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赏舞：舞美璀璨难掩舞语贫瘠——聊聊舞剧《朱自清》的得失

发布时间：2026-03-22 08:12:15  浏览量：1

3·20日应摄影家唐淳老师邀请从上海驱车去昆山文化艺术中心再次追剧舞剧《朱自清》（上海荷花奖应舞蹈家金韵老师邀请去欣赏过，此次应该是第二次）

舞美璀璨难掩舞语贫瘠——评舞剧《朱自清》的得失

扬州市歌舞剧院出品的舞剧《朱自清》自2020年首演以来，斩获第十二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等多项殊荣，被誉为"前无来者"的尝试。然而，当我们剥离奖项的光环与媒体的赞誉，以舞蹈本体的视角审视这部作品时，便会发现其在舞美设计与舞蹈语汇之间存在着显著的失衡。这部以"为人师、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友、为人杰"为叙事线索的作品，虽然在视觉呈现上展现了极高的完成度，却在舞蹈语言的构建上暴露出令人遗憾的短板，呈现出"一流的舞美，二流的叙事，三流的舞蹈语汇"的复杂面相。

一、舞美设计的过度充盈与舞蹈空间的压缩

无可否认，舞剧《朱自清》在舞美设计上确实倾注了大量心血。视觉设计韩江打造的舞台空间极具创造力，破碎的桌椅象征山河破碎，书本组合成翅膀的意象令人眼前一亮，最后的荷塘月色场景更是以巨大的绿色绸缎荡漾起涟漪，配合灯光营造出"唯美得难以想象"的意境。这些设计单独看来都堪称精妙，然而问题在于，舞美元素的过度充盈反而挤压了舞蹈本身的表达空间。

舞剧的核心应当是"舞蹈"，而非"剧"。当舞台被繁复的装置、流转的道具和炫目的灯光所填满时，舞蹈动作便沦为视觉奇观的附庸。观众描述的场景颇具代表性：一家人团聚时，音乐响起，观众期待的是夫妻俩以舞蹈抒发情感，结果却是"四人两两拥抱，排列组合式地拥抱了前半首歌"。后半首歌虽有绝美灯光，却依然未见舞蹈。这种"以抱代舞"的处理方式，暴露出编导在舞蹈语汇储备上的匮乏。舞美设计应当服务于舞蹈叙事，而非取代舞蹈成为叙事主体。当道具移动的声音甚至盖过配乐时，我们不得不质疑：这究竟是一部舞剧，还是一部配有舞蹈动作的话剧？

二、语言依赖症与舞蹈本体性的消解

舞剧《朱自清》在叙事手段上表现出对语言文字的过度依赖。开场时每幕简介与台词的响起，打破了舞蹈艺术应有的静默与抽象。编剧冯双白作为（前）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本应深谙"舞蹈长于抒情，拙于叙事"的艺术规律，却在剧中安排了大量可以通过肢体表达的对话与旁白。这种处理方式不仅削弱了舞蹈的表意功能，更降低了观众的审美参与——当一切情感都被台词直白道出，舞蹈的隐喻性与多义性便无从谈起。

更为严重的是，男主角在前三分之二的演出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跑圈走位，舞蹈语言非常少"。这种"以走代舞"的编排，使得朱自清这一核心人物的精神世界难以通过舞蹈本体得以呈现。舞蹈语汇的贫瘠直接导致人物塑造的扁平化，观众看到的更多是一个在历史场景中穿梭的"活动布景"，而非一个以身体书写情感的文人形象。正如豆瓣评论所指出的，这"更像是一部话剧或肢体剧，而不是纯粹的舞剧"。

三、意象表达的模糊性与符号的误用

舞剧试图将朱自清的经典文学作品《背影》《荷塘月色》《匆匆》等转化为舞蹈意象，这种跨媒介的改编本身极具挑战性。然而，在具体的意象建构上，编导的某些选择令人困惑。学生运动惨案成为噩梦的段落中，"三个朱自清同时出现"的编排引发了观众的疑惑：这究竟是要表现被迫害的惨烈与主角的痛苦，还是仅仅为了营造"中式恐怖"的氛围？这种符号的暧昧性导致观众产生"你们不要再打了啦"的荒诞联想，严重削弱了悲剧的严肃性。

舞蹈语汇的模糊性在此暴露无遗。当需要表现内心的撕裂与挣扎时，编导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复制粘贴"——让三个演员同时扮演主角相互撕扯，而非通过舞蹈动作本身的心理外化来呈现复杂情绪。这种"数量叠加代替质量深化"的手法，反映出编舞在舞蹈心理描写技法上的欠缺。相比之下，《背影》段落的父子双人舞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它"通过微妙的肢体语言细节，表现父子之间隐忍克制、欲说还休的深沉情感"，证明了编导并非没有能力创作优秀的舞蹈段落，而是在整体构思上未能保持一贯的高水准。

四、音乐配置的断裂感与情绪铺陈的干涩

音乐作为舞蹈的灵魂，在《朱自清》中呈现出两极分化的状态。一方面，由郁可唯演唱的主题曲《匆匆》确实"优美伤感"，为全剧增添了流行文化的传播力；另一方面，剧中大量段落缺乏音乐支撑，使得舞台表演显得"非常干涩"。这种音乐配置的不均衡，暴露出作曲亢竹青在整体音乐结构上的考虑不周。

更为关键的是，音乐与舞蹈的融合度有待提升。在某些段落，音乐突然中断或转向流行歌曲，打破了舞蹈动作的连贯性。舞蹈与音乐应当是"水乳交融"的关系，而非简单的"背景音乐+动作展示"。当音乐缺席时，舞蹈应当具备独立的节奏感与韵律美；当音乐响起时，舞蹈应当成为音乐视觉化的延伸。遗憾的是，《朱自清》在这两方面的处理都显得生硬。

五、结语：在文学与舞蹈之间寻找平衡

将朱自清这样的文学巨匠搬上舞剧舞台，本身就是一次勇敢的跨界尝试。扬州市歌舞剧院作为地方院团，能够打造出获得国家级奖项的作品，其艺术追求值得肯定。然而，舞剧《朱自清》的得失提醒我们：文学改编舞剧的关键，不在于对原著情节的忠实再现，而在于找到舞蹈本体与文学精神的契合点。

当舞美设计过于抢眼、台词旁白过多介入、舞蹈语汇过于贫乏时，舞剧便失去了其作为独立艺术门类的本体性。我们期待看到的，不是朱自清生平的话剧式图解，而是以舞蹈特有的身体语言，重塑这位文人的精神风骨。正如《背影》段落所证明的，当编导愿意沉下心来打磨舞蹈细节时，这部作品完全有能力触及观众的心灵深处。

舞剧《朱自清》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当前中国舞剧创作中普遍存在的"重叙事轻舞蹈、重舞美轻本体"的倾向。在追逐奖项与市场的道路上，我们是否还记得舞蹈艺术最本真的模样？或许，这正是《朱自清》留给我们最值得深思的问题。（摄影：唐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