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缠绵》作者:月舞寒烟
发布时间:2026-02-17 12:26:02 浏览量:3
《祸水缠绵》
作者:月舞寒烟
简介:
棠溪雪醒来时,身体已被穿越女糟践了五年。
那些蠢货顶着她的皮囊,将惊才绝艳的九公主活成全天下的笑话。
对各国天骄死缠烂打,尊严尽碎,声名狼藉如尘泥。
当第九个攻略者被系统抹杀,棠溪雪亲手撕碎命书,夺回身躯。
可眼前,竟是地狱开局:
床上,中药的谪仙国师眼尾泛红、杀意刺骨;浴池中,青梅竹马的小将军被缚于此,恨她入骨;门外,帝王兄长的脚步声已至廊下,此行只为清理门户;
床下,还藏着个笑如春风、实则杀人如折枝的疯批神医。
更绝望的是——
她这个九公主,竟是个假货。
而那位真正的公主,即将归来。
命运给她一副死局,她却低头轻笑。
也好。
从炼狱爬回来的人,本就不需要退路。
精彩节选:
棠花溪畔,烟雪朦胧。
夜雪簌簌,像被风揉碎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覆盖着人间。
长生殿内,融融暖意与星洲水沉香交织。
棠溪雪便是在这片昏沉与静谧中,挣扎着醒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唇下压着的,是一片寒玉生烟般的冰凉,鼻尖萦绕的,是雪后初霁的冷松香混着一丝将绽未绽的寒梅清冽。
随后,视觉缓缓苏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如寒潭鹤影般修长脆弱的颈项。
肤色是终年不见天光的冷瓷白,仿佛冰层下静谧流淌的河,美丽而脆弱。
她正伏在一个男人身上,呼吸相闻,肌理相贴。
不,不是寻常男子。
是鹤璃尘。
辰曜王朝的国师,执掌钦天、主理麟台的司业,那朵帝京最难攀折的高岭之花。
此刻,正被她禁锢于身下。
月白的鹤氅自肩头滑落,露出如雪山脊线般清晰凛冽的锁骨。
一头流云泼墨的长发铺了满枕,几缕沾了薄汗,湿漉漉地贴在他冰雕玉砌的侧脸上。
棠溪雪的呼吸,无声地凝滞了。
不是因为眼前这具堪称绝色的躯体,而是因为——他醒了。
那双眼眸,正穿透昏暗,冷冷攫住她。
底色是万古空寂的苍茫霜白,瞳孔深处一点寒星般的漆黑鹤影,此刻却浸满了淬毒的杀意。
只是这杀意,被一层不正常的氤氲水汽模糊了边界,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眼尾泛着薄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原本淡如冰兰的唇,此刻被他自己咬出了一丝血色。
“殿下……”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似焚尽的灰烬里最后一星余火,低徊辗转,竟无端生出勾人心魄的颤栗。
“还要……如何羞辱臣?”
字字句句,皆如冰锥凿骨,裹挟着沉沦的屈辱与凛冽的杀机,在这暖香浮动的内殿里,寸寸弥漫开来。
棠溪雪的脑子“嗡”的一声,脑海中五年来的记忆,混合着穿越女留下的荒唐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袭来。
她是棠溪雪,辰曜王朝的九公主,小字,镜织。溪风裁雪,明镜织天。
也是一个被鸠占鹊巢了整整五年的可怜虫。
那些来自异世的攻略者,一个接一个地占据她的身体,顶着她漂亮的皮囊,却活成了九洲最大的笑话。
她们对着那些气运之子、各国天骄摇尾乞怜,死缠烂打,将公主的尊严践踏进泥里。
直到第九个穿越女,对西洲月梵的圣子攻略宣告失败时,被命书系统当场抹杀。
就在那灵魂湮灭的瞬间,一直被压制在识海深处的棠溪雪,抓住了机会,用尽所有的恨意与不甘,亲手撕碎了那本掌控她命运的破书!
夺回身体的掌控权,还没来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悦,现实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这哪里是新生?
分明是地狱开局!
“棠溪雪!你给老子松开——!”
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自殿内另一侧氤氲的水雾中破出,如困兽濒死的挣扎。
棠溪雪颈背僵硬地,一寸寸转过视线。
只见白玉浴池内,热气如纱缭绕。
一个身影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缚在蟠龙雕柱上,赤红劲装浸透了水,紧贴少年精悍而蓬勃的躯体,勾勒出流畅漂亮的肌理线条。
水珠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灼热的汗。
他散乱的高马尾,有几缕湿发狼狈地黏在额角与颈侧。
是风灼。
镇北侯府的小将军,曾是跟在她身后的青梅竹马,后来彻底决裂。
此刻,他那双明亮如淬火琉璃的眼眸,正死死钉在她身上。
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屈辱,以及一抹刺痛。
这还没完。
“啧。”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她身下那锦缎垂掩的床底幽暗处,漫不经心地飘了出来。
棠溪雪身上每一根寒毛都在瞬间倒立。
那嗓音温润似玉,清越如磬,宛如三月春风拂过冰封的琴弦,却让她从尾椎骨窜起一股冷颤。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粘腻而危险的目光,正透过床板的缝隙透出。
是司星悬。
那个救人如拾芥、杀人如折枝,亦正亦邪的折月神医,笑如春风暖,心似寒潭深。
穿越女为了引他注目,曾使尽各种荒唐手段。
最后一次,竟是趁他外出采药之际,盗取他们药谷秘传的丹方孤本。
甚至将那承载无数心血的孤本,永沉寒池,字迹化作一片墨晕。
他在这里做什么?
看戏?
还是报复?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冷香、药味、水汽,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门外,她那威严莫测的皇兄棠溪夜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得能分辨出步速,沉稳、冷硬,停在了廊下。
身下,鹤璃尘的呼吸越来越重,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刺得她皮肤生疼。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抵抗着药力与理智的侵蚀。
床下,司星悬指尖把玩薄薄的尖刀的轻微磕碰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池中,风灼正在奋力挣扎,随时要将缚绳震断。
每一个都是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债主;
每一个,都能轻而易举要了她的命。
而她现在,浑身乏力,头晕眼花,躺在最不该躺的人身上,即将被最该敬畏的皇兄抓个正着。
棠溪雪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如淬火的银针,刺破混沌逼出一线冰冷的清醒。
方才撕碎的命书残页,在她识海中翻腾,让她窥见了最绝望的真相:
她这个九公主,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赝品。
真正的明珠即将归位,而她这个鸠占鹊巢者,注定要被揭穿身份,失去一切倚仗,碾作尘埃。
哈。
棠溪雪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唇角极其缓慢地弯起一道冰刃般的弧度。
命书判她是恶毒女配,不得善终,那些穿越女将她的路走成绝境,举世皆在等待她万劫不复。
可她偏不。
她从无间地狱里回来,不是为了再死一次。
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犹如夜幕落下,掩住了眼底那簇骤然燃起的凛冽寒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通禀:
“陛下,公主殿下正在殿内安歇……”
千钧,系于一发。
棠溪雪动了。
“暮凉。”
棠溪雪轻软的嗓音如云絮落下,似温泉流淌过寒玉。
“把那小疯子的嘴,给我封死。”
语声未散,一道幽暗如墨色水流的影子已自梁柱的暗处无声泻出,快得只余残像。
瞬息之间,浴池中风灼那气急败坏的怒骂,便化作了一连串沉闷欲裂的“呜呜”声,再难成调。
唯有那双眼眸瞪得浑圆,其中翻涌的暴怒与屈辱,几乎要将这金雕玉砌的殿宇焚烧殆尽。
而棠溪雪,甚至未曾侧目一顾。
她的目光,只凝在身下之人——鹤璃尘那张近在咫尺、美得令人神魂俱颤的脸上。
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她指尖如灵蝶探蕊,勾缠住他腰间那根素色云纹的玉带,轻轻一挑。
丝滑的锦带如一道驯服的月光,自她掌心无声滑落,委顿于织金厚毯之上。
紧接着,她竟抬手,解开了自己宫装外衫的珍珠盘扣。
衣襟微敞,一截胜雪欺霜的锁骨与柔美起伏的隐约弧线乍现,晃入他已然混乱的视野。
未给鹤璃尘丝毫反应之机,她已俯身,紧密无间地贴合于他腰腹之上。
隔着彼此仅存的单薄衣衫,那温热、柔软、不容忽视的触感与重量,如最后一道惊雷,将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击为齑粉。
“放肆——!”
他声音骤厉,却因药力侵蚀而失了往日的冰寒透彻,反倒染上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
国师大人有着洁癖,素来洁身自好。
何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
“镜公主!”
他试图撑起身,偏偏身子发软,被她不容抗拒的按住。
“你下去……莫要一错再错……”
少女垂眸看他,嫣红的唇,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国师大人……”
她轻声开口,吐息几乎拂过他紧抿的唇线。
“你好吵呀。”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蓦地俯身。
温热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那张吐出冰冷规训的薄唇。
将所有未尽的斥责,尽数堵了回去。
“唔——!”
鹤璃尘浑身剧震,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只吸入满怀属于她的香气,好似春雪醉海棠,极淡,极清幽。
唇上的触感清晰得可怕,温热、柔软,甚至带着一丝碾压力道。
而他们此刻的亲密姿态,更是让他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僵硬如铁,血液轰然逆流,冲垮了所有防线。
他以为自己会对她厌恶到极点,可他此刻只觉心脏在狂跳,撞疼了胸膛。
她的气息,干净好闻极了。
她也软得好似春水。
“……”
一声极低的吸气声响起。
折月神医司星悬死死攥紧了指尖冰凉的柳叶刀柄,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唇,生怕泄露出更多气息。
那双素来含笑的雨过天青色眼眸,此刻映着从床幔缝隙漏进的微光,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棠溪雪!
她——是真疯啊!
她还真敢染指鹤璃尘。
这一刻,连空气都仿佛被那惊世骇俗的一吻攫住,停止了流动。
浴池边被堵着嘴的风灼挣扎的动作僵住,气红了眼睛。
床下的司星悬屏住了呼吸。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唯有两人唇齿间极细微的摩擦声,和鹤璃尘陡然变得沉重混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直到——
“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沉稳而极具穿透力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随即,是男人年轻却威仪天成、不带丝毫情绪的嗓音,在长生殿紧闭的殿门外响起:
“棠溪雪。”
“开门。”
圣宸帝棠溪夜负手而立,玄黑绣金的帝袍在宫灯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他并未疾言厉色,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那平静无波的两个字,便已让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尽数垂首,脊背生寒。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那雕刻着冰雪云纹的殿门。
那是一双执掌乾坤、定策九洲的手,此刻却似乎准备亲自破开这扇门。
一双凤眸是深不见底的玄墨色,此刻凝望着殿门。
眸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凝如渊的冰冷,透着实质般的压迫感,足以冻结血液。
唇线习惯性地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不怒自威。
九天龙吟的磅礴帝威,与静渊沉璧的深沉难测,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陛下。”
禁卫军统领沈错紧随在帝王身侧半步之后,替他撑起一柄伞,少年英俊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愠怒与焦灼,压低的声音又快又急。
“这一次,镜公主殿下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像是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咬牙继续。
“她——她竟胆大包天,让暗卫暮凉将镇北侯府的小将军风灼强行绑走!”
“这还不算,她还命暮凉潜入药谷,盗走了折月神医新配的醉仙!甚至,连神医最重要的丹方孤本,都被镜公主沉塘了。”
“神医大人此刻怕是已气疯了,那药据说极其难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而最最荒唐的是……据线报,公主她、她竟将那药……用在了国师大人身上!”
沈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棠溪夜幽深的眸底,激起愈发冷冽的冷意。
五年了。
那个曾经灵慧剔透、会拽着他衣袖软软唤着“皇兄”、眼里盛满星光与依赖的镜公主,那个被他寄予厚望、他最宠爱的皇妹……
何时起,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陌生,荒唐,不可理喻,将皇室的颜面、他的耐心、还有那点残存的期许,一点点磋磨殆尽。
棠溪夜眸色沉黯,那搭在门上的手,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
“吱呀。”
就在那扇雕花木门被外力猛然震开。
帝王绣着暗金龙纹的袍角即将踏入内室的电光石火间——
“哗啦!”
一层柔软的如云雾般的烟罗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微颤的手猛地扯落,恰如其分地垂坠在锦榻之前,堪堪隔断了门外骤然涌入的光线,也模糊了榻上那片旖旎的光景。
纱幔如烟似雾,半透不透,反而为内里的画面更添了几分引人遐思的暧昧。
殿门彻底洞开。
冰冷长风带着飞雪,劈面灌了满室。
帝王的身影逆着廊下的宫灯光芒,高大威严,如山岳倾压。
风雪在他身后狂舞,而他,是这风暴的中心。
当他的目光穿透那层薄纱,依稀看到榻上交叠的人影,尤其是辨认出上方那道纤细却放肆的身影时,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冷冽如冰。
“棠、溪、雪!”
圣宸帝棠溪夜的声音沉如闷雷,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冰冷失望。
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俊美面容,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雷霆风暴。
“你真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他迈步上前,龙纹皂靴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重得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随行的侍卫早已识趣地垂首屏息,退至廊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朕今日若不严惩……”
“皇兄。”
一道慵懒娇软的少女嗓音,轻轻巧巧地打断了帝王即将宣判的雷霆之怒。
声音是从纱幔后飘来。
棠溪雪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半伏在国师鹤璃尘身上的姿势。
只是微微偏过头,隔着那层朦胧的纱,望向那道震怒的身影。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适地陷在身下那人微凉的怀抱里。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天真又带着甜蜜苦恼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
“我与国师……正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呢。”
“春宵苦短,皇兄在此扰人清梦……”
她顿了顿,尾音拖长,带着显而易见的娇嗔与埋怨。
“怕是不太合适吧?”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鹤璃尘陡然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喘息,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棠溪雪甚至能感觉到,身下这具冰玉般的躯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碎裂。
她唇角弯起弧度,在鹤璃尘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像情人的呢喃:
“国师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与此同时,她的手悄然滑入他凌乱的衣襟,指尖冰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抚上他紧致而微颤的胸膛,缓缓画着圈。
那姿态极尽缠绵,可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情欲,只有明晃晃的、赌上一切的威胁——
配合她,或者,他们一起堕入深渊。
鹤璃尘闭了闭眼,仙露明珠染尘,雪落于晚。
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宛如垂死的蝶翼。
体内汹涌的药力与理智在疯狂撕扯。
更让他绝望的是,身上这个疯女人,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
她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光芒,让他毫不怀疑,若他此刻吐出一个“不”字,她绝对敢当着圣宸帝的面,做出更惊世骇俗、让他百口莫辩的举动!
他齿关几乎咬碎,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半晌,一个极低、极哑,仿佛从喉骨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单字,破碎地逸出:
“……是。”
这声音干涩至极,与他一贯清越如冰泉的语调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因那份沙哑与隐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妥协与暧昧。
纱幔外,帝王瞳孔骤缩,几乎要捏碎手上的玉扳指。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而纱幔内,得到了回应的棠溪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酥软入骨。
她甚至得寸进尺般,将脸颊贴在鹤璃尘的颈窝,蹭了蹭,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纱幔外的皇兄,娇声催促:
“皇兄,您看……国师都说了……”
鹤璃尘浑身僵冷,如同被冰雪彻底封冻。
他能感觉到帝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落下。
他必须让这场闹剧尽快结束,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用尽毕生的自制力,他逼迫自己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强行凝聚的属于国师的冷寂威严:
“陛下……”
“请回吧。”
“莫要……打扰。”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狠狠敲在寂静的寝殿里,也敲在圣宸帝的耳中。
棠溪夜彻底怔住了,心头翻涌的怒火,几乎让他在这一刻想要拔出腰间的佩剑,将国师剁成臊子。
他站在那片朦胧的纱幔外,看着里面影影绰绰交叠的身影,听着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纵容的逐客令,从那位向来高洁出尘的国师口中说出。
圣宸帝立于华贵屏风之侧,玄色龙纹广袖下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他一生运筹帷幄,洞悉人心,此刻脑海竟是前所未有的一片空白。
国师……鹤璃尘?
那个素衣雪袂、不染尘嚣,被视为帝国仙露寒月的谪仙。
这是……被夺舍了么?
他不是素有洁癖,三尺之内不容人近身?
不是清心寡欲,视红颜如枯骨,被无数贵女暗叹为不可攀折的九天冰雪?
此刻,那修长如玉、只执卦盘与朱笔的手,竟染指了他的皇妹。
真是……人面兽心!
道貌岸然!
混账至极的玩意儿——!
一股无名的怒火,狠狠冲撞着他的脑子。
他本是听闻国师在长生殿遭遇不测,匆匆赶来主持公道,甚至已预备好严惩胆大包天的皇妹。
更重要的是,他暗暗忧心国师一怒之下,会杀了他的皇妹。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间,凌乱垂落的纱帐缝隙里,国师那双一向清寂如古潭的眼,竟似被投入了灼灼炭火,幽深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暗潮。
还有那声几乎低不可闻却分明带着压抑喘息与难以言喻情绪的回应……
国师是自愿的。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冰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比听闻国师被强迫更让他震怒!
他宁可鹤璃尘是受害者,是那“醉仙”奇药下的无奈傀儡!
至少那样,一切尚有逻辑可循,有罪可定!
可若是自愿……
那他这个兄长,他这个帝王,此刻杵在这里,算什么?
一场情投意合风月事里,最煞风景、最多余的看客?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他脸色青白交错,额角隐有筋络微现。
不行!不能再让他们这般糊涂下去!
纵然他这皇妹五年前性情大变,行事愈发乖张难测,惹下无数祸端,可她终究是他的妹妹。
纵然是权倾九洲的国师,也休想这般不明不白地跟她滚在一起!
更何况……
他脑海中蓦然闪过皇妹自幼苍白脆弱的面容,那需要精心温养、受不得半分磋磨的纤弱体质。
如何能承受得了……此刻中药的国师,可能失去理智的无度索取?
一股混合着保护欲与兄长威严的怒火,再次压倒其他纷杂思绪。
他来得这么快,他们应该还没生米煮成熟饭。
他猛地提步,玄色袍角划开凝滞的空气,便要向那锦帐低垂的床榻而去。
至少,先将那看似清冷出尘、此刻却行径不堪的国师扯下来!
就在他即将彻底看清床榻之上令人血脉贲张的凌乱景象,眼角余光也将扫到一旁浴池中,那同样浸泡在水中、面色潮红的小将军风灼,甚至隐约发现床底藏着的晦暗身影时——
“国师……”
一声娇软无力带着泣音的少女嗓音,如同沾了蜜糖的细钩,轻轻飘来,钻进他耳中。
“你……好烫呀……”
那嗓音里蕴含的意味,足以让任何成年人心领神会,瞬间勾勒出纱帐后不堪入目的画面。
“荒、唐——!”
圣宸帝呼吸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与羞耻感,如同岩浆般直冲头顶,激得他眼前都晕眩了一瞬,脚下甚至踉跄了半步。
他再也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
他怕自己会失控之下,直接拔剑杀了国师。
猛地一挥玄色龙纹广袖,带着决绝的力道,袖风凌厉如刃,竟将最近一盏琉璃宫灯内的烛火狠狠扑灭。
光影骤暗了一角,将他铁青的面色衬得更加骇人。
随即,他决然转身,步履甚至带上了几分仓促的意味,仿佛身后不是皇妹的寝宫,而是什么噬人的沼泽。
不管了。
他再也不想管她了!
肆意妄为!倒反天罡!
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砰——!”
厚重的蟠龙殿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将那满室荒唐一同狠狠关在了门内。
也将门外呼啸的风雪与凛冽的寒意,瞬间隔绝。
门外,玄甲佩剑的心腹近卫沈错垂手而立,如同沉默的礁石。
他并未入内,但仅从陛下那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黑沉脸色,以及那罕见的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步伐,便能窥见殿内定然上演了一场大戏。
他眼观鼻,鼻观心,谨慎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不……捞人了?”
圣宸帝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彻骨、仿佛带着冰碴的字:
“回宫。”
玄色的身影疾步融入茫茫风雪,不再回头。
“唉,看来这次陛下是真的气坏了……”
沈错忙撑伞跟着棠溪夜,明明犯错的是镜公主,可陛下却更受折磨。
他自小跟在陛下身边,清楚的记得,圣宸帝曾是如何将这位镜公主捧在心尖上。
就连这“长生殿”的匾额,都是当年帝王亲笔所题,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流转着虔诚的祈愿——愿她长生。
这哪里只是一座宫殿的名字?
分明是圣宸帝最直白的宠爱。
镜公主自出生起,就因胎中带剧毒而身体孱弱,明明那般玉雪可爱,却如琉璃盏般易碎。
多少名医隐士摇过头,断言她难活过及笄之年。
果然,就在她十五岁生辰前夕,一场毫无征兆的恶疾汹汹来袭,彻底吞没了那点微弱的生机。
整整七日,她长眠不醒,药石罔效,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是圣宸帝,彼时刚刚稳固朝纲的年轻帝王,动用了惊人的代价,半座皇库的奇珍异宝,三次亲赴药谷的屈尊降贵,甚至许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承诺。
才终于请动了那位性情乖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出手,硬生生将妹妹的一缕魂,从森罗殿前夺了回来。
可自忘川归来的妹妹,却仿佛将一部分魂魄遗落在了彼端。
她醒了,却也变了。
过往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面,再也拼凑不全往昔那个怯生生拉着他衣袖,眼眸清澈如初雪的小女孩。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圣宸帝感到陌生的棠溪雪——卑微、怯懦、愚蠢、花痴、除了绝世容颜一无是处,还有着让他心悸的贪婪与算计。
但帝王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为她遮风挡雨。
那是他在佛前跪了七日,向上苍求回的妹妹,他的织织。
若这是代价,那他受着。
她打碎先帝御赐的玉如意,他寻来更稀罕的补上。
她言语冲撞了位高权重的太妃,他在前朝便将那太妃母家的势力不动声色地削去三分,也无声地斩断了那可能伸向她的报复之手。
后来,她变得更加离经叛道。
对清冷绝尘的国师百般纠缠,近乎亵渎。
对刚烈如火的小将军始乱终弃,闹得满城风雨。
对那位阴鸷疯批的折月神医更是用尽手段,惹人厌恶。
甚至,连远道而来,一心向佛的月梵国圣子,她也敢将主意打到人家头上……
列国骄子,八方权贵,几乎被她得罪殆尽。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他独自阻挡着因她而起的无数风浪与暗涌。
他甚至害怕——怕那些被他妹妹招惹的、心性高傲手段狠辣的天之骄子们,哪一个失了耐心,不再顾及他帝王的颜面,在某个他视线难及的角落,轻易弄死她。
那点微弱的关于昔日织织的念想,如同风中之烛,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
可烛火终究太微弱了。
而她点燃的麻烦,却一次比一次炽烈,一次比一次更过分,挑战着他身为人君、为人兄的底线。
将他如山岳般稳固的耐心,风化成摇摇欲坠的沙塔。
直至今日,撞破这一幕。
御辇行于漫天风雪中,碾过宫道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轻响,却压不过帝王心头那无声的崩裂。
沈错沉默地随行在侧,良久,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陛下,您真……不管镜公主了?要不要臣去长生殿外守着?”
话音落下,辇内是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扑打帘幕的簌簌声。
半晌,一声极轻、极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剥离出来的声音,才幽幽传出,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那不是……朕的织织。”
他顿了顿,那个曾唤过千万遍、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名字,如今吐出来,却像含着冰碴,割得喉头生疼。
尾音消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
几乎在门扉彻底合拢的余音消散的刹那,棠溪雪身侧一直紧绷如冰雕的躯体骤然动了。
“殿下——请自重!”
鹤璃尘毫不留情地伸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力道之大,让她在柔软的锦被间微微陷了一下。
他踉跄着翻身下榻,俯身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狼狈,去拾取滑落榻边的腰带。
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石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的视线,透过榻沿垂落的锦缎流苏与昏暗的光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国师大人,原来也这般饥不择食?”
“啧——”
“您是真饿了……就她这样的也吃得下?”
床底阴影处,司星悬正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躺在那儿,整个人苍白如易碎的琉璃。
“你们的战况还那般激烈,床都差点塌了——”
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弯着,里面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探究,如同在观赏一出绝妙的折子戏。
“堂堂折月神医,居然藏在榻下,真是好雅兴。”
鹤璃尘那张向来无波无澜,如冰似雪的脸,在看到司星悬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早就听闻折月神医阴晴不定,没想到,你竟还有偷听的癖好。”
仿佛被冒犯了某种绝对领域的冰冷寒意,迅速弥漫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被冻得凝滞了几分。
他握着腰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呵——”
“没办法呢,毕竟佳人有约,在下这是赴约来了。”
司星悬甚至还对着鹤璃尘,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勾起的弧度,既无辜,又危险。
赴约?
是送她上黄泉路之约才对。
五年前他就不该出手救她,让她死透就行了,真是甩不掉的大麻烦。
“国师大人,要不要沐浴之后再走?”
棠溪雪躺在榻上,侧过头,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嗓音娇软撩人。
鹤璃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白玉池边,被五花大绑缚在蟠龙柱上的少年将军风灼,衣衫不整,正死死瞪着他。
不知道他到底在气谁!
若目光能化为惊鸿枪,此刻鹤璃尘身上早已千疮百孔。
“……”
鹤璃尘沉默了。
那沉默里压抑着风暴,他原本还对她有过一丝动摇,可见到这床下和浴池之中的光景,他觉得她无可救药了。
他为自己方才差点失控的意乱情迷感到羞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与方才帝王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却因染上了他独有的冰寒与颤意,显得更加切齿:
“荒、唐——!”
这一次,他甚至不曾抬手拢一拢凌乱散开的衣襟。
月白的鹤氅曳地,流云般的长发逶迤。
每一步都踏碎了往日的烟霞风姿,只余下一身近乎仓皇的寒意,径直朝殿门走去。
“哗啦——!”
他一把挥开尚在震颤的门扇,力道之大,惊得廊下侍从齐刷刷伏低身子,无人敢抬眼窥视那片破碎的仙姿。
门外,蓄势已久的漫天风雪立刻呼啸着扑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雪花沾染墨发,贴上他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颈侧与锁骨,化作冰冷湿痕,他却浑然未觉。
他就这样,不曾回顾一眼,径直步入了那片苍茫混沌的夜雪之中。
背影依旧挺拔如修竹凌霜,可那决绝离去的姿态,却莫名透出一种鹤羽折坠、明月沉渊般的孤绝与溃败。
“哟——”
“镜公主留不住国师呀。”
“莫非是……索然无味?”
司星悬开口点评。
端方雅正、不染尘埃的国师大人,是要脸面的,被棠溪雪气得拂袖而去。
但殿内还剩下两个烫手山芋。
一个恨火焚心的青梅竹马。
一个心思叵测的疯批神医。
在国师身影没入风雪的瞬间,棠溪雪如一道轻烟跳下床榻。
她径直奔向浴池,纵身跃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哗啦——”
水花惊溅,雾气翻涌。
她已灵巧地闪至风灼被缚的玉柱之后,指尖飞快地解着他腕间粗糙的绳结。
绳索方松,风灼便一把扯下口中浸湿的布巾,琥珀似的眼眸里怒火炽燃,伸手就要扼住她的脖颈,却猝然撞进一双秋水潋滟,灿若繁星的灵眸里。
棠溪雪那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瓷白的颊边,水珠沿着纤细的颈项滚落,没入微敞的衣襟。
那双眼里没有痴缠与贪婪,只有一片冰雪初融般的清亮与急切,红唇轻启,吐息如兰:
“燃之,救我——”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水汽氤氲的微颤。
“那疯子……要杀我。”
她知道司星悬有多危险。
仅凭暮凉,或许能与他周旋,却难抵那防不胜防的诡谲毒术。
那个自小跟着她,忠心耿耿,为她杀人放火都不眨眼的暗卫,直面司星悬,结局就是被无情毒死。
可若加上一个身份尊贵、手握北境兵权的镇北侯府最受宠的小将军,即便司星悬再疯,也需掂量三分。
是,她棠溪雪如今是声名狼藉的皇室之耻。
可风灼不同——他是陛下亲封的将军,是北境人心所向的少年统帅。
风灼虽然年少,实力却是很强的。
他此前也只是想看看,她绑他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才将计就计。
若真想挣脱,暮凉也困不住他。
“咳。”
司星悬已从阴影中优雅起身,抬手掩唇,低低地咳了几声。
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袍上的尘埃,一步步踱向浴池边缘。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病气与倦意浸透的消瘦,肩背单薄得几乎能被那窗外的风雪吹折。
鸦青长发松散半绾,仅以一枚素银长簪随意固定,余发如流墨披泻,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癯,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那面容是工笔细描的山水,俊逸而疏离。
他目光扫过棠溪雪紧挨着风灼的姿态,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镜公主,还真是……天真得惹人怜爱呢。”
“满帝京谁人不知,风小将军最是厌恶你?你此刻竟指望他来救你?”
他偏了偏头,眼神玩味地落在风灼绷紧的侧脸上。
“依我看呐,或许都用不着在下动手——”
“小将军自己,就会先掐断你这截漂亮的脖子呢。”
话音未落,暮凉的身影已如墨色流云般飘然拦在他面前,面容冷寂,眸中无波。
司星悬笑容不变,只轻轻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袖口,随时要动手将他毒死。
“公主的忠犬,让开。”
“否则——”
“连你一并,毒成哑巴傀儡哦。”
“燃之——你真的,不会护着我吗?”
棠溪雪藏在风灼宽阔的背后,两人都浸在温热的池水中。
她指尖轻轻,牵了牵他湿透的衣角,声音浸了水汽,软得像要化开。
“棠溪雪!你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样?!”
风灼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看着她,怒火几乎要灼穿眼底的水雾。
却在她湿透的衣衫贴上手臂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住。
轻薄的衣料浸湿后紧贴肌肤,勾勒出纤柔的轮廓,温热的水汽与她的气息一同拂来。
他呼吸一窒,随即一股更深的几乎要撕碎理智的烦躁与痛楚,狠狠撞上心口。
棠溪雪……她究竟想做什么?
当初始乱终弃的是她。
如今,又想怎么戏耍他?
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之下,是被强行压抑的浓重得化不开的难过。
他是北境最烈的火,天生就该烧得无人可近,无法无天。
从前,烈火所向,燃尽四野,皆为一人。
可后来,那个人,却将尖刀刺向了他。
“燃之从前……都是唤我阿雪的。”
她睫羽轻颤,垂下眼眸,声音里染上一丝细弱的落寞:
“如今却对我这样凶。”
“既然你不愿护我——那便算了。”
“暮凉他……总会护着我的。”
她缓缓抽回手,转身朝暮凉的方向迈了半步。
就在她即将离去的刹那,风灼的手猛地伸出,颤抖着攥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池水温热,她的指尖却微凉。
而就在他握紧的瞬间——
她的小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尖。
风灼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停滞,血液倒流,世界在顷刻间褪去所有声响。
下一瞬,他眼眶狠狠一红:
“你惯会骗人,当初你不是选了旁人?现在又找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破碎。
年少时的阿雪,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偷偷勾他手指安慰。
回应他的,是她轻轻翻转手腕,指尖在他灼热的掌心,极轻、极缓地点了三下。
“你别靠近我!我说过了……永远不会原谅你!”
少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汹涌而下,混入池水,滚烫得几乎要灼伤自己。
他说得坚定至极,仿佛想要说服自己,别再犯蠢,别再管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