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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双人舞重述“至情”《牡丹亭》

发布时间:2026-03-04 03:10:00  浏览量:2

作者:张素琴(上海戏剧学院舞蹈学院副院长、《当代舞蹈艺术研究〔中英文〕》主编)

江苏省苏州文投集团牵头出品制作的舞剧《牡丹亭》日前在京上演。创作团队延续舞剧《红楼梦》的青春表达与当代叙事,凭借“青春的爱情,青春的编导,青春的演员”,吸引了“青春的观众”——其中35岁以下占比近八成。在“将青春进行到底”的同时,创作团队一方面怀着对传统文化的敬畏和坚守,一方面锐意创新,在舞剧审美的当代性革新和舞蹈身体语言的开拓上,做出积极探索,让经典在舞动中焕发新生。

极简、写意、含蓄、留白是舞剧《牡丹亭》当代审美构建的核心法则,而审美的革新首先立足于叙事的简约。取益于舞剧“长于抒情,拙于叙事”的特点,剧本删繁就简,“取而不贪”,原作五十五出被精简为《梦卷》《画卷》上下两篇,围绕“至情”主旨,删减旁枝末节,只留游园惊梦、因情而死、因情复生的核心情节,尤为凸显“花神”一角的重要性及其对杜丽娘、柳梦梅的牵引作用。

基于简约的情节和人物设计,舞剧结构依托中国传统绘画的“设色”理念,呈现出“色块式”推进。在色彩符号建构中实现情感表达的浓度提升和叙事张力的强化。如舞台的场景变化中,除了“闺塾”“写真”等场次以实景展示,“惊梦”“寻梦”“回生”等重要场次均以“随类赋彩”之法,淡化具象写实,赋以青、绿、白、赭、红、黄等颜色,形成抽象符号,于色块转换中呼应“和春光暗流转”之叙事脉络与情感走向。

配合着全剧的色彩设置,该剧服装款式均为极简“素衣”,少饰简纹、去华就质,仅在设色上独运匠心。如丽娘服装的素粉、月白及发髻上的珠白与点翠,喻其灵秀澄净;梦梅以柳绿为基调的同色系变化,喻其温润笃情。这些颜色与“花神”鲜艳的赤衣形成强烈对比,强调着“花神”“以情抗理”的身份设置。群舞“十二花神”等段落,配合灯光和多媒体颇具创意的色彩设计,以白、红等高饱和度色彩实现着视觉革新。

多年来,中国古典题材的双人舞编创一直是一个难题,源自芭蕾托举的“把位”“支点”技术和现代舞的“接触即兴”“撞击”等技术,为双人舞创作的动机、发展、造型和双人配合方式提供了技术支撑,但也因此形成“技术依赖”,引发诸如“体操化”“叠罗汉”“托举变花样”的炫技质疑与批判。如何立足本土文化进行中国古典双人舞创作?笔者认为应探索东方审美的“限制接触双人舞”。该剧的双人舞显然实现了这一设想,令人耳目一新。上篇“梦卷”之“惊梦”场中,为表达丽娘受花神感召,“遇持柳书生,春情霎动”的意境,编导从人物的年龄和情感特质出发,动作从青涩羞怯的试探,到热烈大胆的投入,情感发展脉络清晰,层层递进,使之既合“礼”,又合“情”,在美学上典雅含蓄,呈现出东方双人舞应有的身体诗学。

“惊梦”双人舞以柳梦梅手执柳枝为引,同汤显祖所写“因循腼腆”的基调,动作设计克制、简约,又自然真切。丽娘和梦梅漫步轻移至台前,从眼神相遇和手部接触开始,化用中国古典舞“圆”的路线和程式性身法,并多用“静功”,缓变造型以供观众“凝视”,加之延伸出镜框式舞台的T形舞台设计,深入观众席间,从而形成观舞和情感的沉浸。因舞台深入观众席而拉近了观演距离,编导尤为重视微身体语言的把握和玩味,如手部接触点的位置变化以及在不同空间的节奏拉长,眼法中望向彼此的“实接”和“虚离”,身体接触中一呼一吸的躯干起伏,脚法的缓落慢起等,被主演胡婕与罗昱文两位舞者以高超的古典舞身体控制能力、真挚的情感和托举技术,完成得干净轻盈、毫无匠气。舞者气息相通、情韵相契,情意缱绻又错落呼应。汤显祖文辞中的旖旎含蓄,被动作编织得绵密深长;深闺少女欲说还休,却波澜起伏的爱意被体现得细致入微。难能可贵的是,编导并未回避“爱欲”的表达,开篇丽娘“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吟诵,将“思无邪”的至情至性呈现在T形舞台。剧中“良辰美景奈何天”的个人情感表达,也被延展至刹那与永恒的辩证思考,又有着“春情难遣”却“怀人幽怨”的情感往复与戏剧张力,为下篇“画卷”中的双人舞做足铺垫。

众所周知,舞剧中的双人舞对于人物塑造、情感表达和叙事推进而言极为重要。该剧中的三段双人舞有机贯穿,为舞剧“立得住”起到了重要作用。手法的娴熟颇有斯图加特芭蕾舞团经典作品《奥涅金》中三段双人舞之艺术风范;关键还在于,作品“有法而无定法”,在深入中国传统文化的双人舞创作中,守住了舞蹈“中国话语”的根与魂。

当然,一部艺术作品的臻熟,还需不断完善和打磨,在获得观众对“美”与“情”肯定的同时,还有些方面值得讨论。其一,“画卷”后半部情节还可以再集中,尽管舞剧和音乐作为非语言类艺术,并不承担如电影般逐帧讲故事的责任,背负处处让观众“看得懂”的压力,但叙事结构的清晰仍是主创团队的责任。其二,“画卷”中双人舞的饱满度有待加强。其三,音乐过于杂糅,还需要基于“美在整一”的艺术辩证做出取舍。

不过,对于有人反映的作品时间过长问题,笔者则有不同看法。相对于一般舞剧,该剧用时155分钟略长,但相对于原本五十五出,完整演出需多日连演20~22小时,青春版昆曲《牡丹亭》全本约9小时,精华本约2.5小时相比,舞剧《牡丹亭》时长有其合理性。尤其是舞剧独有的视觉美感、情感张力和身体语言的精妙设计,使人有种持一卷诗文,或赏一轴山水细品的“慢感受”:一字一腔、一舞一动、一山一色,其中既有绵绵的思虑,又有不解的怅然和复得的欣喜。这些情感在一帧帧的舞动画面中层层涌来,让审美从感官的浅层刺激回归情感本身的审美静观,从而更能理解“慢工出细活”的舞剧创作过程。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04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