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栋超:春节 ——我的原乡我的根
发布时间:2026-02-14 06:50:25 浏览量:1
作者简介:
郭栋超,男,1962年2月生,河南省禹州市人,中共党员,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中央党校在职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学会理事,中国乡土诗人协会常务理事,许昌电气学院客座教授,中国成人教育协会文化创意教育专业委员会专家组专家。已出版诗集《高原草原平原》《盛宴》《在这纷扰的尘世该怎样爱你》《隔着流年》《少年带着雷声远行》(合著);曾荣获第一,二届《奔流》文学奖(诗歌类),中国诗歌万里行优秀诗人奖,第二届海燕诗歌奖,中国诗歌春晚:中国诗歌十年成就奖,2019年"礼赞祖国。诗韵乡村"全国乡村诗歌征集优秀作品奖,第二届河洛桂冠诗人奖,首届中国第三极顶峰诗歌奖,《中国诗人》(第七届)2021年度诗歌奖,观天下郭小川诗歌奖。第五届中国年度诗人,第八届中国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全球华人"和文化"文学艺术大展暨第15届中国作家新创作论坛金奖;在刊物及网络媒体发表诗,评论,随笔1600余篇。
之一:轮回 矮了时光
剪断脐带,线似的,
一圈一圈,
脱离胎衣,点点血滴,
背上伤感。
握紧的拳头,十月后,
伸展,
抡圆,循环,
梭子样穿织。
踩着时光,渐行,
渐远。
山峦夹缝,
熹微晨明;
撩人春藤,
直挂花环。
雪舞雁叫,
静谧夜色如刀;
溪水潺潺,
流淌母亲温语。
雾霭隔着娘亲,
亘古交替今日,
往昔。
喷薄而出春日、秋日,
染白谁的头发?
四季流逝,
谁能点缀纯粹?
母亲,等我——
心花,在昏暗注视下,
温馨绽放。
别抚触我的伤痕,
娘呀,轮回中,
矮了时光。
流年,你奈我何?
母亲,等我!
之二:娘 微醉飞上红晕
带上一年的疲惫、收成,
土地,麦苗返青。
桥头,娘坐等的石头,
冰凉,冰凉。
娘,我回来了——
端详了孙媳,
又抚摸外孙,
临了,才瞟了一眼
我渐渐泛白的双鬓。
年三十,肉锅沸腾,
捡块瘦的,给谁?
儿媳,鬼精着,
香,香着香着,
给您系上了披巾。
初一,饺子包钱,
喜庆,喜庆着喜庆着,
偷偷给了重孙。
娘,到底谁亲?说,
谁亲?谁亲?
红包,一人一个,
我的呢?娘,到底谁亲,
咋越老越偏心?
中午,一盅酒,偷偷
洒向地,让谁喝,心知肚明。
站在门口,说是不等人,
谁不知你念叨——
婆母,我爹,祖宗。
一口菜夹起又放下,
孙女能,辣酒连灌带哄。
劳作一年,苦等一年,
娘脸上飞上了红晕,
念叨着:天伦,天伦。
娘脸上真的有红晕。
之三:淡淡的 眼上起了湿雾
初二,凶兽遁去,
门神威武,灶爷慈悲。
娘,张罗来,张罗去,
鞭炮脆响,炸不飞
夜幕低垂。
雪舞风吹,
冷,冷在自家院落。
记忆,轻灵,
拱破层层雪堆。
纺车轻摇,摇走
娘的岁月。
淡淡的,眼上起了湿雾。
父亲在墙上,目光轻移,
暖,身上又多了一层厚被。
娘,蹑手蹑脚,摩挲我儿时砍柴
摔出的伤疤。
泪,一滴一滴掉在脸面:
“别装了,给娘说说话吧,
像儿时想说啥说啥。
别问娘,娘好着哩,
你也老大不小了,
别逞强,要知足,
该回就回,该归就归。”
娘老了,走不动了:
“没你姥娘了,去看看你舅。
我三岁,是他把娘送人了,
别记恨,那是怕我饿死。
该忘的就忘,
该记的才记,
背着恨,扛着怨,累。”
说着说着天明了:
“大过节的,不准贪睡,
起来,替娘喂喂野鸟。
雪铺地冻,别让它们
刨食弄坏了小腿。”
之四:孙女 我领你认下亲人
“你太爷,临走时
说:儿呀,不管你走多远,
黄土养着的村上人,
才是你的根;
村前屋后的草,
街头巷尾的树,
才是你的魂。
冬枯春发,草木生动,
跟着爷,认下咱的亲人。”
“四婶,别给她压岁了;
五叔,让重孙女给您磕个头。
啥博士不博士的,
都是您的后生。
太爷,接着晚辈给您的钱吧,
大过年的,图个喜庆。
当年,一袋红薯,
恩动山河,情满山路。
老姑父,烟哩?
不掏不是!
姑,您甭护着,
再不给,还塞你冰凌!”
家,根,魂,飘飘的柳絮,
一片片摇曳生情。
一棵枣树,一枝山梨,
馋过几多孩童。
“奶,偷您枣的孙子回来了,
咋,听不见啦?
看看,我也扯儿带孙了。
别擦泪啦,您硬朗着哩!
甭走,让你伯母添锅上笼。
孙女,跪下——
这是爷的亲人,
也是你们的亲人,
是远走人的根,
是永永远远扯不尽的魂!”
之五:姐说 娘您就依了孙辈吧
初五,比亚迪、大红旗,
动土掀风。
孙子们,连拉带拽,
嚷嚷着进城。
娘说:“坐不惯雪铁龙,头晕。”
姐说:
“娘,您就依了他们吧,
不就酒店订了几桌饭?”
“说的轻巧,
火上的蒸馍热气腾腾——”
姐说:“也是。”
五更,娘把我叫醒,挨着:
“初六又该各奔西东,
中,我去,不准把我灌晕,
灌晕了,别说我是老妖精。”
“媳妇、闺女还有儿子们,
坐下桌;重孙、重孙媳妇儿,
坐上桌。还有你姐,
我使惯了,不像你们娇病。”
姐说:“我请,我请!”
为了男孩上学,
十岁辍学的姐呀,
回娘家,
还穿着寸厚的补丁,
从小到大,总是满脸堆笑,
从不说,捡野果
摔沟里落的病根。
“今年不准再寄葡萄干了,
太奶也不是贵妃,
荔枝不如咱的柿饼。
啥洋豆,
也抵不上地里的花生。
咱也不是太后,
不准盖别墅了,
你太爷就一补锅的,
不可装饰得像个后宫。
只顾说哩,孙女,
你也喝一杯,
大过年的,爹娘不心疼。
给个红包——
啥服务不服务的,
接着,好孙女!”
“她姑,接住盘碗。
一般大的孙女一般大的情。”
祖宗醉了,
说了几遍,还是说:
“不管你们盖龙廷还是阿房宫,
茅屋不能扒,
里面放有你们太爷
补锅的扁担,
还有一根掏火的棍。”
之六:都走了 月明星稀
初七,厨房烙馍飘香,
娘,手中摞个毛巾。
姐怯怯地,不敢吱声,
半晌,说:“娘,别哭了。”
“谁哭了?风大天冷。”
几次站在
重孙媳妇儿屋前,
不曾敲门。
重孙媳妇儿,捂住肚子,
九十多岁的娘,迎着:
“生在家多好,生在家多好!”
说着说着,
拿出扯了一夜的尿布,
平平展展。
“就不能生在家吗?”
“祖宗,生在哪,
都是咱郭家的后人。”
“话是那样说,
只是不知明年春节,
还能不能见上
我这老妖精。”
十五,平原上的乡村,
灯火通亮,礼花放明。
桌上摆满了饺子、吃食,
娘筷子不动:
“都走吧,走吧,老了,
不耽误你们的营生。
他姐,明早,不准喊我,
谁我都不送。”
走吧,十五的夜,
月明星稀。
十六,是不是
云淡风轻?
一大早,
谁惊得鸡飞鸟鸣?
之七:走远 仍有目光注视
走了,儿孙们铺展着历史,
器宇轩昂,为序曲,
一字一句,写上注脚,
高傲而又洒脱。
悄悄回眸,靠上土墙的母亲——
单薄,清瘦。
我那田野唱戏的娘呢?
我那麦浪里挥镰的娘呢?
我那拉水挑粪的娘呢?
我那早年送我出门、
脸上堆满期许的娘呢?
娘呀,您一夜的叹息,
不是凋谢的叶片,
是招摇的花朵,永不凋谢。
蓝天闪现,娘呀,
我越走越远,
春日未至,影子仍短。
您手中的温暖之线,
别断!
小时,我慢慢长成
饥饿的骆驼。
娘呀,黄昏,逃向您——
一块红薯,您做成面条,
细细长长。
娘,我是浪迹的野马,
您是不是还能
挥动皮鞭,
抽我,抽我!
疼痛,
方知家有慈母,家有老娘。
可能有一天,
在异地的角落,
不因什么,我醉卧
穿风桥下,
不是畅饮醉酣,
是为玉米地、花田、地间
飞翔盘旋,
是为沟边冬瓜
滚得溜圆。
娘,回家吧!
明年雪花飘扬的季节,
儿孙满堂,院内院外,
歌声,笑声,祝福声,
必是声声震撼!
之八:娘呀 给我学费吧
娘,节后童伴都上学了,
手舞足蹈。
娘,给我学费吧!
最恨爹一声不吭,
叭哒着旱烟,叭哒——
爹,求你了,
别叭哒掉
儿的豪迈,
别消散儿的瑰丽诗章。
爹,一只布鞋,
扔得梦零零散散。
姐说:“一个春节,
娘的牙没沾过肉腥!
你个蠢弟,跪下,跪下!
娘,弟懂事认错了,
娘,弟认错了!”
娘的泪珠串串,
养了一年的羊儿,
绳儿越拉越紧。
庙会路上,
羊蠕动,娘蠕动。
姐的梦瞬间永恒,
所有的年少季节,
没有花花绿绿。
断了的树根,
绝望但无呐喊。
姐,过早地成熟,
娘说:“你姐是替娘,
日渐变老。”
姐,如有一天,
娘把一切托付给你,
你仍是姐,您更是娘!
姐,我让儿孙穿过
片片荆棘林,
采下野山茶,
圣洁触碰皇天。
姐,您就是娘,您就是娘呀!
之九:脚印 越走越深
儿,爹老了,爹的娘
也老了。
眼圈墨绿成你手指上的
戒指。
腿时不时地抽搐、弯曲。
儿时的梦,形影不离——
归去,归去!
别问,是为了什么,
不为了什么,
归去,归去!
旧墙上,可能
杂沓斑驳着陈迹;
老枣树的棱角,
秋时的果儿,
闪烁,不能回避。
儿时,没吃的,
驱赶走后,大黄狗的
儿孙们回家了。
你祖母,昏花的老眼
亮了眸子。
麦穗的芒刺,刺得再疼,
那是曾有过的、
闪耀灵魂亮光的时日。
儿呀,让我回去吧!
蜡梅花喷吐出袅袅香雾,
山雀振翅,倚梦翱翔。
土路,冬天也会热得发烫;
落叶的树林,战栗中
摇摆。
明春一地鲜绿,
泉水飞溅。故土,
让我同我娘一起,
节日里等你。
春节,热切的等待,
儿孙娇女,
痛快淋漓。
也许我和我的老弟兄,
背风帽檐低垂,
雪白后,心恋意惬。
八仙桌前,看祖宗的坐姿,
笑哈哈。
摆满一只只酒杯,
我和我娘,年节里
等待儿孙,等着还没出生的你——
回来,让祖宗起个
温馨的名字。
媳妇们,别嫌,
很土,很土,很土。
之十:你也会成等待的人
你还没有告别——告别母亲
温水般的胎衣,
脱离,风华年少的琴弦,
便是陌路的独奏。
你可以浪迹天涯,
皈依一切的未知。
走吧,我的后人,
别轻易抱拳,软软的一声
再见,摇动车窗。
终有一天,
你也会长成守望的人。
温柔的风,吹过银杏的土地,
吹过死火山的菖蒲,
吹过冰冻后的面颊,
吹过手掌,如褶皱的树皮。
守望,守望——
一段段、一册册,
大马也拉不动的传奇。
终有一天,哭着闹着,
皈依,皈依!
篝火燃着土墙的茅屋,
娘亲暖热的山石。
走吧,后生,
鼓声,贯穿始终,
行侠仗义,
故事好玩好听。
江湖,自得其乐,
酒气化歌,跌宕起伏,
剧情跳跃而流利。
朝九晚五后,
问一声:家乡可好?
隔洋隔海,已是人到中年。
后生,记着:
家,有自己给自己
选择的亲人。
来春,便会酥雨四溢,
杂草纠缠着杂草,
纠缠那岁岁年年花花绿绿,
直达天涯,无边无际。
归途,乱了脚步,
不会不疾不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