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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丽华丨当一个“假潮汕人”回到潮汕过年

发布时间:2026-03-20 16:15:52  浏览量:2

“广铁U彩提示您,前方到站是 潮阳站 ,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提示音响起时,车厢里的潮汕乡音窸窸窣窣地多了起来。我知道,快到了。刚才还在用普通话讨论工作的年轻人,接起电话自动转成那种外人听不懂的古老腔调,这种语言的切换总是很微妙。我笑称这是潮汕人的“加密通话”,但心里清楚,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在外读书工作的人来说, 这加密的何止是通话,更是我们与故乡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 。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扑面而来的阳光明媚,微风不燥的舒适感,是千年古县“山海潮阳”用它朴素的方式迎接在外的游子归家。而这片叫“家乡”的土地,对我来说,熟悉又陌生。在我的认知里,家乡被贴满了负面 刻板印象的标签:迷信盛行、重男轻女、营商环境封闭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潮汕身份,它像一层甩不掉的皮肤,让我在介绍自己时总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羞赧。

回到家乡,我的社会关系网络在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便几乎归零,幼年的玩伴早已散落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亲戚间也鲜少往来。以家为基点,半径五公里开外的世界,于我而言完全是未知的地方。我说不好潮汕话,常常需要夹带普通话才能完整表达,所以我总自称“假潮汕人”。过年回家,像游客一样需要查美食攻略、游玩攻略。跟着爸妈去亲戚家拜年,像提线木偶般完成那些自幼年被规定好的动作——说吉利话、收红包、推辞红包、最后收下红包。我不知道这些习俗的来处,也不问它们意味着什么。

然而,奇怪的是,当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内心却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感。或许,这就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根”文化在作祟。近年来,随着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潮汕文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走红大江南北。激昂震撼的 “英歌舞” 舞出了精气神,对食物“鲜”的极致追求成为了美食界的标杆。这些外部的赞誉就像一面镜子,折射出我未曾留意的家乡之美,也慢慢消解了我内心的抵触。我开始尝试主动靠近、融入并探索这片热土,试图在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对家乡的文化自信与认同。

人类学家项飙说“附近”正在消失。我们关心遥远的宏大的,却看不见身边的人和事。而对于我们这些离乡太久的人来说,“附近”不只是消失了,它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进入过我们的视野。但这次回乡,我决定不再做一个旁观的游客,而是尝试重建与“附近”的连接。

大年初一,父母照例带着我们去“南疆一峰”宋大峰祖师亭上香。以前,我总觉得这是封建迷信的繁文缛节。但这一次,我试着去读懂香火背后的意义。大峰祖师(1039-1127),他生于北宋,祖籍浙江温州,俗姓林,法号大峰,他并非神话中虚无缥缈的仙佛,而是一位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史书记载他济世救人、广施善德,在潮汕大地播下了行善的种子。如今海内外的潮人善堂、民间慈善团体,都奉他为号召,团结善信,救灾解难。不只他,潮汕的神明谱系里,多的是这样的人——抗元的将领、守土的忠臣、国破家亡之际以血肉之躯护佑一方的英烈。他们在正统庙堂的记载里或许只是寥寥数语,但在民间信仰中,他们获得了永生。

香火缭绕中,我忽然明白了这八个字的分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以前觉得这是套话,是仪式里必须念的台词。但那一刻,我忽然看见这八个字背后刻着的创伤记忆——那些王朝末年的动荡,那些屠戮与流离,那些向海而生却随时可能葬身鱼腹的凶险。对于祖祖辈辈向海讨生活的潮汕人来说,“国泰民安”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最朴素也最奢侈的愿望。一代代潮汕人用同一句话祈愿,用同一炷香火连接着天与地、生者与逝者、现世与历史,延续着这份跨越千年的集体记忆。

项飙在谈及年轻一代时曾说,要找回生活的实感,必须重新构建“附近”。对于潮汕年轻一代而言,文化自信并非凭空而来,它建立在对本土历史、风俗和人情的深度理解之上。当我们不再将传统习俗视为落后的“迷信”,而是看作先民应对苦难、凝聚社群的智慧结晶时;当我们不再因口音不纯而羞于开口,而是将其视为连接血脉的纽带时;当我们不再做春节的“游客”,而是真正走进街巷,与邻里交谈,了解每一座庙宇背后的故事时,那个“消失的附近”便开始重建。这次回乡,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查攻略的“假潮汕人”。我开始尝试用潮汕话与阿婆讨价还价,开始主动询问长辈为什么潮汕人那么在意那口“鲜”,开始在英歌舞的鼓点中感受那份热血与团结。

家乡,依然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但不同的是,我不再急于逃离或掩饰。因为我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着属于我们的英雄,有着属于我们的历史,更有着等待我们去重新发现和定义的“根”。

列车终将再次启动,载着我们驶向远方。但这一次,行囊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底气。那是来自千年古县的馈赠,是来自祖先的守望,更是属于年轻一代潮汕人的文化自信——它不在别处,就在这烟火人间,就在这“附近”的重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