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老把戏」的年轻人们

发布时间：2026-03-04 17:41:51  浏览量：2

元宵节当天，福州三坊七巷密不透风的人潮中，一个少年引发注意。空地上，22岁的陈楚念戴着华丽头饰，穿着传统戏服跳舞，伴随舞步的手势繁复，忽而手指掐出不同的形状，忽而手掌骤然下折。

这是他自创的一支机械傩舞。傩舞历史悠久，最早可溯源到殷商时期。和软木画、三弦乐等承载仪式感的非遗一样，它们一度被贴上“陈旧”的标签，被世间淡忘。

而如今，千年前的舞步被00后跳出了新花样。陈楚念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第一条傩舞视频时，“傩戏”标签阅读量为0。两年后，这条标签却突破亿次阅读。

在荧幕内外，更多年轻面孔正演绎着他们对传统文化的理解。电子民乐、皮影玩梗、巨型偶人……一些年轻人开始以兴趣为起点，打捞在历史中寂寥的文化。他们让“老把戏”以新面貌被看见的同时，也在其中找寻到自己的志业，走出新的人生道路。

年轻人上场了

2026年3月3日晚，福州三坊七巷，古巷深处的树木里，一条20米长的巨型“福鱼”游过上空，灯光若隐若现。

许多人想起古代上元节“千灯齐放”的场景。鱼身之下，22岁的陈楚念望着周边的花灯，也想起幼时的元宵节。

图丨元宵节当晚，福鱼掠过古巷上空

外婆每一年都会按当年的生肖给他买花灯。今天，外婆也在现场的人潮中，看他戴着古老的傩戏面具，在众人面前跳傩舞。但与传统傩舞表演不同的是，陈楚念穿着的是自己设计的华丽戏服，舞蹈中加入了机械元素。

在福州长大的陈楚念，一直能感受到民俗文化中那亘古不变的神圣和美。高二那年，在阅读了《中华巫傩文明》等关于傩戏的书籍后，陈楚念开始对傩舞感兴趣。它们不应被束之高阁，陈楚念意识到，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对民俗文化融合创新，更好地推广它们。

在这次“抖音非遗嘉年华”的现场，非遗正成为一场人人置身其中的盛宴。多名福建非遗传承人与游客现场互动、讲解非遗技艺。

福州三大工艺之一的软木画成了女孩们的“头上山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永春香的气息也早已溢出祭祀供桌，漫过市集，走入日常。年轻人们纷纷涌入现场的非遗体验空间，亲手拿着刻刀雕出几片树叶，做出掌心大小的软木头饰，或是在永春香的摊位前挑选自己喜欢的香型，现场制作并带走。

值得注意的是，由千灯、木偶、百戏与巨型瑞兽组成的四大巡游方阵中，出现了许多年轻人的面孔。这是90后的桂梓第一次做“流动型表演”，她先用一曲展示三弦“大滑音”技法的《金蛇狂舞》进入喜庆的灯会现场，再用神秘的典狱长风格引出陈楚念的傩舞表演。三弦这一“金石之声”的穿针引线，让四个巡游方阵成为一个连贯的舞台。

斜抱三弦的桂梓身着大唐汉服，戴墨镜耳机，这一极具反差感的“国潮”造型，让三弦这一少为人知的传统民乐焕发出新奇的活力。这也是桂梓最广为人知的造型——“云想衣裳花想容，墨镜三弦Rock and Roll......”

2024年，桂梓以相似造型站在茶馆二楼窗前，弹奏英文流行歌曲《Bad guy》，不仅吸引了众多楼下观众驻足，还引来无数网友在她的抖音评论区里“云蹦迪”。

图丨2026年3月，桂梓在演奏三弦

这条视频获赞超500w，不少观众调侃桂梓这样做是“倒反天罡”，“好歹传下去了，但好像传到了歹人手里”。对于这些调侃，桂梓一笑而过。她清楚地知道，传播非遗是一件和时间赛跑的事。

被看见远胜于守旧，在可以预见的“消失”之前，她必须先上场。

不让它消失

有段时间，桂梓不管去哪儿都把三弦都带在身上。2023年，天津跳水大爷火爆出圈，她带着三弦去了海河边。后来，她带着三弦出门，深圳、上海、淄博……

只要是她双脚所及之处，一有空，她就会拍下自己在不同地标建筑前弹奏的视频。江西茶楼之后，她在西安茶楼上弹奏《护花使者》的视频同样爆火。

那是2024年8月。妈妈拍摄的这两条视频让她在短视频平台上收获了近千万点赞，很多人因为她，第一次认真听三弦的声音。

图丨桂梓在茶楼上演奏三弦

三弦曾被视为“老头乐”，它在文献上，最早出现于唐代崔令钦的《教坊记》：“平民女以容色选入内者，教习琵琶、三弦、箜篌、筝等者，谓之搊弹家。”兴盛于元代，在京剧、昆曲、淮海戏等戏曲中也都是重要乐器，但并不如其他民族乐器一样为人所熟知。

中学时代，桂梓和其他同学一起学习三弦，却眼见同学们陆续离开，只剩她独自一人跟着老师。和琵琶、中阮不同，“三弦是一个无品乐器，门槛较高。

没有品，意味着想要准确找到某个音的位置，就需要依靠耳朵的灵敏度，加上特别纯熟的手上技法”，桂梓回忆道，她在学习过程中经常因难度过大而边弹边哭。

2011年，桂梓考入天津音乐学院，那年，三弦专业里只有三个学生。大众视野中三弦的“沉寂”，导致了更多现实困难。在桂梓毕业后创立的乐器培训机构中，她经常招不到学三弦的学生。

为了传播三弦，桂梓开始尝试直播。最开始，她只是正襟危坐、穿中式旗袍，弹奏三弦名曲——直播间里观众寥寥，都是亲戚。

在漫长的摸索后，桂梓决定让三弦成为自我表达的方式，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门去，穿上自己喜欢的服装、戴上墨镜，用三弦弹奏平时经常听的电子和摇滚。这样新潮的尝试，反而打破了传播的壁垒。

“每次在户外拍视频，现场的朋友都会问，这是什么乐器？大部分人并不认识三弦，所以我想通过这个机会，做一些传播工作。”就这样，桂梓带着帮忙拍摄的妈妈和一把三弦，走过了很多城市。

在年轻人介入之前，傩戏也已经沉寂多年。陈楚念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抖音上发布傩舞视频，使用#傩戏#标签时，却成为平台上这一标签的创办者——这意味着它的阅读量此刻为0。

那是2024年，为了完成一门“展示家乡文化”的课程作业，就读于多伦多大学综合媒介专业的大二学生陈楚念摇身一变，穿着深蓝色汉服和自制的金属簪花头饰，在课堂上跳了一支具有“神秘东方力量”的赛博风格傩舞。这不仅让教授打出全班最高分，他顺手发布到抖音的视频也为他赢得了500w点赞，甚而入选英文教材。

图丨2024年，陈楚念在课堂上表演机械傩舞

很多人在评论区问：“傩”字怎么读？陈楚念意识到，“傩戏”是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玩起来的——将它与自己所擅长的装置、影像等形式相融合，可以具备很好的视觉呈现效果。

传统傩舞的舞步没有那么丰富，而且有的演出耗时过长，一个完整剧目甚至要演三天三夜。陈楚念更多时候是将傩舞里的代表性元素，比如舞步、手诀提取出来，再与流行、电子等音乐节奏相融合，做更为短平快的舞台呈现，“就像现在有些古典舞老师还原唐代舞蹈，也是结合文献，在记载的动作基础上重新编排。”

有很多人并不认可他的创新。为了更好地传播傩文化，陈楚念觉得自己必须了解它们“本来的样子”，他办理了休学，跑遍贵州、四川、江西、福建、西藏等地，找到当地的传承人，了解傩戏在不同地区的流变。

起初，他通过多方联系，向传承人发出拜访请求，却经常遭到拒绝。评论区里，也不时有他借鉴的傩戏当地人指责他“玷污传统文化”，甚而出言诅咒。

陈楚念知道这类争议是通过融合创新的方式传播傩文化的必经之路。更多时候，他从具体的实践中感受到使命感。

他最早借鉴的四川射箭提阳傩戏，是一种将木偶与真人的表演融合一体的演出方式。2025年，陈楚念见到提阳傩戏的第十二代传承人李大富，他已经七十多岁，双目近乎失明，从木箱子里一一拿出他视为珍宝的二三十个木偶及自己手抄的戏谱。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提阳戏一度被禁，木偶们惨遭烧毁。

提及这段过往，李大富神情黯淡，双目紧闭——自唐代流传至今，这门手艺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却即将失传。“如果我死了，这些木偶就成了哑巴，再也没有人能让它们唱出戏了。”

在李大富存放道具的那间昏暗的房间中，陈楚念几乎感受到了一种宿命感。那一刻，非遗不只是一种想象的文化，更是一段正在走向终点的人生。

为了不让这门技艺止步于此，陈楚念联合另一个短视频博主热月，邀请李大富老先生到杭州的古街演出，为他搭建了一个戏台。

陈楚念与老先生一同表演——通过现场直播的方式，年迈的李大富登上了共50余万人观看的戏台。2026年，陈楚念也和李大富一起登上了四川春晚的演出。后来，据说有几位当地的年轻人开始学习和传承提阳傩戏。

在杭州那个特地为李大富老先生搭建的戏台上，排练与陈楚念的共同演出片段时，李先生对陈楚念说：“你是在积德。”

图丨2025年，陈楚念与李大富在戏台上一起演出

被看见之后

在嘉年华的市集一角，非遗如何进入生活的另一种答案以一种朴素的方式出现——摆摊。非遗不只是一种文化或理念，它更是一种生活选择，唯有它真正进入日常生活，支撑起生计，才能装得下更多的热爱。

软木画兴起于二十世纪初，以刀代笔，用手工方式精雕细镂，“丛山数百里，尽在一框中”，一度是热销的外贸工艺品。

图丨林清韵制作软木画

2007年，林清韵入行之时，就在思考要如何创新软木画，让它被更多人喜爱。拜师学艺之初，她很刻苦。师傅住得偏，她每天起早乘坐公交车，早上7点15分就坐在工位前，到傍晚五六点才回家。

那时，软木画已经是一个没落的行业，不少作坊倒闭，匠人失业，福州本地的孩子都不一定知道它的存在。师傅也问她，为什么要学习软木画？林清韵的回答很简单：“喜欢”。

软木画要求精微的刀法，刻刀使用前会打磨得极为锋利。学了两三年，林清韵的双手仍常出现深至露骨的刀伤，她笑说，手里的刀得喝了她的血才认主。

在修习到软木画的精髓之后，林清韵开始尝试创新。这几年，她试过将软木画做成茶盘、帽饰……也在抖音等短视频平台不断分享，想让年轻人留意这个工艺。

2025年，软木画头饰在社交平台上火了。林清韵看到，软木画“飞”到更多年轻人的发簪上，不再是角落里落灰的摆件。元宵节当晚，那条升空的巨大“福鱼”带给林清韵新的灵感，她打算把这条福鱼刻在发簪上，让它随着人的脚步轻轻晃动。她一直相信，只要把传统做扎实，把创新做真诚，年轻人就会买单。

对此，永春香传承人林金泽也深有体会。自唐宋以来，永春人受阿拉伯商人后裔代代相传的制香手艺影响，创制出别具一格的“永春香”，远销海内外。

林金泽介绍道，早年间他只能用双腿跑业务。2001年，当他带领的团队研发出针对东北市场的“竹炭无烟香”后，他也只能背个大挎包进东北，面对面地开拓市场。

如今，他人在福建家中，短视频已将自家的新香料推到万千屏幕中。和林金泽类似，许多非遗商家都开始依托抖音电商生态发展产业。在福建，就有2.2万个中小非遗商家接受了抖音电商的开店、培训、流量扶持等服务，实现销量倍增。

被看见，给沉寂的文化带来新的活力。年轻人们对手工香的喜爱，让林金泽那里一度因机器冲击，锐减到2名的手工工人重新扩增到26名，制作那些在机器压制下很容易“点不着”的檀香、沉香等昂贵香料。

图丨3月3日非遗嘉年华现场的市集

创办#傩戏#标签后的两年里，陈楚念目睹标签的阅读量一路上涨，如今破亿。但他仍然觉得传播之路任重道远。

2024年底休学后，陈楚念全身心投入非遗传播的工作之中。演出与活动的邀约不断，他自己的学习与创作也要兼顾。各种事项堆在一起，导致陈楚念虽一个月在家待的时间不超过3天。与之相对，他不在的时候，表演需要的各种戏服、面具，开始越来越多地占据他的房间。

这一两年的赶路途中，陈楚念时常觉得孤独。和大部分年轻人一样，他也尚不确定自己是否要以此为生。他没有固定的团队，每次拍摄都要现找摄像、灯光、群演，而傩舞的道具，比如服装、面具等也都很费钱，“拍一条几分钟的视频，前期策划就要两三周，成本要数万元。”

至今，视频创作的收入和成本大概持平，陈楚念不敢仔细去算自己的花销。

完成“百戏巡游”方阵的演出后，桂梓和陈楚念正在策划两人的共创视频。和陈楚念相似，桂梓也没有自己的专业团队，至今都是她和妈妈母女二人各地跑，户外直播需要支架、灯光、音响等设备，还需要前期的策划和妆造。起初，桂梓会在摆好三脚架和相机的机位后，一板一眼地告诉妈妈要怎么拍——如今，妈妈已经比她更熟练了。桂梓说，如果可以，她想要和妈妈一起，带着三弦走世界。

桂梓也在传承与创新的道路上不断摸索。2026年1月，作为抖音非遗计划的“非遗守护人”，桂梓参与了福建 “非遗发展共创营”。她正在推动三弦与南音、木偶戏等闽派非遗的跨界合作。她也希望能将三弦与电音、摇滚、国风等元素创新融合。

最近，陈楚念在四川春晚演出后台与李大富老先生交流。李大富告诉他，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来学习的年轻人也有不少人放弃。演出机会太少了，这一行当尚且无法给心怀热血的年轻人们理想的变现方式。

陈楚念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将不同地区的傩戏带到大众视野里，让传承人们有更多的舞台。他想一直跳下去，看更多濒临失声的木偶们陪他一起，唱一场场又古又新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