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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没办的游神,为什么这两年忽然火了

发布时间:2026-02-19 21:21:15  浏览量:2

文丨李丹

编辑丨卢枕

又一个春节,广东潮汕地区再次成为热门旅行目的地。去年春节假期,汕头市共接待游客632.8万人次,旅游收入62.65亿元,同比增长43.47%。今年春节还没结束,但早在年前,很多人已经发现汕头的酒店价格成倍上涨,亚朵酒店某房型春节期间报价甚至超过四千,超过上海、直追香港。

大概没有游客到了潮汕不去看英歌舞。人们对潮汕旅游的热情,也是对当地丰富年俗、民俗活动的热情。从两三年前起,广东地区的英歌舞、福建地区的游神等民俗活动轮番登上热搜,借着短视频,很多原本只存在于地方记忆里的民间习俗,被一块手机屏幕“抬”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作为一个从小总看村里游神的闽南人,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有来自全国的游客专门为了游神来到家乡,也想不到这个小时候我觉得早起十分辛苦,过程甚至有些无聊漫长的活动,会被这么多年轻人重新爱上。

这些在县城、乡镇和宗族社会中循环往复了上百年的民俗活动,为什么在这几年重新“翻红”?

去年春节,周逸没有留在北京过年,而是带爸妈去了一趟广东。从广东揭阳市市区开车半小时,来到揭东区,去小店喝一碗海鲜粥,在老板娘的指路下,周逸和爸妈准备开始此次广东之行中最期待的一项行程——观看英歌舞和其他一系列民俗活动。

最先让人感到冲击的是遍地的鞭炮。红色的长条鞭炮堆满路的两侧,占据了道路近2/3的位置,因为摆放的太密集,甚至不需要挨个点火,就能从路的一头燃向另一头。

当天的活动是“迎老爷”,这是粤东揭西地区的叫法,活动的核心是将神像从庙里请出来,用轿子抬着神像巡游村落。身边的大爷告诉周逸,放鞭炮是为了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引起天上神明的注意,这样接下来的一系列仪式神明才能看到,“不然不是白办了?”更广为人知的英歌舞,则是仪式的一部分。

鞭炮从远处开始轰鸣,周逸和爸妈站在路边,快要响到跟前时,身后玉石店的老板忽然把他们一把拽进店里,下一秒关上大门,“怕你们被炸到”。玉石店里不止有周逸一家,还有其他游客,老板给他们发口罩、倒柠檬茶,很是照顾。

晚间还有火把节活动。周逸一家毫无准备,路上碰上几个本地人,见他们两手空空,把手里的火把塞给他们。周逸还留意到附近的祠堂大门都敞开着,来来往往的人都可以去祠堂里面休息,还会发水。

像这样人和人之间不假思索的关照,或许也是这些活动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比如在北京就很难想象,把我们家的大门敞开,在某一个节日的时候,有很多人涌入一起过节。”

● 揭阳迎老爷。图源:受访者

这些年俗活动也成为了周逸爸妈在整场旅行中最喜欢的部分。“他们觉得很热闹,很有年味。尤其在北方大城市,现在春节都感受不到年味。”因为在国外上学,周逸已经好几年没回国过春节,“去广东这一趟,把我前五年没看过的烟花鞭炮都补上了。”

回想“年味”,他想起初中之前,除夕当天家家户户都会下楼放鞭炮,“赵本山演小品的时候是最安静的,他一演完大家都开始放鞭炮或者吃饺子”。

“年味”的代名词未必就是鞭炮,可能是一种共同的、集体的回忆。

“我觉得年味的意思是说,大家都有做好了要庆祝的想法。而且全人类都喜欢热闹、喜欢庆祝,就像全世界都有火把节,它可能是一种人类共享的记忆。”

如今已经三十多岁的福州人赵霁从十几年前开始大量观看和观察游神,他是城里人,因此没有自己的村、庙,对游神没有太多情感回忆。

但他觉得,如果对地方传统文化感兴趣,像游神这样的民俗活动是个很好的抓手,

“你既可以观看一个传统的很具体的仪式,每个地方的仪式又和村落、庙宇的历史有关系,可以延伸拓展的空间很多。”

看完揭阳的英歌舞,周逸又去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庙,围观当地人各种各样的拜神行为,“感觉到这些事某种意义上是一体的,每个环节之间有一些微妙的联系。”

游神火了之后,赵霁第一次在同学聚会时听身边同样都是福州人的同学提起,最近哪里有游神,要不要去看一看。

他对此很感慨。反问我,“你上学的时候会和同学聊游神吗?不会的嘛。”十几年前,他刚加入游神QQ群的时候,还被群里的群友“嘲笑”学历太高,说你一个读了研究生的人,怎么还对这些“迷信”感兴趣。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赵霁和其他同样爱好游神的人,一度以为游神是不是需要“抢救性保护”。市区的很多庙,一问上一次游神已经是20年前,许多他看过的游神,如今也已经不复存在。

在这背后,是一系列社会变化带来的连锁反应。在广东福建地区,有许多同姓聚居乡或村,有族谱,有祠堂,不管是游神还是英歌舞、迎老爷,都是某个宗族自发的行为,一个宗族里的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是为了敬神祈福,更为了宗族的脸面。

赵霁以福州为例,

这些年城市要发展,边界不断外扩,农村要改造或拆迁,村不存在了,一个宗族里的人四散在外,游神便难以为继。

再者,农村的空心化日益严重,年轻人去外地、去海外,“特别是福建,有时候一个村在美国的人比在村里的人多”。游神想办,也找不到青壮年人手。

在互联网尚不发达的时代,游神只能口耳相传,“只知道自己村什么时候游,最多隔壁村、亲戚村,大家相互邀请”,五到十年前,像赵霁这样的游神爱好者意外在网上结识,组建了一些群聊,互相交流共享信息。

近些年,短视频和社交媒体成为最重要的展示渠道。被流量选中也许是个偶然,但赵霁觉得这里头也有必然,

“突然爆火的前提是这些东西已经存在了很久,相关的记录,不管是照片还是视频还是直播,也已经在互联网上存在了很久。”

● 潮汕地区的年俗用品店。图源:受访者

在短视频里看到是一码事,能去现场看是另一码事。像周逸这样远在千里之外的游客能顺利找到地方,看上英歌舞,靠的是社交媒体上他人发出的日程表等信息。

巍巍就是做日程表的人之一。作为土生土长,至今仍一直在家乡生活的福建长乐人,27岁的巍巍对游神的火爆最直观的印象是,2023年的春节开始,他发现家乡忽然停满了全国各地车牌的车。“而且福建人讲话大家都懂,很多人一开口就知道是外地来的。”

他自己平时也爱看游神,这种喜爱他甚至觉得不需要解释,“这都是福建孩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一些自己看游神时拍的视频,2023年年初开始,游神走红,越来越多人问他,哪能看、什么时候能看?

他也看到一些错误的信息以讹传讹流传开来,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开始自己在网上分享时间、地点、注意事项等“攻略”。各个村庄游神的时间,一些可以通过他认识的家人、朋友问,另一些实在问不到的,他要上抖音挨个搜索,找到本村的人,私信询问,再汇总做图。为了做时间表,他最晚熬夜到凌晨一两点。

做了时间表,来询问的人有增无减。他想,反正我自己也要看,就带你们一起看好了。2023年春节,他把一批从全国各地赶往长乐的游客组织起来,第一次带了22部车,开进村里的时候,车队浩浩荡荡,“别人还以为是要结婚了”。

前一天他要先拉群,发送时间、地点,把游客们组织到一处集合,再由他开车带路开进村里。停好车,他会带着游客们去看游神,有时也聊几句相关的文化知识。2023年的春节假期,巍巍每一天从七点开始,带人看白天的游神,也看晚上的,一个正月下来,带了500多个人。

组织这样的活动工作量并不算小,但是完全无偿的。他希望更多人了解家乡的文化,最好是以正确的方式。

热度也会带来问题。一种常见的情况是预期的错位,当一晚酒店涨到千元,游客难免将预期拔得很高。然而民俗活动大多发生在县城或是乡村,不论是基础设施还是承载、接待能力都极其有限。

游神刚火的那段时间,巍巍也看到过吐槽,说能看游神的村子住宿太贵、停车太难,甚至厕所不干净,“游客始终还是游客,他不管到了哪里,自认为这个地方他花了钱过来玩,就应该享受。”

但游神本质是村民的自发、自费行为,不产生经济效益,也不是一种文旅服务产品。

巍巍自认大多数本地村民都已经做得很好,“福建人一方面心胸宽广,一方面也团结。还是欢迎任何人来的,很多村民还邀请游客到家里吃东西,也有很多地方免费发点心。”

赵霁观察到本地人的另一种心态,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拒绝。“他们觉得本来有没有游客游神都是正常办,游客大量进入可能扰乱了本来的秩序,还要担心游客会不会去投诉。”

不过,比起游客的吐槽,他们都更在意传统文化在传播过程中是不是会走样、变形。

为了一个仪式或是一种传统延续下去,变化是必然的。在福州,一些村庄虽然拆迁,村落古厝不在,但原来的村民仍用各种形式延续了传统。赵霁见过一些原来的村民在农贸市场挂上“延陵吴厝里”的横幅,连菜摊都没彻底清空,就把神请进菜场。他也见过被拆建为商品房的一块区域,原拆原迁的村民们仍旧在小区空地上“设宴”迎神。

“这样的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是对传统的灵活延续。”

● 韩江畔,有人正在拜神。图源:受访者

至今巍巍收到最多的询问,仍是“去哪能看世子?”对于最初出圈的“世子天团”,巍巍和赵霁都心情复杂。世子出圈后,一些地方争相模仿,造出了许多新的“世子”塔骨。巍巍认为这是“人造神、短视频造神”,这些为了“帅”而被制造出来的“漫画脸”是消解了传统信仰的严肃性,“一代传一代的东西才叫做传统啊”。

流量也带来利益。巍巍和赵霁都看到一些团体开始进行游神商演,只要花钱,省内省外,天南海北,都能去巡。商业行为对流量的追逐更加直白,直播抽奖、摸塔骨脸……“这在传统游神里根本就不可能有,既不可控,也背离了游神的初衷。我觉得非常离谱。”

即便对游客来说,如果这些民俗活动变成一种可供购买的文旅产品,也许也会消解它原本的意义。在离开揭阳后,周逸有一次在一个景点看到了特供游客的英歌舞,他看了两眼,转身走了,“觉得是给游客看的”。

当地人生活的日常变成景区里的景观,游客也许就会开始追逐下一个更加真实、“原生”的活动。

看了十多年游神,赵霁已经变得十分“佛系”,但去年福州北郊的一场游神还是让他印象很深。那是一个2010年前后就被征迁改成商业综合体的村,此后十五年没再举办过游神,直到去年,也许是因为游神重新火了,本村人也注意到这件事,也许是终于有了人有了钱,游神再次重启。

这场游神没有派头的塔骨,更没有游客,但赵霁看他们全都是自己参与,能感觉到本乡人的虔诚。回家后,赵霁写:“清初以来的大厝荡然无存,小区和各种各样的商业拔地而起。神还是当年的神,隔了15年再次出巡,神看到不一样的人在不一样的村里,人看到的神却是一样的,仿佛是不会死去的老家长一般。我想,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游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