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岁舞伴约我游杭州,坚持同住标间,我提换单间她转身就走
发布时间:2026-02-13 19:51:10 浏览量:1
68岁舞伴约我游杭州,坚持同住标间,我提换单间她转身就走
我的手在酒店前台的台面上蜷了蜷。
房卡还没做出来,空气有些凝滞。
黄碧玉站在我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有点发紧。
她正用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不容商量的爽利口气,对前台小姑娘重复:“对,就一间双人标间。”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
她没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
窗外的杭州春光明媚,和我们从老家出发时憧憬的一模一样。
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抵达这酒店大堂的那一刻起,就悄悄变了味。
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盘桓了好几日的隐约不安,终于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旅行是她提议的,行程是她规划的。
一路上她都笑语盈盈,周到体贴。
直到此刻,站在写着房价的电子屏前。
直到她坚持要打开那扇门,门后是并排的两张床。
01
老年大学交谊舞班的教室,总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光线从高大的窗户斜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我站在墙角,手脚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音乐是《梁祝》,悠扬婉转,可我的步子却总踩不到拍子上。
舞伴是临时凑的,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的女同志,跳了两分钟就皱起眉头。
她找了个借口去喝水,再也没回来。
我讪讪地退到一边,看着舞池里那些翩跹的身影。
有的熟练,有的生涩,但至少都在动。
只有我,像个误入舞台的桩子。
“宋老师,一个人站着多没意思。”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头,看见黄碧玉。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运动套装,头发烫着小卷,打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太会。”我有些尴尬。
“谁天生就会啊。”她朝舞池扬了扬下巴,“你看老张,去年这时候还不如你呢,现在跳得多好。”
她不等我回答,很自然地朝我伸出手。
“来,我带你几步。这曲子慢,好跟。”
她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地托住我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胛骨下方。
“放松,别想着脚,先听音乐。”
她带着我,慢慢挪动步子。
她的引导很清晰,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
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没有再踩到她的脚。
“对,就这样,慢慢来。”她的声音很近,带着鼓励。
一曲终了,我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松开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擦了擦汗。
“我叫黄碧玉,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会计。”她自我介绍,“您呢?看您气质,像是老师?”
“是,教中学语文的,刚退下来没几年。我叫宋和平。”
“宋老师。”她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下回课,要是没固定舞伴,咱俩还搭着练练?”
我犹豫了一下。
她的舞跳得明显比我好太多。
“我怕拖累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就是个锻炼身体,图个开心。”她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啊。”
上课铃又响了。
她朝我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我捏着那张用过的纸巾,上面的温热似乎还没散尽。
教室里依旧喧嚣,尘土依旧在光里飞扬。
但我好像没那么像个局外人了。
02
后来几次课,我和黄碧玉果然成了临时搭档。
她教得耐心,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手势和步伐。
“宋老师,您这腰得挺起来,对,不是僵着,是自然地打开。”
“脚步跟碾蚂蚁似的,大胆点迈出去,音乐在这儿呢。”
渐渐地,我能勉强跟上一些简单的慢三、平四了。
课间休息时,我们常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聊天。
她话多,也懂得引导话题。
从天气物价,慢慢聊到各自家里。
“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了。”我说起这个,语气平静,心里却还是空了一下。
“三年了啊……”黄碧玉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处,“时间过得真快。我那位,走了更久,快八年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们呢?”她问。
“儿子一家在上海,工作忙,一年回来一两次。女儿在南京,稍微近点,但也各有各的日子。”我顿了顿,“平时就我一个人。”
“都差不多。”黄碧玉拢了拢耳边的卷发,“我儿子女儿都在国外,一个在美国,一个在澳洲。隔着大洋,见一面更难。”
她的语气里有种刻意淡化的无奈。
“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家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响。”她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所以我才来这儿,热闹,有人气儿。”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
退休头两年,我还能看看书,写写字,在公园里溜溜弯。
时间久了,那种无边无际的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能把人淹得透不过气。
老年大学至少有个固定的去处,能见到活人,能听到声音。
哪怕是噪音。
“您一个人住着,也得把自己照顾好啊。”黄碧玉转过头看我,“我看您气色还行,平时吃饭怎么解决?”
“瞎对付。自己随便做点,有时候懒得弄,就下点面条。”
“那哪行。”她不赞同地摇摇头,“营养跟不上。我家那片菜市场有个摊子,卖的土鸡蛋特别好,下回我给你带点?”
我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儿。”她不容分说地定下了。
过了两天,她真提了一小篮鸡蛋来,放在我自行车筐里。
“不值什么钱,新鲜。”她说。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有些久违的暖意。
除了儿女偶尔电话里的问候,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关心过我的一日三餐了。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
她问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还是自己买的,小区环境怎么样,物业费贵不贵。
我都一一答了。
她听得很仔细,偶尔点点头,评论一句“那不错”或者“是挺方便的”。
当时只觉得是寻常闲聊。
后来回想,那些问题像一颗颗珠子,被她不动声色地串了起来。
03
我和黄碧玉成了固定的舞伴。
在老年大学这种地方,“固定”意味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也容易引来一些善意的打量和玩笑。
“老宋,和碧玉搭档越来越默契了啊!”一起练舞的老张冲我挤眼睛。
黄碧玉笑着啐他一口:“去你的,好好跳你的舞吧。”
她大方,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依旧该说说,该笑笑,课间给我带东西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有时是几个苹果,有时是一盒她自称“做多了”的饺子。
我不要,她就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坏了可惜。您就当帮我个忙。”
推辞不过,我只能接受,然后想着怎么回礼。
给她带过两次新上市的茶叶,她收了,笑着说“宋老师太客气”。
我们聊天的话题也更深入了些。
她提起国外的子女,语气复杂。
“出去的时候觉得是奔前程,是好事。可真出去了,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心里空落落的。”
“儿子前些年生意还行,现在听说也挺难。女儿嘛,嫁了外国人,生活是另一种模式,报喜不报忧。”
“有时候打电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多了,他们嫌烦;不问,自己又惦记。”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那种开朗的笑容会淡下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态。
我听着,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只是我的寂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的寂寞在越洋电话的电流杂音里。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有一次跳完舞,坐在长椅上喝水。
她忽然很随意地问:“宋老师,你们教师退休待遇应该不错吧?听说比我们企业退休的强不少。”
我愣了一下,含糊道:“还行,够生活。”
“得有七八千?”她笑着,像在聊天气。
“嗯……差不多。”我没说具体数字。
“那真挺好。”她点点头,“像我们,以前在厂里效益好的时候还行,后来就不成了。现在每月到手也就四千出头,紧紧巴巴的。”
她说得坦然,倒让我觉得自己刚才的防备有些小气。
“四千多在咱们这儿,一个人节省点,也够了。”我说。
“是啊,够是够。”她拧上水瓶盖子,“就是不敢生病,也不敢有什么别的想法。像出来旅游什么的,就得精打细算,琢磨好久。”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的教学楼,侧影显得有些落寞。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那些苹果和饺子的情分。
我觉得她是个挺不容易的人,热情的背后,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难处。
那时我并没有多想。
只觉得两个孤独的老人,互相做个伴,说说话,一起消磨掉一些过于漫长的时间,是件挺好的事。
甚至开始觉得,每周两次的舞蹈课,成了日历上值得期待的标记。
直到她提出那个建议。
04
天气彻底暖和起来,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一次课间,黄碧玉没有像往常那样聊家长里短。
她兴致勃勃地翻着手机,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宋老师,您看。”
屏幕上是一片烟雨蒙蒙的西湖,苏堤春晓,桃花初绽。
“杭州的春天,可真漂亮。”她说。
“是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名不虚传。”我附和。
“我一直想去看看,想了多少年了。”她收起手机,叹了口气,“可一个人,总觉得没意思,也怕不安全。跟旅游团吧,又赶又累,走马观花。”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我,亮晶晶的。
“宋老师,您看,最近这天气多好。咱们……搭个伙,自己去杭州玩几天怎么样?”
我猝不及防。
“搭伙?”
“对呀。费用AA,彼此有个照应。行程可以一起商量,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待多久待多久,自由。”她说得流畅,显然不是临时起意,“酒店也能订一间房,标间那种,还能省下一半的房钱。”
听到“一间房”,我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大概也露出了迟疑。
黄碧玉立刻笑了:“宋老师,您想哪儿去了。双人标间,两张床,正规酒店。咱们这岁数了,不就是图个安全、方便、省钱嘛。晚上还能说说话,聊聊见闻,总比一个人对着墙壁强。”
她的话合情合理。
老年人结伴旅游,为了节省开支住标间,并不算稀奇事。
我那些偶尔聚会的退休同事里,也有老哥几个一起出去玩,住一个房间的。
可那毕竟是同性。
我和黄碧玉,男女有别。
似乎看出我的顾虑,她语气轻松地补充:“咱们是正当的舞伴、朋友,清清白白的,怕什么?问心无愧就行了。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还在犹豫。
杭州,我是想去的。
老伴在的时候,我们就说过要一起去,一直没成行。
后来她病了,走了,这个念头就搁下了,像蒙了尘。
现在被黄碧玉提起来,那层灰尘似乎被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亮。
一个人待在家里,日复一日。
出去走走,或许真的不错。
有个伴,确实比独自面对陌生的城市要好。
“我……考虑考虑。”我没有立刻答应。
“行,您慢慢考虑。”黄碧玉并不紧逼,笑容依旧,“我就是这么一提。觉得咱俩挺聊得来,一起出去应该能玩到一块儿。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再提这件事。
照常跳舞,聊天,偶尔带点小东西。
可我心里那点念头,一旦被勾起来,就有些按不下去。
看着窗外越来越盛的春色,想着西湖的粼粼波光,苏堤的杨柳。
还有家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寂静。
又一次舞蹈课后,她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
我叫住了她。
“碧玉,去杭州的事……”
她转过身,眼神带着询问。
“如果你还愿意,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吧。”我说。
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比春日阳光还亮几分。
“那太好了!宋老师,咱们肯定能玩得开心!”
她立刻开始规划,说回去就查路线,看酒店,做功课。
“您放心,一切交给我安排,保管您吃好、玩好、住好,还不多花钱。”
她的热情感染了我。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顾虑,被压到了更深的角落。
或许,真的只是一次简单的、老年人之间的搭伴旅行。
我这样告诉自己。
05
决定之后,黄碧玉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她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
有时是杭州的旅游攻略链接,有时是她查到的特价机票信息,更多的是各种酒店的页面截图。
“宋老师,您看这家酒店怎么样?离西湖近,评价也不错。”
“这家有特价房,就是远了点,但地铁方便。”
“咱们坐高铁去吧?时间好掌握,也舒服。”
她事事征求我的意见,显得很尊重。
我也尽量给出反馈,虽然我对这些App操作远不如她熟练。
讨论到住宿的具体细节时,那种隐约的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碧玉,关于住……”我在微信里打字,“你看我们是订两间房,还是像你说的,订一间标间?”
她很快回复:“当然是标间呀,宋老师。我仔细比价过了,订一间双人标间,比订两间最便宜的单人间,还能省下差不多一百块钱一天呢。咱们玩四五天,能省好几百。”
她把一个酒店价格的对比截图发过来。
数字清清楚楚,她说的没错。
“而且,”她又发来一条,“两个人住一间,相互有个照应,晚上还能聊聊天,多好。订两间,各住各的,那和一个人出去玩有啥区别?就是换个地方发呆。”
她说得句句在理。
省钱,方便,还能排解旅途的寂寞。
对于收入有限的老年人来说,这些理由足够充分。
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低语: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回想起她之前似无意间问起我退休金和住房的情景。
想起她提起自己退休金不高时的落寞。
又想起她此刻对节省几百块房费的执着。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种模糊的可能性,让我不太愿意深想。
我宁愿相信,她只是一个热情、节省、害怕孤独的普通老人。
像我一样。
“行,那就听你安排吧。”我最终这样回复。
“好嘞!您就放心吧!”她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出发前一周,她约我在公园见面,把初步的行程安排打印在一张纸上,给我看。
车次,酒店名称地址,计划游览的景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
“酒店我还没最终下单,想着等您最后敲定。咱们到了再付钱也行。”她把纸递给我。
我看了看,酒店叫“望湖宾馆”,名字不错,位置也在她说的西湖附近。
“挺好的。”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期待。
春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气息。
柳枝拂动,远处有小孩奔跑笑闹的声音。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纸,点了点头。
“定了。”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
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颜色鲜亮,人也显得精神。
为了这次旅行,她似乎也做了不少准备。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两个孤独的老人,彼此作伴,去看看春天的西湖。
仅此而已。
我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心里那点异样,被对旅途的隐约期待,暂时压了下去。
06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略显灰蒙的北方平原,逐渐变得水润葱茏。
黄碧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很兴奋。
她指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跟我说这是什么河,那是什么山,虽然多半是猜的。
她带了零食,水果,还有保温杯泡的茶,不时递给我一些。
“宋老师,尝尝这个橘子,甜。”
“喝点热水。”
同车厢的旅客偶尔投来目光,看到我们这般年纪结伴出行,神态亲昵,或许会心一笑。
我起初有些拘谨,慢慢也被她的情绪带动。
聊起杭州的历史典故,风物人情,我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附和。
“跟宋老师出来就是好,长学问。”她笑着说。
这话让我有些受用,也有些微妙的赧然。
几个小时后,列车抵达杭州东站。
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植物繁茂的气息。
黄碧玉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坐地铁,换乘,出站。
“望湖宾馆”并不直接临湖,但距离西湖景区也就两站公交的路程。
门面不算特别气派,但看着干净整洁。
走进大堂,灯光明亮,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姑娘。
黄碧玉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到前台。
“你好,我们在网上看过房间,现在办理入住。”她的声音清脆利落。
“请问有预订吗?”前台姑娘微笑着问。
“没有预订。我们现看现住。”黄碧玉说,“你们现在有什么房型?给我们看看。”
姑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现在有空余的房间。有豪华大床房,有景观双床房,还有特价单人间。几位需要什么房型?”
黄碧玉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我上前。
然后她对前台说:“我们两位,要一间双人标间。就是两张床的那种。”
她特意强调了一遍“一间”。
前台姑娘看向我,似乎在确认。
我站在黄碧玉身边,能闻到她身上香水混合着旅途微汗的气息。
之前微信里、见面时商量好的事情,此刻到了必须落实现实的关口。
我看着前台姑娘职业化的微笑,喉咙有些发干。
“对……一间双床房。”我说。
话出口,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好的。请问住几天?”
“先定三天吧。”黄碧玉接过话头。
“好的。请出示一下二位的身份证。”
我们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姑娘录入信息,然后看着屏幕说:“景观双床房,含双早,价格是四百二十八元一晚。三晚共计一千二百八十四元。请问怎么支付?”
这个价格比我预想的要高一些。
黄碧玉已经拿出了手机,打开支付软件,一边操作一边很自然地对我说:“宋老师,房费咱们AA,我先付了,回头您转我一半就行。”
她动作很快,扫码,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付款成功。
“这是房卡,2108房间。电梯在那边。”姑娘递过两张房卡和身份证。
黄碧玉接过,把其中一张房卡和我的身份证递给我。
“走吧,宋老师。坐了这么久车,上去歇歇。”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我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感觉它有点烫手。
电梯平稳上行。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行李箱轮子轻微的嗡嗡声。
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平静。
我却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慢慢弥漫开来。
事情似乎正沿着一条预设好的轨道滑行。
而我,在半推半就中,已经踏上了这条轨道。
“叮”一声,电梯到了二十一层。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一片寂静。
找到2108房间,刷开卡。
“嘀——咔哒。”
门开了。
07
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宽敞一些。
窗户很大,可惜外面是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没什么景观可言。
米色的墙壁,浅咖色的地毯,标准的商务酒店陈设。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并排摆放的两张单人床。
雪白的床单,雪白的枕头。
中间只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部电话和一本酒店服务指南。
它们离得那么近,近到躺在其中一张床上,稍微侧身,就能看到另一张床的全貌。
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站在门口,行李都忘了提进去。
一股强烈的局促感,瞬间攥住了我。
在微信里商量,在纸上规划,甚至在前台点头确认时,那都还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可当这两张实实在在的床出现在眼前,所有抽象的、被道理包裹的东西,都褪去了外衣,露出它原本让我不安的形态。
这不仅仅是为了省钱。
不仅仅是为了方便照应。
它意味着未来三个夜晚,我要和一个认识不算太久、但关系微妙的异性,共享这个密闭的私人空间。
一起起床,一起入睡。
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黄碧玉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僵硬。
她很自然地走进房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
“哎呀,这房间看不到湖啊。”她语气里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释然,“算了,便宜嘛,咱们白天出去看真的西湖。”
她转身,看到我还站在门口。
“宋老师,进来呀,站着干嘛?”
我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提进来,关上了门。
关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响。
“房间……还行。”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挺干净的。”黄碧玉走到其中一张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床也够软。宋老师,您睡靠窗这张还是靠墙这张?”
她问得如此自然,仿佛在分配教室里的座位。
我却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回答。
“都行。”我说。
“那我睡靠窗的吧,早上光线好。”她说着,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了靠窗那张床上。
这个动作,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划分了各自的“领地”。
我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放到靠墙那张床的旁边。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整理东西的窸窣声,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
我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楼景,心里却在剧烈翻腾。
不行。
这样不行。
太别扭了。
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的每个毛孔。
这不是我想要的旅行。
或许是我古板,或许是我多想,但我无法想象接下来几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如何自处。
更无法预测,这样的安排,会不会将我们之间原本还算纯粹的关系,引向一个尴尬甚至难以收拾的方向。
我转过身。
黄碧玉正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准备放进卫生间。
“碧玉。”我叫她。
她抬起头:“嗯?”
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理性,是为了我们双方好。
“你看,这房间……两张床离得挺近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有些疑惑。
“我的意思是,”我顿了顿,“咱们两个人,住这么一个标间,虽然是为了省钱,但到底……可能没那么方便,也没那么自在。”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是这么想的,”我继续说,指向床头的酒店服务指南,“刚才前台不是说有特价单人间吗?要不……咱们去问问,换成两间相邻的单人间?”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
“我问过了,特价单人间是二百一晚。咱们开两间,一天四百。比这间四百二十八的标间,还便宜二十八块钱。”
我把账算给她听。
“钱省得更多,而且,各有各的空间,彼此都自在。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好?”
我说完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城市的车流声,遥远而模糊。
黄碧玉拿着洗漱包,站在原地。
她脸上那种一贯的开朗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嘴角那点礼貌性的弧度也消失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变得陌生。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质问。
只是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
我忽然意识到,我提出的这个“更好”的建议,可能彻底打碎了她的某种计划。
或者,期待。
08
黄碧玉终于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把手里的洗漱包重新放回行李箱。
动作不重,但带着一股明显的滞涩感。
然后她走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我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手足无措。
“碧玉,我只是觉得……那样可能更合适。”我试图解释,“咱们毕竟男女有别,住一个房间,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名声?”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诮,“宋老师,咱们这岁数了,还在乎什么名声?”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我以为,咱们是朋友,是搭伴出来互相照应的。开一间房,省点钱,也方便说话,就这么简单。没想到……”
她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
“没想到您心里,想了这么多。”
这话让我脸上有些发烧。
好像我真的是个心思龌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老古板。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辩解道。
“那您是什么意思呢?”她问,语气平静,却有种逼人的力量,“是怕我晚上打呼噜吵着您?还是怕我对您有什么非分之想?”
“碧玉!”我有些急了。
“行了,宋老师。”她打断我,站了起来,“您觉得不合适,那就不合适吧。就按您说的办。”
她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忙问。
“去前台,问问还有没有单人间。”她头也不回,“您要觉得两间更好,那就开两间。”
她打开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两张刺眼的、并排的单人床。
我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她表现得那么坦然,而我却在这里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或许,真的就像她说的,只是老年人之间纯粹的合作与节省。
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可那种强烈的不适感和隐隐的警惕,又是那么真实。
我在床边坐下,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来。
我起身,也下楼去了前台。
黄碧玉果然在那里,正和前台姑娘说话。
看到我下来,她只是瞥了一眼,没打招呼。
“……那就这样,2108那间双床房我们退掉。”她对前台说,“然后,开两间单人间,要相邻的。”
前台姑娘有些为难:“女士,单人间现在只有一间空余的了,在十六楼。另一间需要等保洁清理出来,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而且,可能无法保证相邻。”
黄碧玉皱了皱眉。
“那就先开一间。”她说,“另一间等有了再说。”
她付了一间单人房的房费,拿到了新房卡。
然后,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依旧没有看我。
我走到前台,对姑娘说:“另一间单人间,如果有空出来的,也给我留一间。”
姑娘点点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黄碧玉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始终没有回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2108房间,我开始收拾自己根本没怎么打开的行李。
动作有些慢,心里空落落的。
原本对旅途的那点期待,此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一个小时后,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一间单人间空出来了,在十五楼。
不是相邻的,甚至不是同一个楼层。
我说好,这就下来。
拉着行李下楼,换房卡,入住十五楼那个小小的单人间。
房间确实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狭长的写字台。
但关上门,只有我一个人。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庞大的、无处排遣的孤独。
晚上,“碧玉,房间安顿好了吗?明天怎么安排?”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没有回复。
我拿着手机,等了很久。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着我有些茫然的脸。
窗外,杭州的夜色流淌进来,带着陌生的繁华光影。
我却只觉得冷清。
09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
或许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会儿神,才想起自己身在杭州。
拿起手机看,黄碧玉依旧没有回复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是没电了,还是……
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升起来。
我洗漱完毕,下楼去吃早餐。
餐厅里人不多,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视,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
吃完早餐,我再次拨了她的电话,依旧是关机。
想了想,我坐电梯上到十六楼。
找到她的单人间,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几下,稍微用力些。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又关上了门。
黄碧玉的房间里,始终一片寂静。
我回到一楼前台。
“你好,请问1607房间的客人,黄碧玉女士,今天早上有下来过吗?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前台姑娘查了一下电脑记录,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1607房的黄女士,今天早上六点十分左右已经办理退房离开了。”
退房了?
我愣住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纸条什么的?”
“有的。”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递给我,“黄女士说,如果有一位姓宋的先生来问,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纸条,手指有些发颤。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酒店的信笺纸和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匆忙:“宋老师,家里有急事,我先回去了。抱歉。旅费我会算好AA转你。黄碧玉。”
家里有急事?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急事了?
而且急到等不及跟我说一声,一大早关机退房,不告而别?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终于变成了沉甸甸的现实。
不是什么急事。
她只是不想再面对我,不想继续这场尴尬的旅行了。
因为我那个“开两间单人间”的提议。
因为我划清了那条她试图模糊的界限。
我站在原地,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说不出的悲凉。
一场本以为可以排遣寂寞的春日之旅,还没真正开始,就这样仓促地、狼狈地结束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酒店大堂里,手里攥着一张冰冷的纸条。
前台姑娘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我转身,慢慢走回电梯。
回到那个十五楼的单人间。
房间依旧狭小安静。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城市街景。
阳光很好,杭州的春天依旧明媚。
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订了当天下午返程的高铁票。
收拾行李,退房,去火车站。
一路无话。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倒退。
来时那点隐约的期待和暖意,早已消失无踪。
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困惑。
她到底为什么?
真的只是因为我觉得“不合适”,伤了她的面子,还是……
我不愿再想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APP的转账通知。
黄碧玉转来了一笔钱,金额是酒店第一晚标间房费的一半,加上高铁票钱的一半。
精确到分。
没有附言。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最后一点温情的猜测,也熄灭了。
这是一次清清楚楚的、了无牵挂的切割。
像会计做账,分毫不差,人情归零。
我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车厢微微摇晃,带我驶向那个一如既往、寂静无波的家。
10
回到家的头两天,我有些恍惚。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样,寂静,空旷。
杭州之行短暂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只有手机里那张转账记录,和抽屉角落那张被她写得密密麻麻又最终作废的行程纸,证明它确实发生过。
老年大学交谊舞课照常。
我没去。
不知道怎么面对,也提不起劲头。
过了几天,我还是去了。
走进教室,熟悉的旧木头气味,熟悉的光柱与尘埃。
舞曲响着,人们旋转。
我下意识地看向往常和黄碧玉站的位置。
那里空着。
她也没来。
老张看到我,滑步过来,用胳膊肘碰碰我。
“老宋,听说你跟碧玉去杭州玩了?怎么样,西湖美吧?”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还行。”
“碧玉呢?怎么没来?你俩……闹别扭了?”老张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八卦的光。
“没有。她家里有点事。”我说。
“哦……”老张拉长了语调,显然不信。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老宋,不是我说你。碧玉这人吧……热情是热情,但有些事,你心里得有点数。”
我心里一动,看向他。
“你听说什么了?”
老张左右看看,把我拉到墙角。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啊。”他搓着手,“碧玉她儿子,好像不在国外。”
“不在国外?”
“嗯,就在本省另一个市。听说前些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不少钱,日子挺难的。她老伴走得早,那点退休金,估计也帮不上多大忙。”
我听着,没说话。
“还有啊,”老张继续说,“你没来之前,她也跟咱们班老李走得挺近。老李条件不错,退休金高,房子也大。她也约老李出去玩来着,不过老李老伴还在,没答应。”
“后来老李私下说,感觉碧玉老是旁敲侧击问他经济状况,有点不对劲,就慢慢疏远了。”
老张拍拍我的肩膀:“老宋,你人实在,又一个人。有些事,多留个心眼没坏处。这年头,啥人都有。”
音乐换了,老张被人叫去跳舞,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老张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许多我之前不愿深想的细节。
她问起我退休金时的随意。
提起自己退休金不高时的落寞。
对节省几百块房费的执着。
规划旅行时对住宿安排的含糊和最终坚持。
以及,当我提议开两间单人间,彻底打破那种“亲密无间”的省钱模式时,她瞬间冷却的脸色和毫不留恋的离去。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老张的几句话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轮廓。
那热情,那体贴,那看似不经意的关心和分享。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孤独老人对陪伴的渴望。
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铺垫。
一次以“搭伙”为名,实则步步为营的试探与靠近。
而我,一个丧偶独居、退休金尚可、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老人,恰好符合了某种“目标”的条件。
杭州之行,可能就是一次“升级测试”。
双人标间,是测试的关键一步。
那不仅仅是为了省钱。
那是一种关系的隐喻,一种界限的模糊,一种可能性的开启。
如果我欣然接受,甚至默许了这种亲密的空间共享。
那么接下来,或许会有更多“顺理成章”的发展,更多经济上的“互通有无”,更多以“互相照顾”为名的依赖与索取。
而我那个“开两间单人间”的提议,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的设想。
我清晰地划出了界限:我们是朋友,是旅伴,但仅限于此。
经济上AA,空间上独立,人情上清爽。
这打破了她预设的剧本。
于是,演出无法继续,演员只能退场。
头也不回。
我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正浓,梧桐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教室里依旧喧闹,音乐悠扬。
可这一切热闹,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寒意。
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苍凉的明悟。
在这个年纪,孤独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们渴望温暖,渴望陪伴,渴望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烟火气,来对抗生命尽头的冷清。
可也正是这种渴望,容易让人变得盲目,也让一些别有用心的靠近,有了可乘之机。
黄碧玉或许也有她的无奈和悲凉。
儿子的困境,经济的压力,晚景的孤寂,都是真实的。
但她选择了一条不那么光彩的路,试图用温情脉脉的算计,来捆绑另一个孤独的灵魂,分担自己的重负。
而我,在最后一刻,无意中踩下了刹车。
保住了那点可怜的退休金,也保住了晚年生活最后的体面和清静。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点对人与人之间纯粹温暖的微弱期待,好像也跟着碎掉了。
我转身,慢慢走出教室。
没有再回头。
梧桐树叶沙沙响着,像是叹息。
春天依旧浩浩荡荡地向前奔流,不管人间有多少无声的算计与仓皇的退场。
我的日子,也还要继续。
一个人,慢慢地过。
结语:
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叶,洒在回家的路上。
孤独或许是晚年的常态,但清醒的界限让这份孤独保留了尊严的体面。
善意依然值得相信,只是需要带上智慧的微光。
一个人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平静而敞亮。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