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坝上的懒汉(短篇小说)
发布时间:2026-02-25 02:34:32 浏览量:1
大胖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小村庄。
这里是典型的淮北平原,四季分得清清楚楚:春天麦苗拔节,一片碧绿望不到边;夏天烈日当头,蝉鸣从村头拖到村尾;秋天玉米金黄,堆满家家户户的场院;冬天北风一刮,黄土坝上便落满冷寂的霜雪。村子中间,一条不算宽的河水慢悠悠由南向北淌着,水面常年浮着浅绿的水藻,岸边歪歪斜斜长着几棵老柳树,风一吹,枝条便无精打采地晃。
黄土坝蜿蜒曲折,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旧腰带,绕着村庄半圈,把田野、房屋、土路都缠在里面。田野辽阔得让人心里发空,一眼望出去,除了庄稼,就是天,天很低,压在田埂上,连飞鸟都懒得往远处飞。
他的父亲是村里初中的校长,在方圆几里都算有头有脸的人,说话稳重,受人尊敬;母亲是地道的农民,手脚勤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里地里一把好手,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夫妻俩结婚多年,只得了这一个儿子,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从小就宠得没边。
大胖的本名早就被人忘了,从记事起,他就比别的孩子胖,也比别的孩子懒。
别的孩子放学回家,书包一扔,挎着篮子去地里割草,喂牛、喂羊,手脚不停;大胖不一样,一进门就往床上一躺,像一摊软泥,连翻身都懒得动。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他眯着眼,要么发呆,要么胡乱哼几句歌,任凭母亲怎么喊,都不肯起来。
“大胖,起来活动活动,别总躺着。”
“娘,累,不想动。”
“你看别人家孩子多勤快……”
“就我一个,你还嫌我懒。”
母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这一个儿子,打舍不得,骂舍不得,说多了,孩子一撇嘴,她心就软了。父亲虽是校长,讲起道理一套一套,可一面对独生子,也硬不起心肠。久而久之,大胖的懒,便成了理所当然。
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常常看见大胖直挺挺躺在床上,像一尊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连饭都要母亲端到跟前。有人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孩子,真是懒得出奇,将来可怎么得了。”
“校长那么体面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
“宠坏了,彻底宠坏了。”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父亲脸上挂不住,回家也会板起脸教训几句,可大胖左耳进右耳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父母无奈,只能一声长叹,由着他去。
少年时代,就这样在懒洋洋的日光里一天天过去。
上了初中,大胖依旧怕苦怕累。读书费脑子,写字费手,上课费屁股,他一样都受不了。早读课,他趴在桌上睡觉;数学课,他望着窗外发呆;体育课,他找借口躲在树荫下乘凉。中考成绩出来,他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没摸到。
父亲愁得整夜睡不着。
不读书,将来能干什么?
在乡下,没文化、没力气,只能一辈子受穷。思来想去,父亲咬咬牙,掏出一笔在当时算得上高昂的学费,把大胖送进了城里的技校。好歹学门手艺,将来能混口饭吃。
大胖人是去了,心却没去。
技校三年,他几乎没正经上过几节课。每天早上,室友们匆匆起床赶去教室,他蒙着头继续睡;白天,别人在车间里学技术、练操作,他躲在宿舍里,要么昏睡,要么瞎玩手机,饿了就啃面包,渴了就喝凉水。老师点名,他能躲就躲;同学劝他学习,他眼皮都不抬:
“学那玩意儿干啥,累得慌。”
三年一晃而过。
毕业典礼那天,他领到一张烫金的毕业证,本本整整,看着体面,可他脑子里空空如也,车床不会开,电路不会接,图纸看不懂,手艺一样没学会。那张毕业证,成了一张毫无用处的废纸。
回到家,大胖依旧心安理得地啃老。
日出日落,他躺在床上,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仿佛天塌下来都有父母顶着。父亲看在眼里,急在眼里,又托了层层关系,走了人情,给大胖在镇上单位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
工作轻松得不像话: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不用出力,不用流汗,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纸就行。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
大胖满意得不得了,觉得这工作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每天一到单位,他往椅子上一坐,屁股像粘了胶水,再也不挪窝。同事路过,劝他:
“大胖,起来走一走,老坐着对身体不好。”
他摆摆手,眼皮都懒得抬,声音懒洋洋的:
“走路太累,还是坐着舒服。”
除了上厕所,他几乎一动不动。
喝水,伸手就够;文件,别人递过来;吃饭,要么叫外卖,要么让人捎带。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体重像吹气球一样疯长,从一百多斤,一路飙到一百八十公斤。走在路上,浑身的肉一颤一颤,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大胖”这个外号,从此在单位和村里彻底叫开了。
领导看他整天浑浑噩噩,工作敷衍,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心里早就不满。起初看在他父亲是校长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大胖丝毫不知收敛,依旧我行我素。一年后,单位实在忍无可忍,一纸辞退书,把他赶出了办公室。
失业那天,大胖没有一点难过。
不用上班,不用早起,不用看人脸色,岂不更美?
他拍拍屁股,慢悠悠回了老家,心安理得地过上了彻头彻尾的“啃老”生活。
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如从前,可依旧把他当没长大的孩子疼。地里的收成、父亲的退休金,全都花在他身上,给他吃,给他喝,由着他整天躺在床上混日子。邻居看不过去,劝两句,母亲还护着:
“他还小,不懂事,慢慢就好了。”
可大胖,从来没“好”过。
他的懒,不止在工作上,生活里更是登峰造极。
眼看儿子一天天变大,婚事成了父母的心病。以大胖这副模样,又懒又胖,没工作、没本事,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老两口咬咬牙,拿出半辈子积蓄,又东拼西凑,备下一笔在乡下算得上天价的彩礼,托媒人四处说亲。
没多久,媒人真领来一个姑娘,叫柳月。
柳月人勤快,老实本分,家里条件一般,听说对方父亲是校长,觉得家境还算体面,便答应了这门亲事。她哪里知道,自己嫁的不是一个踏实过日子的男人,而是一个连自己都懒得养活的懒汉。
新婚之夜,柳月还抱着一丝幻想。
可日子一过,她才彻底看清。
大胖依旧是那副模样:整天躺在床上,手机不离手,刷抖音、看电视剧、打游戏,从早到晚,一动不动。家里的活儿,做饭、洗衣、扫地、喂鸡、喂猪,全压在柳月一个人身上。她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大胖却像个大爷,躺在床上吆五喝六。
饭做好了,柳月端到床边;
水凉了,柳月重新倒上;
衣服脏了,柳月默默拿去洗。
柳月偶尔忍不住抱怨几句:
“你就不能起来动一动吗?家里活儿全是我一个人干。”
大胖眼睛都不离开屏幕,理直气壮,语气还很不耐烦:
“我玩会儿手机怎么啦?在家还不能放松一下?你天天叨叨,烦不烦!”
柳月气得眼圈发红,却只能默默忍下。
她想着,等有了孩子,他或许会变。
不久,女儿出生了。
大胖依旧我行我素,孩子哭了,他懒得抱;尿布湿了,他懒得换;半夜孩子闹觉,他翻个身,继续睡。柳月一边带孩子,一边操持整个家,累得形销骨立,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婚后第二年,她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那一天,她下班回家,浑身疲惫。一进门,就看见大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手机里游戏音效聒噪刺耳,孩子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都不看一眼。柳月心里一酸,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就这几句,彻底惹怒了大胖。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圆脸上青筋暴起,指着柳月破口大骂,脏话脱口而出:
“你妈的!天天叨叨个没完,老子天天还要受你的气!”
柳月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大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柳月捂着脸,愣在原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辛苦、忍耐,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她心死了。
当天晚上,柳月擦干眼泪,平静地提出了离婚。她什么都没要,柳月丢下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绝望的家。她心里清楚,跟着这样的男人,连她自己都活不下去,更顾不上孩子。
大胖毫不在意,挥挥手:
“走就走,老子还能再娶。”
第一段婚姻,就这样草草收场。
没了妻子管束,大胖更加放纵。
他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每天除了打游戏、刷视频、看电视剧,什么都不做。饿了,懒得做饭,直接叫外卖;衣服脏了,懒得洗,扔了再买新的;房间乱得像猪窝,他视而不见。
父母看着他这副样子,愁得白了头,又开始四处托人说媒。
谁也没想到,离异不到三个月,媒人居然又上门了,给他介绍了第二任妻子——凤娇。
凤娇人长得有几分姿色,嘴甜,会说话,眼睛却亮得很。她看上的根本不是大胖这个人,而是大胖父亲“校长”的身份,以及那份稳定的退休金。她心里打着小算盘:
大胖上不上班无所谓,公公每个月六七千退休金,在乡下根本花不完,只要抱紧这棵摇钱树,自己就能吃香喝辣,不用出力,不用受苦。
一进门,凤娇就摆出一副娇滴滴的样子,搂着大胖的胳膊撒娇:
“只要你给我钱花,不打我,我就永远跟你好。”
大胖满口答应,笑得一脸满足:
“好好好,放心吧,只要你让我玩游戏,咋样都行。”
两人一拍即合,甜甜蜜蜜过了将近两年。
凤娇在家不干活,不做饭,不洗衣,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逛街、买衣服、玩手机,钱不够了,就伸手向大胖要。大胖自己不赚钱,花的全是父亲的退休金,母亲的血汗钱,可他毫不在乎,只要凤娇不烦他玩游戏,要多少给多少。
外人看着羡慕,只有凤娇自己心里清楚,她每个月都偷偷往娘家送钱,补贴兄弟姊妹。
到了第三年,矛盾终于爆发。
凤娇嫌每月零花钱太少,不够开销,整天跟大胖吵;大胖则嫌她太贪心,张口闭口都是钱,骂她是“贪心的老巫婆”。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家里鸡犬不宁。
导火索,是一次手机转账。
那天,大胖无意间瞥到凤娇的手机屏幕,清清楚楚看见她正在给娘家母亲转账。记录还没来得及删除,被他抓了个正着。
大胖顿时火冒三丈,暴跳如雷:
“好啊你,竟敢偷偷把钱往娘家送!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凤娇也不甘示弱,叉着腰跟他对骂:
“我花点钱怎么了?你吃你爸妈的,我花你爸妈的,有什么不一样!”
两人越吵越凶,从对骂变成拉扯。
大胖气急败坏,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凤娇脸上。
凤娇被打懵了,随即撒泼打滚,又哭又闹,当场喊着要离婚。当天夜里,她收拾东西,连夜跑回了娘家,连刚生下不久的女儿都扔给了大胖,不管不问。
第二段婚姻,再次以离婚收场。
两个女儿,都丢给了年迈的父母。
大胖对孩子毫无感情,仿佛那不是自己的骨肉。他把两个女儿往父母身边一推,继续躺在床上,吃喝玩乐,逍遥自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不到两个月,媒人又踏破了门槛。
这次介绍的,是第三任妻子,彩霞。
彩霞一进门,就开门见山,直接约法三章,语气不容商量:
“第一,你不能动手打我;第二,每个月零花钱不能少于五千;第三,做饭洗衣我不做,生了孩子我不带。”
大胖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嘀咕:
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娶了个只认钱的“活祖宗”。
可他架不住新鲜劲,又贪图彩霞有几分姿色,满口答应,一条都不反驳:
“好好好,都听你的,只要你愿意跟我过。”
彩霞说到做到。
进门之后,真的一丁点儿活儿都不干,每天伸手要钱,买衣服、买化妆品、吃喝玩乐。大胖为了撑面子,只能继续啃老,把父亲的退休金,母亲的血汗钱榨得一干二净。
日子勉强撑了两年。
渐渐地,彩霞觉得每月五千块太少,不够挥霍,又闹着要开店。大胖拗不过她,父母又拿出积蓄,给她开了一家小小的洗车店。
谁也没想到,彩霞借着开店的机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外面勾三搭四,没多久勾上了一个有钱的老板,偷偷跟人出去开房。
纸包不住火。
大胖最终还是发现了她的背叛。
这一次,他彻底暴怒,失去理智,再一次动手打了彩霞。
两人大吵大闹,不欢而散。
彩霞收拾东西,扬长而去,又丢下一个女儿,给大胖那对早已不堪重负的父母。
大胖扳着手指头数了数:
一个,两个,三个——三个闺女了。
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小,全都扔给老两口拉扯。村里人背地里议论,说大胖这辈子没儿子的命,连个传宗接代的种都留不下。
这话传到父亲耳朵里,老人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这天傍晚,等家里人都出去了,父亲把大胖叫进里屋,脸色沉得吓人。
“臭小子,你过来。”
大胖磨磨蹭蹭挪到床边,不知道爹又要骂他什么。
父亲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我问你,你跟前面那三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每次……有多长时间?”
大胖一下子愣了,整张脸“唰”地红到脖子根,手死死抓着裤缝,头都不敢抬。活了这么多年,亲爹第一次问他这种事,他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爹……你、你问这……这是为啥?”他吞吞吐吐,话都说不囫囵。
“你别管为啥,说实话。”父亲盯着他,“你是不是连那事儿都懒,不上心?”
大胖嘴唇哆嗦了半天,几个字硬生生从牙缝里蹦出来:
“爹……实、实话……我就……一两分钟。”
父亲一听,气得抬手就想打,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恼怒地低吼:
“你就不能多坚持一会儿?”
“爸,你、你问这到底为啥?”大胖又羞又恼。
“为啥?”父亲叹了口气,声音又沉又涩,“老辈人常说,房事久,生男孩;房事短,生女孩。你自己说说,你懒成这样,怎么能有儿子?”
大胖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气,脸涨得发紫:
“爹,这事你、你也过问?”
他一句话没说完,猛地转身,“哐当”一声摔门而去。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好意思过问过他的半点私事。
他依旧躺在床上,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半年后,媒婆像掐准了时间一样,再次上门。
这一次,介绍的是第四任妻子——雪舞。
雪舞性格泼辣,说话直来直去,一见面就毫不避讳:
“我听说你打跑了三个老婆。我不怕挨打,但打一次,你得赔我一万块钱。”
大胖连忙摆手,满脸堆笑,拼命辩解:
“我不打人,那都是别人瞎说的,你别听信谣言。”
新婚之夜,雪舞被他几句甜言蜜语迷惑,真的以为自己嫁了个老实人。
可婚后一过日子,她立刻露出真面目。
每月六千零花钱,一分不能少;
新衣服、新鞋子,要买最新款;
吃饭要婆婆端到跟前,衣服要婆婆洗;
稍有不顺心,就摔盆砸碗,大吵大闹。
大胖一家老小,真的像供奉祖宗一样侍奉着她。
忍了两年,实在忍不下去,这段婚姻再次走到尽头。
雪舞潇洒离开,又留下一个女儿。
短短几年时间,大胖结了四次婚,离了四次婚,四个女儿,全扔给父母抚养。
消息传开,十里八乡都轰动了。
谁都知道,黄土坝出了个奇人:懒得出奇,胖得出奇,结婚离婚跟玩儿似的,把婚姻当儿戏,把孩子当累赘。
不久,媒人又不死心,给他介绍了第五任妻子——西风。
这一次,大胖连三个月都没撑住。
西风嫁过来,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那二十万彩礼,拿到钱,给她弟弟娶媳妇。彩礼一到手,她便开始找茬,闹脾气,找借口吵架,短短三个月,便以感情不和为由,坚决离婚,卷着彩礼跑了。
大胖人财两空。
这一回,再也没有媒人敢上门了。
世人心里都清楚:他父亲年近七旬,退休金有限,家底早已被掏空,四个女儿嗷嗷待哺,谁还敢把自家姑娘往这火坑里推?
从此,大胖彻底断了姻缘。
时光像黄土坝的河水,悄无声息,一去不回。
二十年,转瞬即逝。
大胖已经年近五十。
头发白了大半,肚子更大了,行动更迟缓了,人也更苍老了,可那一身懒骨,丝毫没变。
他依旧孤独地躺在床上,沉迷在手机游戏和短视频里,不分昼夜,与世隔绝。窗外的四季轮回、田野枯荣、人情冷暖,全都与他无关。他像一只把自己埋在沙子里的鸵鸟,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能躺着,能玩手机,能吃饱喝足,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直到那一天。
他正躺在床上打游戏,突然胸口一阵剧烈绞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喉咙发紧,眼前发黑,浑身冷汗直流。他疼得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好不容易摸出手机,用尽力气,拨打了急救电话。
“喂……救命……我难受……”
救护车呼啸着开进村庄,刺耳的笛声打破了小村庄的宁静。
医护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一百九十公斤的胖汉抬上车,一路呼啸,送往省人民医院。
一番抢救检查后,医生面色凝重,给出诊断:
严重心脏病,多项并发症,必须立刻住院治疗。
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大胖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心里满是抱怨和不耐烦:
“住院真麻烦,真累人,还要自己找医生,自己上下楼四处跑,烦死了。”
他依旧改不了那副德行。
可这一次,没人再惯着他。
住院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病房里始终冷冷清清,安安静静。
没有一个人来探望。
父母早已离世,坟头的草都长了几轮;
四个女儿,他从小不管不问,从未给过一丝父爱,如今长大成人,各自奔波,谁也不愿认这个父亲;
曾经的五任妻子,早已各自成家,断得干干净净;
亲戚邻居,早就对他失望透顶,形同陌路。
偌大的病房,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躺着。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外。
天上飘着一朵朵白云,慢悠悠地游走。
那一朵朵白云,在他模糊的眼里,忽然变成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是操劳一生、最终被他气死的父母;
是被他打骂、含泪离去的妻子;
是呱呱坠地、却被他抛弃的女儿;
是曾经劝他、被他无视的同事和邻居……
他们一个个,都在向他挥手,永别。
大胖突然愣住了。
几十年来浑浑噩噩、麻木不仁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疼。
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这一生,竟然活得如此失败,如此荒唐,如此可悲。
他想起父母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宠他爱他,给他铺路,他却一味索取,从未尽过一天孝;
他想起四份婚姻,五个亲人,他动手打人,不负责任,把家庭搅得支离破碎;
他想起四个女儿,从出生到长大,他没抱过几次,没喂过一顿饭,没教过一句话,任由她们被送走、被寄养、被拐卖,小小年纪,尝尽人间疾苦;
他想起自己几十年的人生:
没工作,没本事,没担当,没良心,
懒了一辈子,混了一辈子,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疯狂流淌,打湿了枕头。
他懊悔得撕心裂肺,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想落叶归根……葬在爸妈身旁……
我想跟孩子说句心里话……
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生……因为懒惰,全虚度了……太可笑了……
世上还有那么多好看的风景,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我还想……”
话没说完,他已经泣不成声。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他欠下的债,辜负的人,虚度的光阴,再也无法挽回。
一个月后。
淮北平原的秋天,深了。
落叶飘飘,簌簌落下,铺满大地,一片枯黄。
空气中飘着凉凉的风,带着萧瑟的气息。
天空下起了细细的小雨,淅淅沥沥,无声无息,像是在为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灵魂,默默流泪。
大胖,在医院里,孤零零地停止了呼吸。
没有亲人守在床边,没有哭声,没有告别,安安静静地走了。
消息传回黄土坝,传遍整个村庄。
令人心寒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为他收殓骨灰。
有人冷漠,有人鄙夷,有人叹息,有人无动于衷。
他的四个女儿,早已长大成人,各自天涯。
得知生父死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悲伤。
长女小英在外地打工,听到消息,脸色冰冷,语气愤然,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有父亲。他从来没尽过一点责任,没给过一丝关爱。他的生死,跟我无关,就像我的生死,跟他无关一样。”
次女叶子从小被送给山里的养父母抚养,听到消息,只是淡淡一句,冷漠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我自幼跟着祖父母,五六岁就被送走。他早该死了,能活到近五十岁,已经是上天可怜他了。”
三女樱花被送到南京一户人家,命运坎坷,提起生父,满脸鄙夷和愤恨:
“我更惨,七八岁就被送走。他就是个无赖、懒汉、废物,根本不配当爹,更不配有人给他收尸。”
幼女小丽命运最苦,四岁时被人贩子拐卖,颠沛流离,受尽苦难。听到消息,她眼神黯淡,神情黯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四岁就离开了家,被人拐卖,吃尽苦头。我早就没有亲人了,我的父亲,在我记忆里早就死了。”
四个女儿,没有一个回来。
没有一个人,愿意认他,葬他,念他。
最终,大胖的骨灰,由医院按照无主遗体处理。
没有墓碑,没有葬礼,没有亲人祭拜。
没有人知道,他的骨灰究竟撒向了何方,埋在了哪里。
他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
从黄土坝来,
最终,又悄无声息,归于尘土。
黄土坝的河水,依旧悠悠流淌。
田野依旧辽阔,四季依旧轮回。
只是村里的人,偶尔提起那个叫“大胖”的懒汉,
只会轻轻摇头,说一句:
“懒了一辈子,害了自己,害了一家人,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风一吹,这话便散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