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声腔不息,东河戏唱响国家级稀有剧种展演舞台
发布时间:2026-03-24 22:20:00 浏览量:1
赣南红客户端讯(刘菁淇 刘晓芳)3月15日至23日,“古韵稀声·珍耀华章”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在山东省滨州市举行。这场汇聚全国36个稀有剧种的展演,成为检验传统艺术传承与发展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东河戏,正是赣县交出的一份答卷。
“柳啊柳,只可惜,只可惜你纤腰难作绾人丝……”
在赣县区东河戏大剧院的排练厅里,李政权唱完这一句,停了下来。他唱的是《紫钗记·折柳阳关》中李益对霍小玉的最后道白——惋惜、怜爱、悲痛、不舍,千般情绪都凝在这一声“柳啊柳”里。
“表情再往里走一点,”一旁的江西省赣剧院老师李维德轻声指导,“李益这时候不是难过,是疼。疼在心里,眼睛里要有那个‘舍不得’。”
李政权点点头,与搭档邱林慧对视一眼,重新酝酿情绪,再次沉浸到《紫钗记·折柳阳关》的深情缱绻中。对他们而言,这次排练不同寻常——3月18日,这出东河戏经典折子登上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的全国性舞台。
从赣南乡村的排练厅,到全国性的展演舞台,这一步,他们走了很久,也盼了很久。这不仅是个人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更是一度濒危的江西古老戏曲奋力被全国“看见”的精彩缩影。
一曲高腔:何以“三腔”融
东河戏发源于赣县、兴国交界的田村、白鹭一带。因贡水在赣州之东,得名“东河戏”,民间俗称“赣州大戏”。舞台语言是以中州韵为基础的“赣州官话”,插科打诨用客家方言,既古朴典雅,又充满乡土气息。
东河戏起源于明嘉靖年间田村清唱高腔(弋阳腔)“坐堂班”。清顺治三年(1646年),“坐堂班”结合当地“扮故事”表演,成立了能演唱《目莲》《三国》《西游》等高腔连本大戏的东河戏班社“玉合班”, “玉合班”的成立标志着东河戏正式形成。道光晚期,赣县白鹭官宦钟崇俨的昆戏家班与本地东河戏组建“雪聚班”——高腔与昆腔从此与赣南这片土地相融相生。
宣统年间开始吸收以西皮、二黄、南北词为主的弹腔,至民国后,一个集高腔、昆腔、乱弹三大声腔于一体的多声腔剧种脱颖而出。而更让行家称奇的,是它的“转调过场”曲牌——著名东河戏音乐人罗兴东曾感叹:东河戏运用五度相生法可转七个调而一气呵成,这种技法在全国古老剧种中都极为罕见,无论是昆曲还是京剧,都很难找到。
这就是东河戏:五百年的历史,集高腔、弹腔,融三腔于一体,独特的“转调过场”曲牌能一气转七调,艺术价值极高。它不仅是戏曲的“活化石”,更是一方客家人的记忆承载。
2014年,东河戏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被誉为研究南方多声腔剧种的“活化石”。
一种坚守:何以薪火延
只是,这声腔渐渐唱得少了。在现代娱乐方式的冲击下,戏曲市场日渐萎缩,观众越来越老,年轻人越来越远。剧团解散,班社凋零,大量剧目曲谱散落民间,许多技艺正逐渐被时光冲淡。
“再这样下去,东河戏就没了。”2022年,赣县区启动五年濒危剧种保护计划,编制《赣县区濒危剧种(东河戏)传承保护项目实施方案》。复排经典剧目、开展送戏下乡——那些散落在老艺人手抄本里的唱词,被一页页拾起。
与此同时,文化馆组织力量对东河戏进行抢救性挖掘。老艺人们被请进排练厅,一出接一出恢复排演传统折子戏。《五台会兄》《哑夫背妻》《重台分别》——18个剧目的影像资料,被一帧一帧定格下来;2本《东河戏音乐》整理完成,300多首曲谱被工工整整誊抄成册。那些曾仅靠口传心授的唱腔、身段与锣鼓点,终于有了可以反复研读的影像与文字。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马玉兰与东河戏相伴六十余载。“如果说中国古代戏曲是一个大花园,东河戏就是这花园里一朵独特的小花。”她常这样形容她所挚爱的这门艺术。在她的脑海里,藏着这朵“小花”的每一段曲谱、每一句唱腔、每一个动作……
看着一本本曲谱被整理成册,马玉兰心里是欣慰的。但她比谁都清楚,戏不能只活在纸页和影像里。曲谱可以存进柜子,可戏的魂魄,得在人的身上才能活过来。
她和剧团的老艺人们一起,从演艺公司挑选有舞蹈功底的年轻演员,一对一传帮带。《孟良搬兵》《牡丹对药》《抢伞》……一出出传统折子戏,在老艺人的口传心授中,在年轻演员的身段里,重新活了过来。
戏传下来了,马玉兰又把目光投向更年轻的一代。她耗费2年心血,将东河戏经典曲牌、高腔音乐及舞台表演动作融入广播体操,编创出“东河戏韵律操”。如今在白鹭中心小学,课间操时间响起东河戏的旋律。孩子们排开队列,手臂划出云手弧线,脚下的台步虽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戏台上的模样。
“韵律操激发了孩子们对东河戏的兴趣,学校还专门组织了兴趣小组。”马玉兰说,“在这批孩子里,将来也许就会出现新一代传承人。”
这几年,“戏韵薪火 代代相传”的培训活动一场接一场。区级传承人邱传顺、吴燕平接过马玉兰手中的接力棒,带着更多年轻人走进东河戏的世界。排练厅里,马玉兰常常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年轻人在前辈的指点下一遍遍走台。那些熟悉的身段在年轻的身体上重新活过来,她点点头——那些她唱了一辈子的调子,终于有人接棒唱下去了,年轻人唱得真好!
一个舞台:何以焕新彩
2024年,原赣县区会场管理中心正式更名为江西省东河戏大剧院。政府把场地交到剧团手里,供日常排练使用。这个新生的剧院不仅有了实体舞台,还注册了公众号,开起了直播——老剧种,有了新窗口。
演员们有了“家”,创作有了稳定的根据地,那些从前用来四处奔波的精力,便能更专注地用在戏上。省赣剧院的老师们定期前来指导,从唱腔到身段,从剧目到表演,一处处抠、一遍遍磨。那些曾在老艺人口中流传的折子戏,在排练厅里鲜活起来。
依托赣县樱花节、戏剧进乡村等,赣县区先后打造“周末剧场”“乡村剧场”,东河戏剧院的演员们,搭乘流动多功能舞台车,往返于城乡之间,从年头演到年尾。2025年,全年234场演出,服务超百万人次观众。
“现在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回到乡下,都能看到这些,我们全家老小一起乐!”市民刘奶奶的感慨道出了群众的心声,85岁的她是客家文化城“周末剧场”的“铁粉”,周周都准时来,一场都不落下。
在家乡的土壤里扎得越深,这古老声腔便越有走出去的底气。
2025年10月,上海中国极地研究中心码头。海风很大,吹得衣角翻飞。邱林慧和李政权站在“雪龙”号极地科考船上,唱起那出打磨无数遍的《折柳阳关》:“李郎,你我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
唱腔被海风吹散,又聚拢。甲板上,科考队员们静静听着。古老的赣南腔韵,与探索地球极地的平台交融,回荡于海空之间。
“希望我们的东河戏像雪龙号一样,越走越远,越飞越高。”望着即将奔赴极地的巨轮,邱林慧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这几年,东河戏频频亮相各级赛事。第四届、第六届汤显祖戏剧展演,《张旦借靴》《紫钗记·折柳阳关》捧回三等奖;第九届江西玉茗花戏剧节,同一出《折柳阳关》又拿下优秀剧目奖。一茬接一茬的亮相,让东河戏走进全省、全国戏曲界的视野,并绽放异彩。
从明嘉靖年间田村“坐堂班”的浅唱低吟,到雪龙号极地科考船的海上传韵,再到全国稀有剧种展演的惊艳亮相,东河戏穿越近五百年沧桑岁月,在贡水河畔的古村乡愁里、在非遗润童心的校园课堂上、在奔赴极地的科考甲板上,声声不息、代代传唱。
这一声“柳啊柳”,正从赣南的青山绿水间,流向更广阔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