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中江的三条“龙”，舞动别样的人间烟火||舒启东

发布时间：2026-03-21 08:08:00  浏览量：2

中江的三条“龙”

舞动别样的人间烟火

舒启东

舞龙灯的习俗在我国民间历史悠久。

《山海经》中，便有先民作“土龙”求雨的记载；汉代《春秋繁露》中记述，凡到年节，人们都要扎龙舞龙，以求纳吉避祸。不过随着时代变迁，如今很多地方已经很少舞龙了。然而，郪江上游的中江积金、仓山和广福等地不但传承舞龙的传统，还越舞越精彩，越舞影响越大，一路舞到了北京。

这三地舞龙还各自特色鲜明：广福舞的是春风拂面的桃花龙，积金舞的是绚丽灿烂的火龙，仓山舞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太婆龙。

广福：春风拂面桃花龙

郪江源头在中江县白象乡胡家瓦窑，向东南，流经石笋、三洞、甘柏、玉桂、铁佛等地，到广福，再至马安，马安以上河段称玉江。广福因境内多山且产铜而著名，自汉以来，历代采铜铸钱。唐贞观二十三年（649）置铜监署，唐调露元年（679）始置铜山县，治所在今广福镇铜山村。

广福镇有一种龙灯叫桃花龙。桃花龙共九节：第一节，龙头引得幸福来；第二节，龙翔凌云志气高；第三节，三元高中喜连科；第四节，四季平安福双全；第五节，五湖四海天地长；第六节，富贵花开金满堂；第七节，人寿年丰有余庆；第八节，八仙过海显神通；第九节，九九归一人安康。搭配蝴蝶龙尾，全龙长约十五米。制作时每节独立，互不相连，表演时连起来。一般桃花龙前面龙珠引领，后面有彩莲船跟随伴舞。龙头随着龙珠上下左右舞动，不知是珠戏龙，还是龙戏珠。

广福桃花龙（图源：德阳市文旅局）

桃花龙的制作、样式和其他龙灯不同。它的龙身以竹木制骨架，细钢丝绑扎而成，内径三十多厘米，在龙身覆以龙鳞，一片龙鳞其实就是一瓣桃花，花瓣彩宝金饰，鲜艳夺目。桃花龙舞起，龙鳞微张，如同春风拂过桃花林，桃花欲扬却羞。桃花龙的龙头也不如其他龙头威武狰狞。不过，外表看起来柔弱的桃花龙却比其他龙要重些。据桃花龙传承人卢红梅讲，因为是用细钢丝绑扎，一个人可以抱起其他龙灯四五节龙身，桃花龙只能抱两三节。

以前，桃花龙的舞者大多为漂亮的女青年，并多有少年儿童伴舞，桃花母龙穿梭在少年儿童中间，表现出母龙对“童子”们的母爱和呵护。

关于广福桃花龙的由来，民间有多个传说。一说桃花母龙是为感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则天，她在位最后一个年号即“神龙”。她重视农业，奖励农桑，广福老百姓为感念她的恩德而创编桃花龙。另一种传说是，北宋时期四川第一位状元苏易简，进京赶考途中宿于一客栈，晚上梦见一条神龙飞舞，口吐一朵桃花至他手中，苏易简醒后不解其意，一位术士告诉他：“桃花乃春天开放，红艳无比，先生此去春闱，必然胸系红花，进士及第。金龙吐桃花，此乃圣上钦点之意，必定高中。”后来，苏易简果然“高中”，并成为北宋四川第一位状元。从此广福便流传下来舞桃花龙的传统。还有一种说法，桃花龙是本地的“月老”，为有情人牵线搭桥，象征美好的爱情。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桃花龙表演

桃花龙主要有以下几种舞姿：同心龙，先舞一个大团圆造型，然后龙回头，同时龙摆尾。龙头、龙尾相拥，龙身变化成两个菱形，通常称为同心方胜，象征着心连心的爱情，或同心同德的情谊；八字舞：左右舞动，上下翻滚，形成一呼百应之势；桃心：龙头高昂，龙尾轻轻摆动，龙身形成一个柔和的桃心，代表甜蜜和幸福；并排龙：龙头和龙尾从中腰穿过，围绕着龙宝戏耍；中字龙：先高龙跑一个圆，然后龙头反转从高到低，从低到高地回旋，形成一个“中”字，远看像展翅飞翔的鸟。金龙抱柱：跑一个圆，龙头从龙尾处慢慢收，最后龙头高高昂起，龙尾惬意地放在地上，象征着权威、尊贵和团结一心的中国龙。

广福桃花龙表演大气、美丽、精彩，既有春暖花开、生机勃勃的美好寓意，也有对学业有成、人生顺遂的美好祝福，还有百姓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美好期盼。

相较某些舞龙动作迅疾，配乐激昂，追求气势，广福桃花龙展现出的更多是美丽、可爱和温柔。在广福，桃花龙一般从农历正月初一闹到十五，此外也在每年的“三月三童子会”上表演。近年来，桃花龙从广福镇舞到中江、舞到德阳，还舞进了2024总台春节戏曲晚会。

积金：驱邪镇灾舞火龙

从广福顺流而下，玉江以南，郪江还有两条支流。一条名曰会龙河，发源于积金乡傅家沟，由西向东南流，经积金、黄金、梓潼、岗石、联虹、马祖等地，在清凉鱼介滩流入仓山河。另一条名曰太安河，发源于积金灵活村，向南经保安入冯店境，折向东流到太安、华实乡，至仓山镇三江村入仓山河。仓山河在小坦沟汇入郪江。在会龙河、太安河发源地积金，当地民众喜欢舞充满阳刚气息，还带点野性的龙——火龙。

积金火龙（杨河 摄）

积金镇，老地名叫“懒板凳”，当地先民大多是清初“湖广填川”迁徙而来，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他们笃信“龙行一步，百草皆恩”，舞火龙能驱邪镇灾，保佑来年风雨和顺，减少旱灾和瘟疫。积金火龙最迟起源于明末清初。那时，“烧火龙”主要是民间自发组织的活动，从正月十三开始，一直玩到正月十五，前后持续三个晚上。

耍“火龙”之前，要先由积金庙里的高僧开光点像，以示对神龙的尊敬。然后再游街造势，舞着龙到家家户户门口祈福、说吉祥话、讨彩头。

所谓“火龙”，并不是龙喷火，而是舞龙时，围观者用土硝、硫磺、木炭为原料装在一节大斑竹筒内，制成专用的烟花筒，对龙燃放。龙在漫天烟花中舞动穿行，如同龙着火燃烧，因而称之为“火龙”。积金火龙，不仅舞龙者要“舞”，观龙者更要积极喷“火”。

舞火龙只在晚上进行。“龙来咯！”在“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中，各家各户纷纷点燃事先准备好的“花儿”，对准龙身猛烈喷放，烟火四起，夜空如昼。喷射的烟火中有闪亮的星光，这是在制作火药时加入了精打细磨的铁粉燃烧的效果。漫天火光中，舞龙者游走自如，龙在火花中肆意盘旋、腾跃，格外惊艳。观者扶老携幼，摩肩接踵。整条街道化作熔金的河流，龙影所过之处，焦香的火药味与人群的欢呼声纠缠升腾，飞溅的火星犹如不肯熄灭的愿望，在黑暗中划出闪亮的轨迹。

积金火龙（邓建华 摄）

舞火龙的耍龙人只穿一条短裤，上身赤裸，在喷射的“花儿”中游走自如，全然不顾滚烫的火花溅在身上。因为按照当地人的说法，被火花溅到的舞龙人会受到庇护，免受疾病和厄运的困扰。喷龙所用的火药（即“花儿”配方）有别于一般的烟火，是用硫磺粉、硝酸钾、木炭等做成，火焰艳丽，璀璨夺目，但不会伤及舞龙者的身体。以前由于工艺技术有限，对于舞龙者来说多少有些危险，现在无论是烟花制作工艺，还是表演环境，安全性都提高了很多。

舞火龙的耍法一般有长耍、龙打滚、单手长耍、单脚跪地耍、坐耍、睡耍、单手打滚、靠龙耍、单手单脚舞、白鹤亮翅、单脚端腿、锯齿形、前后低耍、钻甲穿花、滚灯、头变尾、尾变头、龙身靠背耍、单人舞双节、过天桥等。最精彩的要数跳耍，舞龙者从龙身、龙背上跳跃而过，十分惊险刺激。

舞龙要先扎龙。扎火龙有许多讲究，耗时长，难度大，需要“下功夫”。龙皮用粗麻布而非彩色布帛。扎龙的竹子采用当地山上的黄竹、斑竹等，韧性强、不易断的老竹子，特别适合制作龙骨架。最考手艺的是龙头，其塑形相对困难。在扎制圆弧形龙头的过程中，必须注意龙头脸部的线条设计，利用篾条的可塑性将龙头勾勒得棱角分明。再用编织好的篾条扎制龙身，一共要制作七节到九节，龙身长近20米。龙身框架做好后，就是制作龙衣了。龙衣以前是用麻布、绢绸做好后，再用石膏熏制，现在可以用防火布制作。最后一步是画龙，需要专人来画，用五颜六色的材料，细致地绘制，突出龙的傲然身姿，展现龙的气韵和神态。火龙制作工作量大，耗时长，工艺繁复，难度高，制作者不仅要有较好的编织技能，还要有美术和文化功底。

耍火龙在正月十五最热闹，名曰闹元宵，到深夜才收灯，最后将火龙烧掉为止。所以，积金每年都要重新扎龙，比彩龙的制作更加费工费时费料。烧龙灯用的烟花筒要选用壁厚而结实的楠竹，当地的慈竹壁太薄、易爆，为此积金专门引进种植，每年定点使用。

清朝时期，积金场镇上有三条“民龙”（民间组织办），两条“官龙”（官方办），一条彩龙，除彩龙外其他都是火龙。场镇上共有16个会首，有实力的会首组织耍龙。积金场每年正月举办“盘龙灯会”，集中耍龙灯，出龙日选择水日，一般正月十三是水日，便出龙；若不是水日，则要等到水日才出龙，正月十五元宵节必出龙，出龙前要在城隍庙内做法事，十分庄重。这些规矩一直延续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

如今，积金火龙不光是在当地出龙，还经常参加中江县及附近镇乡的节庆活动。

仓山：“龙婆婆”舞起太婆龙

发源于积金的会龙河、太安河最后都融入仓山河，仓山河汇流后滚滚向前，又一头扎进郪江。然而，积金舞火龙的风俗并没有融入仓山，这里活跃着一支由老太太组成的龙灯队，当地人称其为“太婆龙”。舞者从年轻小伙换成了太婆，也不喷火了，但“龙婆婆”舞起龙来依然生龙活虎，不但舞出了龙的威武、龙的神采，而且从精神到技艺，一点都不比男人差。

仓山太婆龙（肖开丰 摄）

女子舞龙的仓山和广福一样，是一个开化很早、历史悠久的地方。隋开皇十年（590），仓山建置飞乌镇，十三年（593）立飞乌县。飞乌县管辖今中江县南部地区，包括1953年初划归乐至县的金顺、全胜两区十多个乡。历史上，仓山有九宫十八庙，其中帝主庙、禹王宫、城隍庙以及朝龙寺等保存至今。

以前，仓山镇一直有四条由小伙子舞耍的龙灯。1984年，经原仓山供销合作社退休女职工艾国珍提议，20多名太婆纷纷响应，组成了“仓山太婆第一龙”。艾国珍说，她还是姑娘家时就特别羡慕男人们舞龙灯，当时就恨不得能上去舞一把。“太婆龙”刚出现时可谓惊世骇俗。据仓山镇周建超老人讲：“当地人认为龙属阳，女人属阴，女人不能舞龙。”更有甚者，“说什么太婆舞龙伤风败俗，母龙上街不吉利……”

1987年元宵节，“仓山太婆第一龙”遇上小伙子们舞的龙灯，两条龙在新街板板桥比试了半个钟头，最终小伙子们败下阵去，从此“太婆龙”的名号打响。后来，太婆龙享誉川中，仓山人也渐渐接受了“太婆龙”。

仓山帝主庙里的大坝子就是“太婆龙”训练的地方。“龙灯扭，龙灯转，咙转咙转龙就转。”一边打着钹，一边念着顺口溜，“太婆龙”就舞起来。龙抱柱、龙盘花、龙涌水、龙展翅，一个个精彩造型，再加上银发晃动，直让人眼花缭乱。

“太婆龙”舞龙动作整齐优美，可以一股劲舞出观音捧掌、二龙抢宝、滚龙抱柱、黄龙绕缠腰、五花盖顶、嫩龙散花、游龙下山等30多个精彩节目，一招一式都很地道。

仓山太婆龙（张晓川 摄）

太婆龙灯队有5条龙，分别为2条母子金龙、桃子龙、菜花龙、黑龙，各具特色。这些龙都由龙婆婆们自己缝制。每条龙都由龙头和7个龙节子组成。先是用篾条编、纸糊，做龙节子，然后扯布裁剪、缝制、刺绣做龙衣，编一个龙节子至少得一整天，做一条十多米的龙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逢年过节，“太婆龙”一上街，仓山镇就热闹非凡，黑压压的人群把太婆龙灯队围得水泄不通，居民们在门口挂上鞭炮迎接太婆龙灯队的到来，以求得“龙灯到屋，百病皆除”“龙灯进店，金银满罐”的好彩头。

三十多年来，“龙婆婆”们坚持上街舞龙，给当地居民带来很多欢乐，也舞出了名气，不但吸引了国内外游客和摄影爱好者赴仓山旅游观光，还经常受邀上德阳、成都、中江、大英表演，成为仓山一道靓丽的风景，一张响亮的地方名片。

郪江长流，三龙飞舞。广福玉江岸边那抹游走的桃红是如此亮丽，积金元宵夜空中那片漫天的火花是如此绚烂，仓山古老街道上那些飘动的银发是如此精神！2007年，仓山太婆龙灯被列入四川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目录；2009年，积金火龙被列入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目录；2024年5月，广福桃花龙进入德阳市第六批市级非遗保护目录。有了党委政府的大力扶持和非遗传承人的积极努力，郪江岸边的龙灯正越舞越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