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身体发问:我能不能不吃肉?
发布时间:2026-03-19 08:57:32 浏览量:1
“在火焰中/有着圆形的寂静。”2013年,韩江在《诗人的话》一诗中写下这样的句子。2026年,由韩江小说《素食者》改编的舞剧采用外方内圆的舞台布景,遥远地回应其诗意。中国创作团队并未对原作小说进行大刀阔斧的改编,而是尝试在有限空间内最大限度地用肢体表现灵与肉的挣扎。每一次伸展、摆动、翻滚、拉扯,都是台上的七具肉身在凝神发问:我能不能不吃肉?
从一场梦开始的精神裂变
韩江是首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东亚女性作家。舞剧《素食者》在上海YOUNG剧场首演,演出时间十分“讨巧”,末场正好是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走进剧场的每一个人因此能够更为强烈地与韩江小说中人物共情。舞剧演员们虽无台词,但剧中设有旁白,为观众呈现原著中的主要情节冲突。
《素食者》小说分为三部分:《素食者》《胎记》《树火》。“这只是一场梦”,这是小说中高频出现的句子。梦境是英惠转变的起点,是她对现实生活反胃的宣言。舞台布景以白色亚克力材质为主,现场弥漫烟雾,轻微透光,相互配合展现出朦胧感。
台上的七位舞蹈演员在白色的塑料废墟中演绎不同的“失语”场面:英惠幼时曾被狗咬伤,在父亲的引导下吃下了狗肉;英惠清理家中冰箱里大量的肉;英惠随小郑出席领导组织的饭局;英惠拒绝家人强制喂肉而割腕;姐夫与英惠在身体上绘画并越过道德边界;姐姐对英惠短暂的救赎。每一幕都是沉默,每一幕都有挣扎,每一次的失语及随之而来的痛苦,都在白色系舞台的梦境中积蓄着反抗的力量。
无论哪一幕情节都由七位舞蹈演员共同演绎。重要的不是情节,而是蕴含在情节中的压迫,在结构性压迫中每一位演员的身份都是受害者,共享集体身份的他们无需截然的角色划分。还有另一位“演员”参与了现场演出,存在感极强——作曲王懿在场边全程陪伴,电子合成器主导的配乐进一步渲染了迷幻气质,让梦境并非仅是观众眼前之所见,也是耳之所听。故事是从“滋滋”的烤肉拟声开始的。韩江曾在小说中写道,英惠在成为一名素食者前十分擅长烤肉。当舞剧在烤肉声中启动,音乐就变成一个残酷的寓言,人人都有被炙烤的可能。
她们变成了树,沉默而强悍
每一位舞者身上都有“鼓包”。身着极简服装的他们在舞台上表达着向赤裸生命的无限接近,但是每一个鼓包又都在宣告身体的突兀存在,那可能是被压迫的痕迹,也可能是束缚的扭曲呈现。剧中以一位演员连续搬运其余六位演员身体的动作场面,来展现压迫下“行尸走肉”的状态。绳条则是另一组对压迫暴力的呈现,成为素食者之前的英惠被绳条捆绑、拉扯,沉重地从舞台前跑过。
并非每一次呐喊都震耳欲聋,沉默的意义是韩江作品的重要表达。在《失语者》中,韩江借博尔赫斯的墓志铭“我们中间横亘着刀”,讲述一个女人为反抗暴力而不再开口说话的精神裂变。小说中有此一句:“如果说雪是从天而降的沉默,那雨也许就是天上落下的无尽的长句。”舞剧《素食者》中也为英惠下了一场大雨,“我能不能不吃肉?”在纷纷落下的句子阵形中展现出无限的意义。英惠的沉默在舞台上成为对食肉者体系的嘲讽和挑衅,若不抗拒,就会成为其中一员。
英惠曾在若干次无法选择的情况下与食肉者们共食,因此她的行动如此令人心碎,她必须不断直面自己也曾协助施暴者的事实。舞剧后半部分,英惠在精神病院中挣扎,拒绝医护人员的救治,孤立无援。姐姐仁惠出现了,为保护妹妹咬伤了医护人员。她抱着英惠,两个人短暂地相连,搜寻温暖。“姐……世上所有的树都跟手足一样。”这一刻她们生长在一起,姐姐和穿着绿衣服的英惠变成了树。
不仅是韩江,韩国新生代作家金草叶的长篇小说《地球尽头的温室》,也借“植物—女性”这样一组共生体系的隐喻来构建小说的叙事,沉默、强悍的生命力成为这一共生体系成立的重要支撑。韩江的另一篇小说《红花丛中》是这样结尾的——“浓绿的叶子静静地摇曳,她就在树下默默地站立了许久。”演员们手拉手谢幕,这是整场舞剧“最韩江”的时刻,所有人站在一起,像植物一样紧紧依靠,尽情生长。
意义远远超越性别的范畴
2024年韩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授奖词这样写道:“韩江在她的作品中直面历史创伤和隐性规则,在她的每部作品中都揭示了人类生命的脆弱。”韩江生于光州,故乡对她来说并非只是一个地点,而是一段必须用文字去消化的经历。光州事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韩江的梦魇,如其所言:“如果我不把它写出来,就到不了任何地方。”于是《少年来了》面世,这是韩江无法逃避的写作,也是召唤阅读勇气的小说。
“这本书不是为我个人而写,我想将这本书献给我的感觉、存在,以及在光州民众抗争中不幸身亡者、幸存者,还有罹难者家属。最终,不是我帮了他们,而是他们帮了我。我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写了一本书而已。”
韩江并非什么事都没有做,她在若干本书中尖锐提问、无声反抗,她之于文学的意义,远远超越了性别的范畴,但性别在韩江写作中的重要性也不该忽略。近年来,韩江并不孤单,无论是金爱烂的《你的夏天还好吗?》,还是赵南柱的《82年生的金智英》,包括更晚些的崔恩荣的《明亮的夜晚》,都借性别视角为读者提供了重新审视自我的契机。“韩女文学”潮流并非偶然,是若干人在共同的困境面前发出了呼声,舞剧《素食者》也是这呼声的回响。
舞剧的主创团队在演后谈环节中提到,其改编计划并不是2024年韩江获奖之后才“慕名”启动,而是早在2016年便开始酝酿。十年过去了,这场无声的回应终于登上舞台。盘踞在树木中的火光照亮了世界上的另一群人,点亮了另一个舞台。
树不会说话,她们只是沉默地生长,坚定有力。(赵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