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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舞厅血案

发布时间:2026-03-06 22:37:08  浏览量:1

民国二十三年的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上梧桐叶子遮天蔽日,白天看着还算清静,一入夜就热闹起来。百乐门舞厅的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那些有钱的老板、洋行的买办、还有租界里的各色人等,就从四面八方的弄堂里钻出来,往那灯红酒绿的地方涌。

孙鸿发开的丝厂在闸北,手下养着三四百号工人,在生意场上也算个人物。他在法租界金神父路有幢小洋房,太太是苏州人,生了三个女儿,这些年不大管他。孙鸿发今年四十五岁,肚腩起来了,头发却还乌黑,每天往头发上抹一层发蜡,梳得一丝不乱,去百乐门跳舞。

他看上的是舞厅里一个叫阿珍的舞女。

阿珍二十二岁,浙江诸暨人,来上海三年了。她长得不算顶漂亮,但胜在眉眼间有一股子鲜活气儿,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态。孙鸿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应酬的局上,朋友请客,叫了几个舞女作陪。阿珍那天穿了件月白缎子的旗袍,襟上别一朵栀子花,坐在那里不大说话,只偶尔抿嘴一笑。孙鸿发那一晚跳舞跳得心不在焉,眼睛总往她身上瞟。

后来他就常去百乐门,每次去必点阿珍的台。跳完舞请她吃夜宵,先是大世界的汤圆,后来是老半斋的刀鱼面,再后来就是国际饭店的西餐了。阿珍也不推辞,笑着跟他去,但别的什么话也不多说。孙鸿发送过几回东西,一对银镯子,一瓶香水,阿珍都收了,谢了,但也就这样了。

孙鸿发心里痒得难受。他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花点钱,总能摆平。可阿珍这样子,倒叫他摸不着深浅。

后来他托人打听,才知道阿珍是有丈夫的。她男人叫阿祥,在法租界拉黄包车,是个老实人,夫妻俩租住在吕班路一条弄堂的亭子间里。阿珍出来做舞女,是为了贴补家用。阿祥起初不肯,但架不住日子艰难,也就默许了。

孙鸿发听到这消息,心里反倒定了。有丈夫不要紧,有丈夫才好谈价钱。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孙鸿发找到阿祥拉车常歇脚的那个路口。阿祥正坐在车把上等客,见一个穿长衫的胖子走过来,还以为是客人,忙站起来招呼。孙鸿发摆摆手,说我不是坐车的,找你谈点事。

阿祥愣了愣,跟着他走到旁边一条僻静的弄堂里。孙鸿发开门见山:你老婆在百乐门跳舞,我常去捧她的场。我很喜欢你老婆,想跟她处处朋友。你要是肯让一让,我愿意出三百块大洋。

阿祥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三百块大洋,他拉一辈子黄包车也攒不出来。他攥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想骂人,又骂不出来。末了他闷声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她。

孙鸿发笑着拍拍他肩膀:你回去商量商量,想好了到百乐门找我,就说找孙老板。说完塞给他五块大洋,说是请他喝茶的,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阿祥回到亭子间,阿珍正坐在窗前补衣裳。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侧影,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阿祥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挪开,闷头坐在床沿上。

阿珍问他怎么了,他不吭声。问急了,他才把下午的事说了。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没答应他。

阿珍手里的针停了停,半晌没说话。后来她把衣裳放下,走到他身边坐下,靠着他肩膀,轻声说:三百块呢,够你还清那笔债,还能攒点本钱做个小买卖。

阿祥猛地抬起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珍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黑洞洞的天井,说: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着,咱们这样苦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祥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欠车行那八十块大洋的押金,每个月利息滚着利息,永远还不清。想起阿珍那双本该绣花的手,如今天天在舞厅里被人攥着,陪笑脸,陪跳舞,陪那些油腻腻的男人喝酒。想起冬天最冷的时候,亭子间里生不起炉子,两个人挤在一床薄被子里,她把他的脚捂在怀里暖着。

他忽然就软了。

又过了几天,阿祥去百乐门找孙鸿发。孙鸿发正在三楼吃茶,见他来了,笑着招呼他坐下,让茶房沏了一壶龙井。阿祥拘谨地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沾了半个边,手心攥着裤缝,全是汗。

孙鸿发也不急,慢悠悠地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末了阿祥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孙老板,那个事……我跟她说了。

孙鸿发眼睛亮了亮:她怎么说?

阿祥喉咙动了一下:她说……她听我的。

孙鸿发哈哈大笑,拍着阿祥的肩膀说:好,好!你放心,我孙某人说话算话,三百块大洋,一分不少。这样,后天晚上,我在老正兴摆一桌,请你两口子吃饭,咱们先认识认识。至于那个……慢慢来,慢慢来。

阿祥木木地点了点头。

吃饭那晚阿珍没去。她说身上不自在,在家歇着。孙鸿发也不恼,跟阿祥两个人吃了一桌菜,喝了两壶酒,临走时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十块大洋,说是定金。阿祥捏着那包钱,手都在抖。

接下来几天,阿祥像丢了魂似的。他照常出车,照常拉客,但常常拉着拉着就走错了路,客人骂他也不听见。晚上回到亭子间,阿珍还是那样坐着补衣裳,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有天夜里他睡不着,听见阿珍在抽抽噎噎地哭,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压抑又委屈。他想伸手去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翻个身假装睡着了。

到了约定那天,阿祥对阿珍说:晚上我出去,去王家码头那边拉夜车。你……你在家等他。说完就出门了,没敢回头看。

阿珍一个人坐在亭子间里,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她把那件月白缎子的旗袍翻出来穿上,又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头发抿了又抿,抹了一点口红。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孙鸿发那天下午本来打算早点出门,去霞飞路买一盒巧克力带上,再做个体面样子。刚换好衣裳要出门,电话响了,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一个董事,约他晚上去一品香吃饭,说有要紧事商量,事关明年丝厂的订单。孙鸿发推辞了几句,那边却不依不饶,说是法国总领事也要来,不去不给面子。

孙鸿发心里急得像火烧,却也没法子。一品香的饭局吃到九点多,他又被拉着去逸园跑狗场,陪着几位洋人赌了几轮,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叫了辆祥生出租汽车,催着司机往吕班路开。

吕班路那条弄堂窄得很,汽车进不去,他在弄堂口下了车,摸黑往里走。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还透着光。他找到阿珍住的那幢房子,推开虚掩的后门,顺着木楼梯往上爬。楼梯咯吱咯吱响,他心里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亭子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阿珍?

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两步,看清了屋里的情形,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阿珍倒在床边的地上,脸朝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脖子那里一滩黑红的血,已经凝固了。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缎子的旗袍,但已经皱成一团,被血浸透了大半。她的头还在,却歪在一边,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

孙鸿发两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冲下楼,跌跌撞撞跑出弄堂,拦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句金神父路,就瘫在车上,一路上止不住地发抖。

回到家他灌了半瓶白兰地,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阿祥回来了。他在王家码头那边拉了一夜车,一个客人也没拉到,天亮时才往回走。他故意走得很慢,想在弄堂口耗到中午再上去,但两条腿不知不觉就把他带回了那幢楼。

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他看见了阿珍。

后来的事,是巡捕房的人说的。阿祥在门口站了多久没人知道,等邻居听见嚎叫声跑上来,他已经瘫坐在门口,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里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话: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很快来了。带队的探长姓金,在法租界干了二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他让人把尸体抬走,又叫人把阿祥带回去问话。阿祥起初什么都不说,只反复念叨那句话。金探长也不急,让人给他倒了杯热水,等他慢慢缓过来。

到了下午,阿祥把前因后果说了。金探长听完,皱着眉头问:那个姓孙的后来去了没有?阿祥说不知道,他一夜没回来。金探长让人去找孙鸿发。

孙鸿发在家里躺了一天一夜,见巡捕房的人上门,反倒松了口气。他知道躲不过,老老实实把那天晚上的经过说了一遍。金探长听他说完,问:你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孙鸿发想了想,说虚掩着。屋里有没有被翻过的痕迹?孙鸿发说没注意,只看了一眼尸体就跑了。

金探长点点头,让人把孙鸿发也带回去,暂时不许离沪。

案子查了几天,没有头绪。弄堂里住的人杂,有拉车的,有做小买卖的,有在工厂做工的,谁也说不清那天晚上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阿祥天天被问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问得他整个人都木了。

金探长觉得这事蹊跷。孙鸿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杀人不像,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阿祥更不像,他要是想杀人,何必费劲去约孙鸿发?那天晚上他确实在王家码头那边,有拉夜车的同行作证。

那会是谁?

又过了几天,金探长在弄堂里转悠的时候,听见几个老太太在墙角说话。他耳朵尖,听她们提到什么“叫夜的”。他停下脚步,凑过去问:几位阿婆,你们刚才说什么叫夜的?

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巡捕房的,便说:嗐,就是那个讨饭的,以前天天晚上在弄堂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金探长心里一动:什么样的人?

就是那种叫花子,不知道从哪来的,在弄堂里住了好几个月,后来有一天就不见了。

金探长又问了些细节,心里大概有了数。他让人去打听那个叫花子的下落,又安排人守在那条弄堂里,等着。

过了两天,一个巡捕来报,说在徐家汇那边看见一个讨饭的,长相跟阿婆们说的差不多。金探长说先别惊动他,让他再晃两天。

那天夜里,月亮很好。弄堂里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一个黑影从弄堂口走进来,手里拄着根棍子,走得很慢。他走到阿珍住的那幢楼附近,忽然停住了。

弄堂拐角处,有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来:还我命来……

黑影猛地一抖,站在原地不敢动。

那声音又响起来,飘飘忽忽的:还我命来……

黑影手里的棍子掉了,他转身想跑,却看见巷子两头都有人堵着。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嘴里乱喊: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金探长从暗处走出来,蹲在他面前,说:不是你杀的,你跑什么?

那叫花子浑身筛糠一样抖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是她……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金探长让人把他带回去,连夜审问。叫花子叫老四,江北人,逃荒到上海,在弄堂里住了几个月,白天讨饭,晚上帮人巡夜,混口饭吃。

那天晚上,他照例在弄堂里走,走到阿珍那幢楼底下,听见楼上有动静。他探头看了一眼,见亭子间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心想是不是可以上去讨口热水喝,就顺着楼梯上去了。

推开门,他看见一个女人穿着月白旗袍,站在窗边。那女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他,吓了一跳,刚要喊,他不知哪来的胆子,冲上去捂她的嘴。两人扭打起来,他顺手摸到桌上一个铜制的烛台,劈头盖脸砸下去,砸了几下,那女人就不动了。

他看见血,才慌了。他本想跑,又想起这女人是舞厅的舞女,听说都有钱,便在屋里翻了一遍。翻出几块大洋,还有一对银镯子。他把东西揣进怀里,又看了那女人一眼,转身就跑。跑到楼下,他想起那铜烛台还在手里,随手扔进了弄堂口的阴沟里。

金探长让人去阴沟里捞,果然捞出一个铜烛台,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案子破了。老四判了死刑,秋后问斩。孙鸿发关了三个月,花了五千块大洋打点上下,总算脱了干系,但丝厂的生意受了影响,租界里的洋人也不大愿意跟他来往了。阿祥被判了两个月,罪名是卖奸,出来后人已经废了,拉不动车,天天坐在弄堂口发呆,后来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金探长结案那天,在巡捕房里坐了许久。有人问他这案子有什么稀奇,他摇摇头说:没什么稀奇,就是穷人想发财,富人想玩女人,叫花子想偷东西,撞在一块儿,就出了人命。这种事上海滩天天都有,有什么稀奇的。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法租界的街景。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的声音,几个穿西装的洋人推门进去,笑声隐约传来。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还没亮,但再过一两个钟头,那里又会是衣香鬓影,灯红酒绿。

他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后来有人把这事写成新闻,登在小报上,题目叫《舞女血案》。豆腐干大的一块,夹杂在花边新闻和寻人启事之间,翻过也就翻过了。过了一两个月,再没人提起。

只有那条弄堂里的老人们,有时夏天的夜晚坐在门口乘凉,还会说起这件事。说着说着就有人叹一句:作孽啊,那女人长得蛮好看的。另一个人就说:好看有什么用,命薄。第三个接一句:都是命。

月亮升起来,照在弄堂的青石板上,照着那些慢慢老去的脸庞。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舞厅的音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就像那个死去的女人,她的故事也断在了这里,没人知道她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有窗外黑洞洞的天井,和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