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驿：读傅爱毛《精神病院手记》：灵魂之鸽在漫天飞舞
发布时间：2026-03-03 09:24:28 浏览量：2
梅驿 河南文艺出版社
精神病人的最大本事就是，能真切地看到并不存在的事物真切地存在……
——傅爱毛
读傅爱毛《精神病院手记》：
灵魂之鸽在漫天飞舞
目下，现代人生活的意义感缺失越来越严重，这是不能否认的时代症候。这也是当下文学创作中一个常见主题，但就我的阅读半径来说，从没有一部作品如《精神病院手记》（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一样，切入此主题如此之深，展现得如此透彻。
合上书，这部书里的人物在我眼前哭笑、发疯、呆痴，紧张又肆意，仓皇又固执……他们是精神病人，他们又不是精神病人，他们在作者爱毛构筑的这个荒诞世界里亦真亦假，犹如“半脸人”，半边脸疯癫无状，半边脸清醒无比，这是怎样一种独特的存在！
哲学家米歇尔·福柯认为，“疯狂是人类与真相关系的一种基本形式”。那么，精神病人的世界并非一个与我们完全隔绝的异域，恰恰相反，它是人类普遍困境的浓缩、放大和变奏。爱毛以精神病人为具体样本，去触碰人类普遍的困境。这是一种实打实、硬碰硬的创作姿态。在精神病院深扎十年，将一百万字的笔记凝练成三十万字的小说，可以想见爱毛付出了多么艰辛的劳动，经受了多么入骨扎心的煎熬。
爱毛对文学批判功能的坚持也让人敬佩，从社会意义上说，哲学家认为，精神病人恰恰是理性社会的“他者”，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揭示了社会秩序的边界和压抑性。爱毛在这部著作里，没有着力探讨形成这种状态的根源，但所展示的人物和故事，一行行一字字无不尖锐地指向这些根源：资本逻辑对生命时间的占有，工具统治对个体价值的压制，等等。
当然，这仅是一个层面。爱毛在这部著作里从头到尾探究的都是人生于世都要面对的生命谜题。这才是这部著作的重头戏。
比如，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话题，但我很欣喜地看到爱毛给了我们一个较为新鲜的答案：“如果每个人都能比上一代活得多出那么一点来，整个人类的意识就会提升一个层级。”这是站在历史长河中，审视人类如沧海一粟后的清醒回应。还有“到底有没有灵魂”的问题，爱毛在这部著作里也反复叩问，我也很放心地看到她没有陷入虚无主义的圈套，而是真挚地指出：“像悲伤和爱这种东西，就是灵魂的体现。它没有重量也没有体积……”那么，在爱毛心里，灵魂大约就是真我吧。
爱毛还提出了“拓宽灵魂边界”的概念，灵魂是有“边界”的吗？以我浅薄的理解，如果灵魂是真我，那么就是有的，而这里的“拓宽”大约含有“释放自己”和“认识自我”的意思。还有人的身份困境，人终身被囚禁在身份之中，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放弃这个身份，变成“非我”？还有“生与死”“有相与无相”……这些人类生存的终极谜题，爱毛都试图给出回应。
质朴而深切，大约是这部著作最动人心魄的地方。爱毛没有逃避任何难点，没有采用任何花里胡哨的方式，也没有半隐半现，而是直接大胆地呈现。那些患上精神疾病的人，让他们发作，让他们痊愈，让他们死去活来……也让读者跟着他们痛彻心扉，跟着他们豁然开朗。这种平实的写法，如自然而然生长在太阳下的花草一般，带着自己的姿态，随风摇曳。
她曾跟我说她的写作“笨拙”——在我看来，在各种技巧泛滥的小说中，这份“笨拙”尤为珍贵。深切，源于用心。用心塑造人物，让人物之间有勾连有交集；用心结构故事，让故事套故事，让故事前后呼应；用心寻找真相，让人物百思之后有其解，等等，爱毛深耕其间的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在这部著作中，爱毛主要运用解构分析的方法，通过一系列二元对立的思辨关系，让真相在对话中逐渐显现。这种对立不仅体现在“女博士”与“卧底”侦探“我”之间，还通过“我”与其他角色的对话展开。这些对话往往从现实生活切入，最终升华至哲学高度，发人深省。
爱毛颇有巧思，精神疾病的各种典型症候、发作方式、治疗方案等，在文本中都得到了妥帖安置，也都功用显著，这些元素统统指向人类的精神困境。
听一个截肢后患“幻肢痛”的朋友讲过，她的截肢处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夜晚剧烈疼痛起来，据说是骨肉虽已不在，可那段神经仍在，一旦接到大脑指令，就会疼到痛不欲生。为什么腿没有了，还会疼？这是世界难题。
这部著作里，《用一条腿奔向自由王国》中的主人公和我一个朋友的遭遇类似，他失去了一条腿，总觉得一部分的“我”也失去了，于是痛苦难忍，从而开始思考什么才是“我”、“我”在哪里的问题，看起来神神叨叨，实际上却有事实依据，这里面涉及医学真实和心理真实。
在《食眼狼》这篇，爱毛将笔墨倾注到一头至死都异常默然的老牛身上，那头牛不是被屠夫杀死的，而是活活站死在原地。这头老牛摆脱了上帝为它设置的屠宰命运，用自己的尊严战胜了上帝。
在这部著作里，类似这样精彩的篇目很多。如果罗列，这部著作的语义指向涵盖了妄想、恐惧、厌弃、焦虑、虚无、绝望、迷茫、暴力、荒诞等众多精神界域，堪称一部心灵症候的解剖图谱。
难能可贵的是，爱毛在呈现了这些精神症候的同时，还指明了突围之术，那就是从心底生发的对生活的热爱，就是放下偏见，就是遵从自然之道，就是去田野里劳动，就是亲近自然，就是认真地去体验，就是回归心灵自由，就是让灵魂如“白鸽”一样飞起来。如她在书中所写：“灵魂就像一只鸽子，生着一双白色的翅膀，长着小女孩的脸，像蒲公英一样，可以漫天飞舞……”
是的，爱毛这部《精神病院手记》，就像灵魂之鸽在漫天飞舞，每一次飞舞，都从我们深爱的土地上振翅，向着高远的蓝天自由翱翔。
注：本文转载自2026年2月5日《河南青年时报》。作者梅驿，原名王梅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河北省作家协会文学宣传教育中心副主任，《长城》杂志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