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浅予画舞：那一瞬间的动势，他记了一辈子

发布时间：2026-03-17 15:16:30  浏览量：3

提起叶浅予，很多人想到的是他笔下的舞蹈人物——那些身着民族服装的少女，长袖舒展，腰肢轻扭，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飞出去。

画舞蹈人物最难的不是形，而是“动势” 。舞者的动作转瞬即逝，等你定睛看清楚，那个最动人的姿态已经过去了。叶浅予的办法是：第一次看，不动笔，只是看——看清楚动态的规律，记住动作最关键的转折点。第二次看，才开始画 。

他把这叫做“目识、心记、意测” 。眼睛看了还不够，要记在心里；记住了还不够，还要靠想象去补充。画到后来，他甚至可以不用对着模特，单凭印象就能把舞者的神态还原出来。他的学生回忆，叶先生画速写，寥寥几笔，一个人物便跃然纸上，同行看了都赞不绝口 。

这种功夫不是天生的。

三十年代初，叶浅予受墨西哥漫画家珂佛罗皮斯的影响，开始随身带着速写本 。此后几十年，速写本从没离过身。据粗略统计，他一生画的速写不少于两万五千张 。有人形容，他的速写本既是形象资料库，也是生活日记本 。

但速写只是基本功。真正让他找到自己语言的，是四十年代的那几次远行。

1942年，叶浅予到贵州苗区写生，第一次尝试用中国画的笔墨在贵州皮纸上画少数民族人物 。第二年，他以战地记者名义去了印度，在那里待了四个月 。印度人随时随地应节而舞的场景让他着迷，阿旃陀石窟的壁画给了他直接的启发 。回国后，他在重庆北碚的温泉边，用借来的门板当画板，用从印度带回来的水彩颜料，把那一趟的所见所想全画了出来 。

1944年，他在重庆办“印度画展”，徐悲鸿去看展，当场订购了两件作品，还撰文褒扬：“中国此时倘有十个叶浅予，便是文艺复兴大时代之来临” 。

也就是在那前后，叶浅予认识了张大千。1945年，他在张大千家里客居了两个月，得以近距离观摩张大千临摹的敦煌壁画 。他向张大千请教传统的国画技法，临摹陈洪绶的《水浒叶子》练白描，研究海派画家钱慧安用折线塑造衣纹的方法，收藏民间年画琢磨民间画师的造型语言 。从敦煌到晋祠，从永乐宫到永泰公主墓，他一路看，一路画，从古代绘画和壁画里汲取养分 。

一个漫画家的底子，加上速写的功夫，再加上向传统学习的自觉，这才有了后来那些让人过目不忘的舞蹈人物。

1954年，叶浅予带着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去敦煌和甘南夏河藏区写生 。六十年代，他又去了内蒙古和广西 。此后的十几年里，他陆续画出了《夏河装》《凉山舞步》《快乐的啰嗦》 。还有那些戏装人物造像——梅兰芳、程砚秋的舞台形象，也被他用劲健的笔线留在了纸上。

他的画法也在变。四十年代初期，他的国画用笔细致，设色凝重，还有点工笔的味道 。到了六十年代，笔墨慢慢放开了，线条从“游丝描”转向顿挫自如的“钉头鼠尾描” 。他开始用墨的焦、干、浓、淡、浅去衬托洋红、花青、石绿，把传统花鸟画的方法用到了人物画上 。

他画舞蹈人物，有一条原则：不画动作的高峰，只画到达高峰过程中的某个瞬间 。因为高峰时刻往往是静止的，反倒是那个“将到未到”的瞬间，最有张力。

叶浅予不只会画画，还会教画。

1947年，他应徐悲鸿之邀到北平艺专任教 。1954年中央美术学院恢复国画系，他当系主任，一当就是十七年 。他给学生上课，第一条要求是守时，第二条是画具用完要洗干净，第三条是不许甩笔 。规矩立得清清楚楚。

他反对当时流行的“素描是一切造型基础”的说法。在他看来，中国画的造型基础应该是速写，是白描，而不是素描 。他把“传统、生活、创造”三位一体和“临摹、写生、创作”三结合作为教学体系 。学生刚入学，他亲自带去看壁画，分析造型和用色；他把任伯年的画带到课堂让学生欣赏，教他们怎么看册页、怎么收手卷 。

他甚至带学生去老舍家里看画。老舍先生的客厅西墙专门挂画，每次挂十几幅，过段时间就换一批 。叶浅予让学生在那种环境里泡着，看齐白石、傅抱石、黄宾虹的作品——眼界的开阔，不是光靠画室里的练习能解决的。

他还反对学生过早卖画。他跟学生说：“你们不要急于卖画，要踏踏实实打好基本功，将来才会有成绩。” 等到学生毕业那天，他兑现承诺，每人送一幅画留念。谁先到谁先挑。那天有个学生第一个到，选了一幅顶碗舞主题的少女画，石绿色的蒙古袍，长辫子，扭着腰。叶浅予当场落款，写上学生的名字 。

叶浅予1995年去世，活了八十八岁。他画了一辈子舞蹈人物，也教了一辈子画。他常说一句话：“画速写要紧的是把握动势，注意整体，不首先抠局部细部。” ——这句话，其实也是他一生的写照。他这一辈子，盯住的始终是那个“动势”，是大处，是整体。至于细枝末节，该放的就放了。

参考资料：

[1] 邰高娣. 深耕传统艺术的沃土——叶浅予人物画创作的当代启示[N]. 光明日报, 2024-05-26.

[2] 文艺天下. 叶浅予“写”舞[EB/OL]. 网易, 2022-09-16.

[3] 国家图书馆. 叶浅予:二十世纪中国文化景观中的画家个案研究[D].

[4]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 叶浅予[EB/OL].

[5] 李虹霖. 读叶浅予先生舞蹈人物画及其画语录[N]. 中国美术报, 2020-08-03.

[6] 龚继先. 不忘叶浅予先生的教导[N]. 中国作家网, 2025-02-08.

[7] 王浩. 叶浅予《西藏高原之舞》赏析[N]. 中国文化报, 2018-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