是舞蹈诗剧《蜀道》(总编导佟睿睿)的第二篇《剑阁峥嵘》,着意塑造蜀汉名将姜维“孤臣壮志”气节伟岸的形象;接着是舞剧《陈寿·三国志》(总编导马冬风),虽以表现陈寿秉笔直书的治史精神为主,但也平行表现了“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大义凛然。与之不同的是,舞剧《山止川行》聚焦的是诸葛亮的人格礼赞。如第二幕的四个乐章就是“木牛流马”“齐眉举案”“稻丰民悦”和“思惟北征”。幕启之际,诸葛亮的夫人黄月英从上场门一侧出场,走向舞台前区定位光投照的案几前,摆弄着案几上夫君连日来琢磨、推敲的木制构件。诸葛亮从下场门一侧归来,端坐月英身旁,倾诉自己研发“木牛流马”解决大军北征粮草运输的问题。月英起身而舞,举手投足间给诸葛亮以启示;诸葛亮起身相抚,由月英的举手投足联想到两情缱绻的“齐眉举案”……月英拿起案几上的构件在诸葛亮头上比划“牛角”状,诸葛亮豁然开朗,抱着木制构件及设计图纸欣然离去;月英则陶醉在相敬如宾的既往岁月中。“木牛流马”与“齐眉举案”是两个交织叙事的乐章,这种“交织叙事”既想体现“蜀相亦有情”,更想表达诸葛亮的“受命不自惜”。接下来的乐章是“稻丰民悦”:音乐仿佛跳荡的山泉流淌,姜维带着蜀汉军士挥锄劳作,表现那个时代的自力更生和丰衣足食;当挥锄劳作的军士在后区成为背景,前区是姜维招呼另外一些军士在研究图纸,要按诸葛亮的设计加紧制作“木牛流马”。这一乐章也是两个“交织叙事”,“稻丰民悦”的劳作和“木牛流马”的制作都是诸葛亮“思惟北征”的具体举措,同样体现出他的缜密心思和周详谋略。我们注意到,舞剧乐章的推进,无论诸葛亮是否在场,主创们的事象安排都紧扣他“思惟北征”来展开。特别值得提及的是这一幕的第四乐章“思惟北征”,主创们此时超越具体举措,取夫人黄月英心心念念的视角,以“盼春归”的心念盼夫君的“思惟北征”凯旋。作为全剧中翩然唯美的女子群舞,笔者往往会联想到翠绿衣裙的经典女子群舞《踏歌》,也会联想到舞剧《孔子》中桃红衣裙的“采薇”舞段;但舞剧《山止川行》的这段群舞是鹅黄衣裙,少女们在松散微束的秀发上横插着一枝发簪——这段20余人的女子群舞不仅舞段人数最多,时间亦最长(长达5分半钟);群舞中的领舞者称为“春归引”,仿佛黄月英心念的“具身化”。吴莎曾是北京舞蹈学院追随孙颖先生系统学习“汉唐舞”的舞者,这次也如《踏歌》般在歌曲的浅吟低唱中创编了这支称为“春归引”的舞蹈,歌曲吟唱道:“竹外一枝斜,破寒烟;檐角冰澌落,碎清欢;柴门轻推开,风香软;旧燕啄新泥,绕呢喃。柳眼初含翠,拂溪畔;纸鸢牵云絮,飞青山;田埂黄牛走,犁暖土;野老荷锄归,带月还……”虽然观剧时完全听不清歌曲呢喃般的吟唱,但笔者极其喜欢这一在全剧中反差极大的舞段——它不只是以温馨瓦解了“痛失街亭”的追悔和“抚琴空城”的紧迫,更是预示着舞剧戏剧情势的重大转折!
三、表现诸葛亮心思缜密与谋略周详
第三幕开启了舞剧情势的重大转折,它的四个乐章是“金乌晦暝”“劳师远征”“棋逢对手”和“女装激将”。幕启之际,观众看到的是一幅苍白惨淡的树挂,树挂下的“金乌”其实是同样惨淡苍白的“太阳鸟”——“金乌”在剧中与“春归引”同等重要,甚至是更胜一筹的角色,因为后者是黄月英“心念”的期盼,而“金乌”则是身处五丈原对峙司马懿的诸葛亮“心念”的现实。剧中的“金乌”之舞是一段长达4分半钟的女子独舞,舞者身着一袭白裙,一如戏装下垂的长辫加重了舞者的沉郁之感;从发顶处纵贯的一尾长长的白翎,应该是诸葛亮手中羽扇的点化……空灵的乐音仿佛从幽冥深处传来的哼鸣,舞者的舞动虽贯穿着韧性的坚守,但也忽闪着焦虑、疲顿和憔悴。作为诸葛亮“心念”的现实,与其说是向观众揭示舞剧情势的走向,不如说是铺垫诸葛亮“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实践精神。“金乌晦暝”的隐喻表达中,前区出现的一排6人跪地的舞蹈,将我们从彼岸的冥想拽回到此岸的现实;随后又从舞台后区两侧各上场4人,形成了一段扩放着焦虑、疲顿和憔悴,但仍然不失韧性坚守的群舞。由主创们从“三星堆”出土文物中捕捉并延展的文化元素,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诸葛亮“劳师远征”的形象。此时舞台装置出现了悬浮的棋盘,它与天幕上旋转的星斗把我们带到了“棋逢对手”这一乐章中。从“心念”回到五丈原“现实”的诸葛亮登场,这段独舞与其说是他在“夜观天象”,不如说是他在“布局战事”——2分多钟的独舞同样紧扣着他心思的缜密和谋略的周详。此时,从下场门前区至上场门后区的对角线出现了一条略宽的光带,诸葛亮与上场门一侧出场的司马懿直面而行;两人在相会处的一台旗枰旁对坐,各自身边又上来8个军士,绛红色的魏军与暗绿色的蜀军一如在“楚河汉界”旁对峙——依稀记得赵明导演的舞剧《霸王别姬》,也以刘邦与项羽的“对弈”来表现“十面埋伏”和“四面楚歌”;但此处重点表现的是由双方“战”与“拖”核心矛盾展开的顶级心理博弈,当然更是舞剧核心表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实践精神的进一步展开。在这一舞段中,双方军士由起初的“对弈”而起立“对峙”,暗绿色蜀军在外围绕转,绛红色魏军在圈内笃定……两军其实是诸葛亮与司马懿“心理博弈”的外化!此时,天棚降下一袭硕大的“女装”,第四乐章“女装激将”由此展开。这是一段司马懿的独舞,或者也可以说是他与诸葛亮心战博弈中的“内心独白”。舞台上出现一白一黄两个光区,天棚垂挂的硕大女装成为扩放心理场域的装置象征,而在两个光区间舞动的司马懿将心高气傲与老谋深算的心理活动表现得淋漓尽致。因为他深知“食少事烦”的诸葛亮已经时日无多了……
四、《出师表》是从个人修养到国家担当的里程碑式宣言
第四幕作为舞剧剧情“起承转合”之“合”,表现的是“思惟北征”的诸葛亮的“最后一搏”。它的四个乐章是“八阵奇谋”“烈焰骤雨”“鞠躬尽瘁”和“《出师》一表”。在打击乐的点击声中幕启,诸葛亮立于台中,也即坐阵于中军大营之中,周遭是数十军士操控的巨大盾牌在协同配合与灵活变化——虽然不能一一对应“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但观众都能感受到这是诸葛亮最后一搏的“八阵奇谋”。持盾军士通过舞台调度变化队形,在诸葛亮的调遣布阵中,统领蜀军的姜维诱敌深入,将司马懿及其率领的魏军困于阵中;蓦然间烈焰腾空,主创们用“上方谷之火”把“八阵图奇谋”推向了巅峰……但正如文学名著《三国演义》所“演义”的,当司马懿自知无路可逃、必死无疑之时,忽然狂风大作、骤雨倾盆,将满谷大火尽数浇灭,司马懿率魏军趁机杀出重围……“烈焰骤雨”这一乐章通过司马懿逃出“死谷”的幸运,反衬出诸葛亮“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的跌入“低谷”的苍凉心境。天棚降下十数盏半昏半明的“孔明灯”,这种在高空明火飘飞的纸质灯笼因诸葛亮发明而得名。此时诸葛亮以一段长达4分钟的独舞,表现出《后出师表》的思虑和《前出师表》的意志,让我们深刻感受到其中所言:“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这段舞还让笔者联想到诸葛亮在生命最后时刻写给8岁儿子诸葛瞻的《诫子书》,开宗明义的便是:“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舞蹈着的诸葛亮走向后区,一如开场“梦回隆中”时与先主刘备在棋枰旁对坐,只是现在对坐的是被自己委以重任的姜维——这是他最后的“鞠躬尽瘁”!诸葛亮、姜维恳谈间,天幕上叠映出《出师表》的全文,手持羽扇的诸葛亮独自向台口行来,满天飞舞的羽毛是他羽化仙逝但精神永续的象征!在笔者看来,诸葛亮最让我们感怀的就是他的《出师表》,因为这是一个从个人修养到国家担当的里程碑式宣言;他还让我们感动的是“淡泊明志”和“鞠躬尽瘁”的人格,舞剧《山止川行》因对这一人格的深情礼赞而具有了较高的精神品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