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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考前那年,我意外落榜嫁给街头舞者,而闺蜜却嫁给了傅家三少

发布时间:2026-03-01 22:57:05  浏览量:2

1

“老板,这匹布料能不能给我便宜五块钱呀?您瞧瞧,我可都在您这儿扯过好多回布料了呢!”

“林栀啊,看你长得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怎么每次来都跟我砍这几块钱的价呢,小心哪天你老公嫌弃你太过小气、斤斤计较哦。”

我轻轻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把布料仔细叠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那您就送我两寸布头呗,零头就不用找给我啦。”

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嗤笑:“哟,抠门成这样还学着人家做旗袍呢,这料子怕不是偷来的吧。”

哼,这个死老太婆,分明就是她卖的这块布存在跑线的问题。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布包,刚想回头跟她理论一番,可突然又笑了。

罢了罢了。

今天可是我跟付越第四次打算去民政局的日子——不,严格来讲,是我们第九十九次约好要去的日子。

本姑娘今天心情还算不错,就不跟她一般见识啦。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栀栀,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有人在场子里闹事,我得赶紧去处理一下。民政局那边,咱们改天再去,行不行呀?”

付越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背景也是一片嘈杂混乱。

他说,是以前舞团的老对手跑来找麻烦,他得把人打发走。

他说,让我先回家,冰箱里有他早上特意炖好的银耳羹。

最后,通话在一片混乱嘈杂中戛然而止。

我静静地站在布艺城门口,五月的风轻轻吹过来,可吹进嘴里却感觉像是塞了一嘴冰碴子,凉飕飕的。

九十九次。

这是我们相识以来,他第九十九次因为所谓的“突发状况”而放我鸽子。

不是跟人打架斗殴,就是忙着参加各种比赛,再不然就是哪个兄弟出了事。

每一次他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

每一次我都会在心里劝自己:他这么做都是为了生活奔波,他不是故意要放我鸽子的,他对我其实很好的。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您特别关注的博主‘晚晚星河’更新了动态~”

谢晚晚。

我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她发了一张自己的自拍。

照片里的她素颜出镜,眼眶微微泛红,柔弱地靠在男人的肩头,背景是陆家嘴云端套房那美轮美奂、无边无际的夜景。

配文写着:“我家先生说,欠那个人的已经全部还清了。往后余生,他只是属于我的小狗。”

评论区瞬间就炸开了锅。

“呜呜呜,我嗑的CP终于修成正果啦!”

“傅三少真的好宠晚晚啊,晚晚值得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听说之前有个女人纠缠了三少好多年,这下终于解脱了……”

我本想点个赞,可手指却停在了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突然,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我的眼底。

照片里,男人揽着谢晚晚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

那是一枚素圈戒指,细细的一条,内侧应该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是“栀”。

还有“CY”。

那是付越求婚的时候,我亲自精心画好图纸,然后找银匠一点点用心敲打出来的。

他说,玫瑰有千千万万朵,但我是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那朵。

我把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刻在了戒指上。

全世界,就只有这一对这样的戒指。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图片,不断地放大,再放大。

直到清晰地看清内侧那枚小小的“栀”字。

手指猛地一抖,手机“啪”的一声砸在了我的脚背上。

疼。

可这点疼,远远比不上心里那如刀割般的疼痛。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经不自觉地点了个赞。

下一秒,谢晚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栀栀!你可算想起我这个嫡亲闺蜜啦!”她声音娇嗔,“我们家傅先生今天终于跟我领证啦!你知道吗,我等他这句话,可是等了整整四年呢……”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恭喜啊,晚晚。”

“你怎么啦,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不是付越又惹你生气啦?”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起来,“要不我让他……”

“没有。”我急忙打断她,“就是换季了,嗓子有点不舒服。”

谢晚晚没再继续追问,像从前一样,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起傅三少。

说他有一次听说她低血糖犯了,会议开到一半,就开车四十分钟,只为了给她送一杯红枣茶。

说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想吃苏州的糯叽叽,他第二天就让人从山塘街排了两小时队,然后空运过来。

说她爸爸生病住院那会儿,他直接联系了瑞金的专家团队,还安排了单人病房,所有费用都没让她操心一分一毫。

“栀栀,”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害羞,“听付越说,你们也约好今天去领证呀?那咱们以后可就是真正的亲上加亲啦!”

“晚上我让傅先生订个餐厅,咱们四个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我轻声说不用了,她似乎没听出我声音里的异样,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我呆呆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跑线的布料,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绿灯亮了。

我刚迈出半步,一辆电动车就擦着我的衣角拐了过去,溅起了昨夜积下的一洼脏水。

从头到脚,我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白色的连衣裙,变得灰黑斑驳,发梢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侬眼睛是长到头顶上去了吗!”后座的女人回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张满脸不耐烦的脸。

今天,可真是太糟糕了。

为了五块钱,被人骂小家子气。

好好地过马路,却被人骂不长眼。

我突然不想再继续忍下去了。

“眼睛?”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死死地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从非机动车道逆行拐进人行道,还好意思问我眼睛长没长?”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尖声叫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说普通话。”我冷冷地说道,“够清楚了吗?”

电动车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却突然笑了。

笑完之后,我缓缓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没哭。

不能哭。

不然妆会花掉的。

2

回到家后,我没换衣服,就那样窝在沙发里,打开谢晚晚的微博,一条一条地往前翻看。

我们相识已经十二年了。

初中时我们是同桌,高中时成了室友,艺考集训的时候又分在同一个班。

她从小就长得十分漂亮,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还有两个可爱的小梨涡,说话声音软糯糯的,谁见了都喜欢。

她说她以后要当演员,要站在那璀璨的聚光灯下,赚好多好多的钱,然后带着我环游世界。

她早期的微博只有几十个赞,发的都是食堂里香喷喷的糖醋排骨、宿舍窗台上那生机勃勃的绿萝,还有我和她晚自习偷吃辣条被班主任抓包的趣事。

我一条一条地认真看下去。

翻到了高二那年的夏天。

校运会。

她发了九宫格照片,配文写着:“今天我们是冠军!ps:付越学长的breaking跳得简直绝了!!”

第三张图,是我们班接力赛夺冠后的大合影。

付越站在我身侧,手搭在我的肩上,笑得那叫一个恣意张扬。

可他的眼睛,看的却不是我。

而是镜头边缘正在搞怪的谢晚晚。

目光温柔似水,唇边还带着一抹不自知的弧度。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屏幕都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原来。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心里喜欢的人就是她。

我不是没有发现过一些端倪。

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罢了。

高考那年,我艺考取得了全省第三的好成绩,文化课模考也从来没掉过年级前二十。

所有人都说,林栀稳了,北舞上戏随便挑。

然而,高考那天,我语文作文写到一半,突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数学考试更是离谱,最后三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成绩公布那天,我比本科线低了两分。

仅仅两分。

班主任劝我复读,说我底子好,明年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我妈却说复什么读,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隔壁村周屠户家儿子今年也说亲了,彩礼给八万八呢。

付越就是那天晚上来的。

他站在我家院子里,隔着纱门,对我妈说:“阿姨,栀栀跟我走,这里有十万块,就当是我给栀栀的彩礼。”

我妈一张一张地数着钱,还蘸着唾沫。

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

我跟着付越,从那个小镇上逃了出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命运似乎对我网开一面了。

此后五年。

他跳街舞、接商演,有时也会接一些来路不明的私活。

我从来不敢问,怕问出来,发现都是因为我的那十万块。

他对我真的很好。

好得没话说。

每次吵架,不管谁对谁错,先低头的总是他。

我半夜突然馋甜品了,他会骑那辆都快散架的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买那家只开晚市的桂花糕。

他明明不爱喝甜的,却陪着我喝了整整五年的芋泥波波,就因为我喜欢。

我们一直没领证。

不是他不想,而是总有事。

暴雨、斗殴、证件过期、他朋友出事……这已经是第九十九次了。

我从来都不说。

我怕他会因此感到愧疚。

怕他会觉得亏欠我。

可原来,从头到尾,亏欠的那个人。

是我自己。

我继续往下滑。

翻到了谢晚晚官宣的那条微博。

四年前的九月十五日。

她说:“他终于跟我表白了。可他说,他欠另一个女孩子很多,得还清了,才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栀栀,我该怎么办啊?”

我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我气得打字的时候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我说这是什么渣男,心里有白月光还来招惹你,晚晚你清醒一点,他根本配不上你!

她在电话那头笑,带着一丝鼻音。

“栀栀,你好傻。”

“可他跟我说,他是真的爱我。他为了来找我,坐了十个小时飞机,一下机就捧着花在出口等我。”

“他从前喜欢的那个人,只是他以为的喜欢。遇到我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心动。”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只是满心心疼她,心疼她爱得如此委屈。

那天是九月十五号。

也是我和付越在一起两周年的纪念日。

他失约了。

说有急事要飞一趟外地,回来给我补过。

我说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蔫掉的玫瑰。

说是飞机上不好保管,压坏了。

现在想来,那十个小时的飞机,那捧蔫掉的花。

都不是给我的。

我一个一个地去搜“傅家三少”的消息。

他姓傅,名越。

傅越。

商界的人都叫他傅三爷,粉丝们叫他傅三少,谢晚晚叫他小狗。

他的百科介绍只有一行字:傅氏集团董事,执行副总裁。

没有照片。

我从谢晚晚微博的边边角角里,一点点拼凑出他的眉眼。

下颌线,喉结,无名指的骨节。

还有清晨起床时,付越背对着我穿衣服的轮廓。

竟然重合了。

原来。

傅家三少。

我的付越。

竟然是同一个人。

我轻轻笑了一下。

嗓子眼突然发腥,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翻出床头柜最里面那包烟。

付越最讨厌女孩子抽烟了。

其实我也讨厌。

可有时候压力实在太大了——不,这五年,我的压力从来就没小过。

我只是假装自己没有压力罢了。

烟呛进肺里,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我还是学不会抽烟。

抽完第三根烟后,我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一直存着、却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白先生,”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请问您妹妹还需要配型吗?”

对面顿了一下。

“需要。”

“那我可以多提一个条件吗?”

“你说。”

“送我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好。”

3

付越回来的时候,窗户开着,烟味已经散了大半。

他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数了数烟蒂,一共二十三根,顿了片刻。

然后走过来,拿走我指尖那支已经快烧到滤嘴的烟,掐灭。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墙上那盏昏黄的灯,轻轻开口:

“付越,家里的灯又闪了。”

“嗯。”

“你上周说换的。”

“……我给忘了。”

我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

不是他忘了。

是他这周去了三次上海。

她发的微博我都看过。

周二,傅三少陪她逛迪士尼,在绚烂的烟花下深情接吻。

周四,傅三少带她吃外滩三号的美食,落地窗外灯火璀璨如梦如幻。

昨天,傅三少在她新戏杀青宴上,当着全组人的面送了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他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自始至终都处于忙碌状态。

只是往昔,我天真地以为他是在为我们俩的未来而奔波忙碌。

谁能想到,他忙忙碌碌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我们。

“还生气呢?”他稍稍往后退开一些,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眉眼间带着那惯常的温和笑意,说道:“今天确实是突发状况,那个场子是我兄弟开的,我要是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我明白。”我语气平静地回应,“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

他一下子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淡然。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五年时光匆匆而过,这张脸我已看过无数回。

还记得在巷子口,他为我挡下那致命一刀时,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色T恤,可他却满脸笑意地说一点都不疼。

还有在出租屋里,我发高烧烧得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之际,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

又或是凌晨三点,他收工回来,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手边还压着特意给我带回来的夜宵。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或许可以一时伪装,但绝不可能伪装整整五年。

然而,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原来,真的可以。

“裙子弄脏了,”他低下头看着我的裙摆,关切地问道:“怎么不换一件呢?”

“嗯,忘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老公来给你洗干净。”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揽过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就那样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今天实在太累了,”我轻声说道,“先睡吧。”

他默默地收回手,没有多问什么。

躺到床上后,他像往常一样,从背后轻轻环住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后颈。

我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以前,我特别喜欢这个姿势,觉得他这样紧紧抱着我,是真的离不开我。

可如今,却只觉得胸口发闷,难受得紧。

4

谢晚晚来的时候,付越正在阳台上收我的袜子。

她手里提着一袋子啤酒,脸上洋溢着盈盈笑意,大大咧咧地进了门。

付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略带责备地说道:“她酒精过敏你不知道吗?”

“放你的屁,”谢晚晚狠狠瞪了他一眼,反驳道:“林栀酒量好着呢,高中毕业那晚她一个人把三个男生都喝趴下了——”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住了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压抑。

付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进了厨房。

谢晚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道:“你家这位,护你就像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

我没有接她的话。

谢晚晚爱钱如命。

这件事从我第一天认识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跟我说,她家里条件不好,比我还要糟糕。

她爸爸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妈妈在制衣厂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弟弟还要念私立学校。

她说,栀栀,我以后一定要赚好多好多的钱,让所有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乖乖闭嘴。

我并不觉得她这种想法有什么错。

我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整整十二年啊。

我陪你逃课、陪你去医院看病、陪你躲在厕所隔间里偷偷哭泣。

你喝醉了,我背着你一步一步走了三站路回宿舍。

你被酒吧老板扣住,是我为了救你,喝到酒精中毒,差点就没能抢救过来。

背叛我的可以是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被你们两个人肆意愚弄。

在你们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呢?

“栀栀?”她歪着头看着我,把啤酒罐轻轻贴到我脸上,问道:“发什么呆呀,不欢迎我啦?”

我回过神来,接过啤酒。

“欢迎。”

怎么会不欢迎呢。

你可是我亲手挑选的家人啊。

可也是你,亲手把我推下了万丈悬崖。

5

那晚谢晚晚喝了很多酒。

她靠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情。

“栀栀,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时候的约定吗?”

“……记得。”

“我们当时说好了,以后要嫁给两兄弟。”她醉眼朦胧地笑着,“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白天一起逛街,晚上躺在一张床上骂婆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确实曾经有过这样的约定。

只是没想到,你嫁的,竟然是我的爱人。

“好困……”她打了个哈欠,把脸枕在我的膝盖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已经看了整整十二年。

她睡着的时候,睫毛很翘,就像一只蝴蝶静静地停在眼睑上。

以前我总觉得,能成为她的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缓缓伸出手。

指尖在她脖颈边停住了,只差一寸的距离。

就差这一寸,我就可以让她永远都醒不过来。

可最终,我只是轻轻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肩膀。

“付越,”我抬起头,“送她回去吧。”

他从厨房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不是……”

“今天是她领证的日子,”我平静地说道,“我这个闺蜜要是还一直霸着人家,不太合适。”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轻轻笑了一下:“阿越,说起来,那个傅家三少跟你同名同姓呢。”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也是叫傅越,”我语气轻松随意,“一字不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也姓傅,搁这儿玩什么装穷考验真心的游戏呢。”

他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少看点言情小说。”

我点了点头,把谢晚晚的包递给他。

门关上了。

客厅一下子空了下来。

我坐在沙发里,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闪烁不定的灯。

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演了整整五年,他就不觉得累吗?

6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付越的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锁屏。

我顺手拿了起来。

开始输入密码。

我先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谢晚晚的生日——还是不对。

再试第一次见谢晚晚的日子——依旧不对。

我试了好多组数字。

都不对。

然后我停了一下。

输入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期。

屏幕解开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欢迎回来”。

眼眶忽然就热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细想,微信弹窗跳了出来。

群名:【傅家三少全球后援会(36)】

【傅少今天又双叒叕放小白花鸽子啦?这都第九十九次了吧,是不是快破百了哈哈哈哈】

【笑死,要不是当年虞姐跟三少打赌,说追到那个书呆子就答应和他约会,谁有耐心陪个穷丫头演五年戏啊。】

【听说小白花还以为三少欠了高利贷?绝了,傅家小少爷欠高利贷?这说出去谁信啊。】

【虞姐那会儿就是看不惯她呗,一个山沟里出来的,次次考年级第一,拽什么。虞姐不过说了句“看她高考那天还怎么得意”,三少就直接……】

我没看完。

屏幕上的字开始不停地跳动、模糊、重叠。

我用力攥着手机,指节都变得发白。

原来。

除了傅越。

谢晚晚也不是真的灰姑娘,而是港城首富之女,宋虞。

我到底是何德何能啊,能让两位大人物陪我演戏,还装成闺蜜。

还有,我考场上那场怎么都醒不来的困意。

不是因为压力太大。

不是因为发挥失常。

是因为一杯水。

是他亲手递给我的那杯水。

我把手机放下。

手不停地抖。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

我按着桌面,艰难地撑着站起来。

胃里一阵翻涌,我扶着洗手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洗手池。

五年。

两千多个日夜啊。

我以为的救赎,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

我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一个荒唐的赌约。

我以为的归宿,只是别人眼中的战利品。

就连我唯一爬出泥沼的机会,都被他亲手堵死了。

他在巷子里替我挡那一刀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他每个清晨抱着我说“栀栀,再睡会儿”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我为了几毛钱和小贩吵架,他站在旁边笑,眼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心疼呢?

哪怕就一点点。

群消息还在不停地跳。

【三少呢?今晚不是虞姐生日?】

【刚送了辆帕加尼,这会儿估计在游艇上呢。】

【啧啧,小白花独守空房,惨还是她惨。】

【惨什么惨,玩物罢了。】

我把群聊截图。

168页。

一张一张,存进私密相册。

然后,我在对话框里打字:

“各位好,我是林栀。听说你们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回应几点:

一、我跟谁睡、叫不叫,是我的事。你们在群里意淫别人女朋友,说实话,挺low的。

二、付越——哦,你们叫傅少——技术真的很一般。每次叫呢,是照顾他面子。毕竟,男人的自尊心就那么点,碎了就没了,对吧?

三、周少说想试试我?行啊,先发张体检报告来看看。尺寸过关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活好’。

最后,替我转告傅三少:

那个书呆子,不要他了。

祝他和虞姐锁死,永结同心,早生贵子,三年抱四个,四年抱八个,争取凑一支足球队。

不用谢。”

发送。

然后关机,拔卡,打开窗户。

风猛地灌进来。

那盏闪烁了三个月的灯,终于彻底灭了。

7

付越送完谢晚晚,没有立刻回家。

他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一包烟。

五年了。

他戒烟已经整整五年,因为她不喜欢烟味。

他靠在驾驶座上,点燃了第一根烟。

手机不在身边。群聊里应该很热闹,可他难得不想去看。

脑子里不停地回放今晚她的样子。

她说“阿越,说起来那个傅家三少跟你同名同姓”。

语气那么轻,那么淡。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他当时应该警觉起来的。

他没有。

他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四年前,他和宋虞打的那个赌。

追到年级第一,就在一起。

那时他刚被家里停掉所有卡,被放逐到这个小城“历练”。

宋虞是来度假的。

她说,傅越,听说你们学校那个林栀,长得还行,就是傲得很。

她说,你不是号称没有追不到的女孩吗?试试?

他说,试试就试试。

那年他才十八岁。

什么都可以拿来赌。

包括一个人的真心。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开学典礼上。

她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穿着白衬衫,马尾扎得很高,站在台上念稿子。

阳光从礼堂天窗洒落下来,落了她满身。

他坐在最后一排,翘着腿,原本是来补觉的。

那一刻,他却没舍得睡。

后来他追她。

检讨书写了一百多封,每一封都在深情表白。

全校都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她。

他也以为是。

可那个赌约,他一直没忘。

高考那天,他在她保温杯里放了安眠药。

宋虞说,她看不惯林栀那副笃定能考上的样子。

他说,好。

只此一次。

可他不知道,那一次,就彻底断了她所有的路。

他后悔过吗?

他没有问过自己。

直到此刻。

他坐在车里,抽完了一整包烟,眼前全是她的身影。

她趴在出租屋小桌上写稿子,咬着笔头,一脸认真的模样。

她半夜饿醒,迷迷糊糊地说想吃桂花糕。

她第一次做旗袍,对着镜子转了又转,问他好不好看。

她说,阿越,等我们领了证,我要穿自己做的旗袍去。

她笑起来的眼睛,很亮,就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

他开着车,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忽然就很想见她。

想抱抱她。

想听她叫他的名字。

他闯了一个红灯。

又闯了一个。

凌晨一点。

他推开门。

灯亮着。

窗户大开着,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

地上是碎掉的相框。

沙发靠垫丢在地上,一片狼藉。

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空了一半。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他拿起来。

群聊里,消息已经刷到几千条。

周深艾特了他几十遍。

【厌哥,你人呢?出大事了!】

【林栀在群里。】

【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她说“技术一般”。

翻到她说“尺寸过关的话我不介意”。

翻到她说“祝他和虞姐锁死”。

手机从指间滑落。

他弯腰去捡,膝盖磕在地上,却没觉得疼。

屏幕裂了一道缝。

他透过那道缝,看见自己映在黑色屏幕里的脸。

原来他也会这样。

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他想起今晚她躲开他手的时候。

她说“脏”。

他以为是裙子脏了。

原来她说的是他。

是他脏。

他低下头。

一滴水砸在碎裂的屏幕上。

然后是第二滴。

8

一个月后。

淮海中路某私人会所。

包厢里烟雾缭绕。

傅越坐在角落,面前的酒一瓶接一瓶空下去。

「三哥,」有人凑过来,「虞姐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了。」

他像没听见。

「三哥,你是不是……真喜欢上那个做旗袍的了?」

他抬起眼皮。

那人讪讪闭嘴。

另一个兄弟喝了口酒,忍不住开口:

「不是,傅越,你现在搁这儿演什么深情呢?」

「你没和人家领证,没办酒,充其量就是分个手。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哪个女的分手你多看过一眼?」

傅越没说话。

「再说了,」那人继续说,「你不是还给兄弟们发过她穿旗袍的视频吗?真要喜欢一个人,恨不得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你那是喜欢吗?」

他顿了一下。

「你那是有恃无恐。」

傅越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还有那次,她那个旗袍工作室刚开业,虞姐就说了一句‘看她生意那么好我不舒服’——第二天,你让人去砸的场子吧?」

「她现在人丢了,你急了。」

「你不就是仗着她喜欢你、离不开你吗?」

「可人家现在,不要你了。」

傅越忽然站起身。

椅子刮过地板,刺耳的一声。

他拎起桌上那瓶没开的威士忌,砸向墙壁。

玻璃碴溅了一地。

包厢里鸦雀无声。

他撑着桌沿,背脊弓着,像一头受伤的兽。

「……闭嘴。」

声音沙哑,低不可闻。

门口忽然传来响动。

宋虞推门进来。

她穿着白裙子,妆化得很精致,眼眶却红着。

她走到傅越面前,仰头看他。

「阿越,」她声音在抖,「我怀孕了。」

满座寂静。

傅越慢慢直起身。

他低头看她,目光里没有温度。

「……谁的?」

宋虞脸色刷白。

「你说什么?」

「我问你,」他一字一顿,「孩子是谁的。」

宋虞的眼泪滚下来。

「傅越,你非要这样羞辱我?」

他没回答。

转身往门外走。

「去哪儿?」她追上来。

「医院。」

「你疯了?这是你的孩子!」

他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宋虞,」他声音很轻,「我们的事,你心里清楚。」

「你帮我追她,我跟她分手,我们在一起——这场交易,我认了。」

「但你别拿这种事来要挟我。」

宋虞愣在原地。

良久。

她笑了一下。

「交易。」她重复这个词,「傅越,我们十二年。」

「我认识你十二年,跟在你身后十二年,看着你为她留级、为她染回黑发、为她挨那一刀……」

「我以为你是赌输了,入戏太深。」

「我以为等你把债还完,就会回来。」

「原来在你眼里,这十二年,只是一场交易。」

傅越没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深夜。

宋虞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包厢里。

她慢慢蹲下来。

「可是傅越,」她声音很轻,「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

「从来没有。」

回应她的,只有门缝里透进的风。

9

林栀的戒断反应,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第一周,她会在凌晨三点惊醒,习惯性往身侧摸。

空的。

第二周,她开始吃不下东西。

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明明很饿,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白敬之带她去看了医生。

医生说是应激性肠胃紊乱,开了一堆药。

她一颗没吃。

第三周,她在街边看到一个背影。

高个子,肩宽,走路有点痞。

她跑过去,拽住那人的衣角。

回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连说了三声对不起。

然后蹲在街边,把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

白敬之站在不远处,什么也没说,只是陪她蹲着。

半小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不是说今天去见白老先生?」

他看着她。

她眼睛是红的,声音却很稳。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在协和的骨髓移植病房,她躺在采集床上,针头扎进血管,脸色苍白得像纸。

护士问她要不要止疼泵,她摇头。

她妹妹白薇在隔离舱里,隔着玻璃看她,眼泪流了一脸。

她对着玻璃笑了一下。

口型说:没事。

白敬之那时候想。

这个人,心里有很深的伤。

但她从来不喊疼。

林栀出国那天,是十月初。

浦东机场T2航站楼。

她托运完行李,站在落地窗前看飞机起落。

白敬之问:「想好了?」

她点头。

「我会回来的。」

「只是不是现在。」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阳光刺目。

她戴上眼罩,把自己缩进座椅里。

十二年的过往,被抛在四万英尺之下。

她没有回头。

10

三年后。

斯坦福商学院毕业典礼,林栀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致辞。

她穿自己做的旗袍,月白色,盘扣是她凌晨三点一针一线缝的。

台下坐着白敬之,还有专程从国内飞来的白薇。

白薇恢复得很好,小圆脸红扑扑的,举着手机一直拍照。

「哥,你愣着干嘛,鼓掌啊!」

白敬之回过神,用力拍手。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

三年前,她连话都不愿意多说,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画设计稿,一画就是一整夜。

现在她站在几百人面前,用流利的英文讲她从旗袍匠人到跨境电商品牌创始人的故事。

从容,明亮。

像一株终于晒到太阳的植物。

毕业典礼结束,白薇跑上台献花。

「栀栀姐,我哥问你晚上有没有空——」

「有空。」白敬之跟上来,面不改色,「请你吃饭,庆祝毕业。」

林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薇。

「好。」

晚饭订在码头边。

白敬之开了瓶红酒,她不喝,给自己叫了苏打水。

「所以,」他放下酒杯,「什么时候回国?」

林栀没回答,低头搅动杯里的柠檬片。

「前几天,」白敬之说,「有人托人找到我这儿。」

她抬眼。

「傅氏那个三少爷,」他语气平淡,「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林栀没说话。

「我没给。」

她点头。

「另外,」白敬之顿了顿,「他出了场车祸。」

「……盘山公路,雨夜车打滑,冲下去了。」

「肋骨断了八根,腿也伤了,以后怕是……」

他没说完。

林栀垂着眼,看着杯中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浮。

良久。

「是吗。」

声音平静。

「那挺遗憾的。」

白敬之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想起三年前她说的那句话。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我还以为你会心软。」他轻声说。

林栀放下杯子。

「不会了。」

她看向窗外的海湾。

「他欠我的,他自己还了。」

「我欠他的,也还清了。」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11

林栀回国那天,首都机场下着小雨。

白敬之来接机。

她穿一身雾蓝色风衣,踩着细高跟,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他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变了很多。

是那种气质变了。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像一只惊弓之鸟,眼神总是飘忽,说话前先看别人脸色。

现在她站在人群里,脊背挺直,目光从容。

有人认出了她。

「那个是不是……林栀?做新中式旗袍的那个?」

「OMG林栀本栀!她怎么这么瘦这么好看!」

「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好帅……」

她微笑点头,没有停留。

白敬之接过行李箱。

「白薇在家做了饭,说要给你接风。」

「让她别忙,我请。」

「请什么请,」他笑,「你现在是投资人,得给你省着点。」

她没忍住,也笑了。

车开出机场高速。

白敬之放着音乐,是她从前喜欢的那支爵士乐队。

她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掠的秋色。

忽然说:「他怎么样了。」

白敬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还在找。」

她没再问。

车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

12

傅越见到林栀那天,是个晴天。

他在康复医院待了八个月,总算能扔掉拐杖走路,只是左腿落下了轻微的跛。

周深说,有人在北京SKP看到她了。

他当天就订了机票。

周深在电话里骂他疯了,伤还没好利索,跑什么跑。

他挂了电话。

航班落地首都机场,他打车到那家商场。

等了三个小时。

然后他看见她从一辆迈巴赫上下来。

穿一身白。

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些,挽在耳后。

她身边的人,他认识。

白家那个病秧子小姐的哥哥。

他看见她侧头对那个人笑。

像从前对他笑一样。

他站在原地。

左腿开始隐隐作痛。

她转过来,看见他。

脚步没有停。

他往前走了两步。

「栀栀。」

她停下。

没有回头。

「……能不能,说句话。」

她转过来。

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傅先生。」

不是阿越。

是傅先生。

他喉头滚动。

「你……过得好不好。」

「好。」

就一个字。

他攥紧手里的东西,走上前。

是一束白玫瑰。

从前她最喜欢的。

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接。

「我来,」他说,「是想问你——」

「能不能,重新开始。」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一下。

「傅先生,」她说,「三年了。」

「你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太迟了吗?」

「我知道,」他声音发涩,「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

「你做的不是错,」她打断他,「是恶。」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毁掉一个人的前程,欺骗她五年,把她当成赌约的战利品——」

「这不是错,是恶。」

「可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她声音很轻,「真的喜欢我?」

「傅越,你喜欢的,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人。」

「一个乖巧的、不吵不闹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那不是林栀。」

他站在那里。

手里的玫瑰,花瓣被捏出褶皱。

「那十年……」

「那十年是真的。」她说。

「你对我好是真的,为我挡刀是真的,凌晨三点去买桂花糕也是真的。」

「但那又怎样呢。」

「你给我的,是糖衣包着的毒药。」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释然。

「傅越,我不恨你了。」

「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她转身。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栀栀——」

白敬之上前一步。

林栀抬手,制止了他。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还有那枚银戒的压痕。

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没舍得摘。

现在那上面,空空的。

她抽回手。

「傅越,」她说,「你欠我的,用命还过了。」

「从今往后,两清。」

她走向白敬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越站在原地。

手里的玫瑰落了一地。

他想追上去。

但左腿像灌了铅。

他忽然发现。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欢的那家桂花糕店,后来搬去了哪里。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在找她。

其实他只是在找那个,他亲手弄丢的自己。

13

那之后,傅越没有再来找过她。

周深在电话里说,他回香港了,傅家的生意也不怎么管,整天待在当年那间出租屋里,谁来也不见。

「栀栀姐,」周深声音低落,「三哥他……真的知道错了。」

林栀没说话。

「他把那群兄弟都遣散了,该给的补偿都给了,有几个染了脏事的,他亲自送进去的。」

「他自己的腿,医生说好好复健能恢复八九成,他不肯去。」

「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林栀把电话挂了。

窗外在下雨。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痕。

白敬之端了热茶过来。

「后悔吗?」他问。

她摇头。

「不后悔。」

「只是有时候会想——」

她停了一下。

「如果那年高考,我考上了。」

「如果我没遇见他。」

「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白敬之把茶杯放进她手里。

「会。」

「但你也会是另一个人。」

「不是你。」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茶梗。

良久。

「是啊。」

「我是今天的我。」

「不是昨天的。」

14

后来林栀听人说,谢晚晚过得不好。

傅家那位三少爷跟她解除了婚约。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源、人脉、热搜,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有人翻出她早年的料。

说她在综艺里排挤新人,在片场对助理颐指气使,在社交平台上用小号骂竞争对手。

骂得很难听。

舆论反转来得又快又猛。

她的代言解约,戏约暂停,经纪公司和她打官司,索赔几千万。

那个曾经被全网羡慕的「人间小公主」,变成了过街老鼠。

有人说在横店的群演队伍里见过她。

妆很浓,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还有人说在夜场见过她,陪酒,陪笑,什么单都接。

林栀刷到这些消息时,正在工作室的样板间里试一件新做的旗袍。

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

「林栀。」

是谢晚晚。

「借我点钱。」

声音干涩,像砂纸划过玻璃。

林栀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谢晚晚说,「我也不求你原谅。」

「就当……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

林栀放下手里的软尺。

「我们之间,」她说,「还有情分吗。」

电话那头,谢晚晚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破碎。

「林栀,」她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嫉妒的人就是你。」

「我嫉妒你成绩好,老师都喜欢你。」

「嫉妒你穿什么都好看,连校服都穿得比别人精神。」

「嫉妒付越喜欢你。」

「可我明明是,先认识他的人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只是……不想输。」

「从小就输,输给我爸的私生子,我妈也嫌我不带把,拿不到继承权。」

「凭什么连爱情,我也要输给你?」

林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是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金黄,落了满地。

「谢晚晚,」她轻声说,「你从来没有输给我。」

「你输给的,是你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

林栀没有挂断。

她只是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做手里的活。

针线穿过真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很久之后。

那头的啜泣停了。

然后是忙音。

林栀放下针。

她没有哭。

只是把那件旗袍叠好,收进防尘袋。

标签上写着——

「晚晚星河·已完结」

15

又过了很久。

久到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林栀的工作室开分店,白敬之陪她去看场地。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挂着一件中式嫁衣。

她停下脚步。

白敬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喜欢?」

她摇头。

「只是觉得,很久没做嫁衣了。」

「那做一件。」他说。

「做完了,穿给谁看呢。」

他没说话。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开。

「林栀,」他忽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你还想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的。」

「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在想。」

「想到吐,想到失眠,想到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开一晚上的水龙头。」

「后来就不想了。」

「不是忘了。」

「是放下了。」

她看着橱窗里那件绣满龙凤的嫁衣。

「他欠我的,已经还了。」

「我欠他的,也还清了。」

「从今往后,山高水远,各不相欠。」

白敬之看着她。

雪越下越大。

他忽然伸手,拂去她发顶的雪花。

「那我呢,」他问,「我还有机会吗?」

林栀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白先生,」她说,「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也还没那么晚。」她轻声说。

他抬起头。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漫天飞舞的雪。

「来日方长。」

她说。

白敬之愣在原地。

然后,他笑了起来。

像个终于等到糖的孩子。

16

春天的时候,林栀回了趟老家。

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小镇。

高铁通到了县城,从前要坐六个小时绿皮火车的地方,现在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她一个人去的。

没有告诉白敬之。

镇子变了很多。

从前坑洼的土路铺了柏油,街道两边开了奶茶店和炸鸡店。

她家的老房子还在。

门锁锈了,院子里长满荒草。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隔壁周屠户家的儿子,听说早就不做屠户了,去广东打工,在那边成了家。

她妈搬去了县城,跟着弟弟住。

听说身体不太好,常念叨她。

林栀没有去找。

有些人,不见面才是最好的成全。

她去了镇上唯一的那所中学。

校门换了新的,保安不认识她,不让她进。

她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看了一会儿操场。

梧桐树还在。

那棵他们曾经靠过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圈。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想起十七岁的夏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树下背书。

有人从背后弹她的马尾。

她一回头,撞进一双带笑的眼睛。

那个人说:「林栀同学,你知不知道,你背书的侧脸特别好看。」

她涨红了脸,骂他无聊。

他笑得更张扬。

「林栀,」他说,「我一定会追到你的。」

那天阳光很好。

蝉鸣很吵。

她以为那是故事的开始。

后来才知道。

那是她人生里,最后一个,真正明亮的夏天。

林栀收回目光。

转身,走进春天的风里。

17

傅越在那间出租屋里住了三年。

周深每次来看他,都劝他搬走。

他不搬。

他说,她要是回来,找不到这个地方怎么办。

周深想说,她不会回来了。

可看着他那条跛了的腿,和桌上积灰的对戒盒,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枚女戒,他找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

他收起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去哪儿都带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拿出来,对着灯光看。

内侧刻着很小的两个字。

——「栀」。

旁边是一朵玫瑰。

针尖大小,是她亲手描的图。

他想起她做这对戒指的那段时间。

每天下班回来,趴在桌上画稿,一画就是半夜。

他问她画什么。

她不说,捂得严严实实。

后来戒指做好了,她红着脸套进他手指。

「阿越,」她说,「这是小王子和他的玫瑰。」

「玫瑰很多,但我只要你这一朵。」

他低头亲她。

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好骗。

现在想。

好骗的人,是他。

他以为那五年,是她在依赖他。

其实是他离不开她。

他以为那是愧疚。

可愧疚不会在失去一个人之后,痛得像剜掉了一块血肉。

他以为他是猎人,步步为营。

可被围猎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窗外又下雨了。

他把对戒贴在心口的位置。

轻轻唤了一声。

「栀栀。」

没有回应。

风灌进来,吹动墙上那张泛黄的合照。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她生日,他带她去江边看烟花。

她穿着自己做的旗袍,月白色,头发挽起来,笑得眼睛弯弯。

他揽着她的肩,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天他在心里想。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也挺好。

可时间没有停。

他亲手按下了暂停键。

又亲手,删掉了所有存档。

18

林栀的旗袍工作室,开到了第三家分店。

她设计的「归燕」系列拿了设计金奖。

采访时,记者问她,为什么会选择新中式旗袍这个赛道。

她笑了笑。

「因为喜欢。」

「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做给喜欢的人穿。」

镜头里,她穿一件藕荷色改良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莲。

眉眼温柔,看不出曾经走过的那些路。

白敬之在台下等她。

采访结束,他递过来一杯热美式。

「晚上白薇说想吃火锅,」他说,「去吗?」

「去。」

他笑起来。

「那我订位子。」

她看着他低头划手机的样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有一个人,会为她订位子、买奶茶、记得她所有口味偏好。

可那个人,从没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收回目光。

窗外是北京难得的好天气。

梧桐叶新绿,阳光正好。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白敬之。」

他抬头。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你让我知道,」她说,「被好好对待,是什么感觉。」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咖啡杯接过去,放进自己手里暖着。

一如这三年的每一天。

有些人的爱,是倾盆大雨。

声势浩大,却转瞬即逝。

有些人的爱,是春雨。

细密无声,却润物千里。

林栀从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不晚。

19

2024年,冬至。

林栀的工作室和故宫文化联名,做了一个「紫禁城六百年」特展。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她穿着自己设计的墨绿色丝绒旗袍,盘扣是如意纹,袖口绣着暗金云雷。

白敬之站在她身侧,穿一身定制西装,领带是她去年送的那条。

记者围着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有人问:「林老师,您设计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她想了想。

「是遗憾。」

记者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

「所有美的背后,都有未完成的愿望。」

「我做旗袍,是把那些遗憾,一针一线缝进去。」

「缝进去了,就不再遗憾了。」

掌声。

她微微欠身,退到展区角落。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只是一通拨错的电话。

然后,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

「栀栀。」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看到你的展了。」

「那件墨绿色旗袍,很好看。」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沉默了很久。

久到展览的人潮散去,久到白敬之走过来,用口型问她是谁。

她对他摇了摇头。

电话那头,傅越轻轻笑了一声。

「对不起,」他说,「打了三年。」

「今天没忍住。」

她开口。

声音很轻。

「傅越。」

「嗯。」

「放下吧。」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

「好。」

通话结束。

林栀把手机收进手袋。

白敬之看着她。

「没事吧?」

她摇头。

「没事。」

窗外,暮色四合。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她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梧桐树下那个少年。

他笑着对她说。

「林栀,我一定会追到你的。」

她那时候想,被他追到,好像也不坏。

后来她才知道。

那不是追。

是狩猎。

而她,不是战利品。

她是她自己。

不是任何人的玫瑰。

走出展馆的时候,下雪了。

今年北京的第一场雪。

白敬之撑开伞,遮在她头顶。

「走吧,」他说,「白薇在家包饺子。」

她点头。

走进雪里。

身后,故宫的红墙渐行渐远。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