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十年,《大地之子》在今天舞台化有什么意义?
发布时间:2026-04-02 10:05:19 浏览量:5
《大地之子》描述的是一名少年作为满洲开拓团团长的长子渡海来到中国北方,并在该地迎来战争结束成为战争孤儿,在历经濒死的苦难后,被一名中国教师救起,从此开始了他在中国“新人生”的故事。2006年初,演绎这段历史的舞台剧《大地之子》在距原作时代背景(1985年)四十余年后的今天,再次于东京明治座上演,那么,《大地之子》重新舞台化有什么意义?它又能否成为一座连接历史与当下、个体与时代的戏剧桥梁呢?
提起由日本放送协会(NHK)和中国中央电视台在1995年联合摄制的11集电视剧《大地之子》,记忆犹新。原作不仅是著名小说家山崎丰子耗时八年,三次访华调研,采访超千人,作者本人“赌上作家之命”的作品,也不仅是因为这部剧在当时还获得了蒙地卡罗电视展最佳电视作品大奖,更重要的是这部连续剧上映期间在中日两国引起了巨大关注和轰动。那时笔者刚来日本不久,而且笔者还属于与战争孤儿有着千丝万缕关系之人,更是印象深刻……
这部舞台剧同样改编自山崎丰子于1987年至1991年在《文艺春秋》上连载的同名长篇小说,剧本由活跃于从小剧场到大剧场等各种舞台的著名剧作家Makino Nozomi(牧野望)执笔,由著名导演栗山民也执导,而领衔主演则由引领当代音乐剧界的井上芳雄担纲,是阵容强大的一套组合。那么,如何将无限广袤的中国大地,以及7岁就成为战争孤儿的少年所经历的波澜万丈的半生在一个小小的舞台上表现出来?作为舞台剧,又如何在不使用中文的情况下演绎剧中那些复杂,甚至难以言喻的对话呢?
带着好奇和疑问,欣然领受了朋友的赠票走进了东京明治座。故事由主角陆一心的妹妹张玉花在舞台上的讲述开始,登场人物的对话虽然以日语展开,但对于深深了解那段历史的笔者而言,其实就如同在听中文表演一样。不过难得的是,看周围日本观众,好像他们对那个时代、发生的那些难以理解的事情,貌似也并无不适感,估计原因之一,或许在于作为讲述者的张玉花,以及时而由陆一心向观众席诉说、进行情况说明的台词,被巧妙地穿插其中,让观众时不时地有一种“哪路猴头”(原来如此)的感觉吧。此外,作为一部演绎战争历史的舞台剧,《大地之子》在场面的处理上也是亮点频频,比如在急剧变化的陆一心的境遇中,包括养父母、后来的妻子、苦苦寻觅的妹妹,以及在日本的生父,围绕他们的重大戏剧情节被一个一个地呈现出来,使得过去的记忆变得更加鲜活,那些在严酷时代中生存下来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就像拼图碎片一样严丝合缝地连接起来。尤其是最后的既不同于原作也不同于电视剧版、拥有独特视角的终幕并未提供和解的答案,而是似乎将问题留给了2026年的观众,让观众似乎屏住了呼吸,留下的是静静的、深深地品味、咀嚼……
让我们再来从演员的精湛演技来看看这部戏的舞台魅力。在这部作品中饰演主人公陆一心的井上芳雄,他那拼尽全力的,甚至用“拼尽全力”都不足以形容的、背负着诸多重担而立的身影,尤其令人印象深刻。陆一心在7岁时经历了惨痛到丧失记忆的遭遇,生活在中国的大地上,却因出身持续遭受迫害与歧视。正因为其一生的经历并非按时间顺序排列,观众才会提前得知他将来会成长为参与国家项目的人才,这种巧妙的安排给观众带来了安心感,也正因如此,要演绎出在各个场景中境遇骤变的一心,绝非易事。饰演与陆一心失散的妹妹、同时也是全剧讲述者的张玉花的奈绪,将自幼成为孤儿,被卖到贫穷的山村作童养媳,因经年累月的重劳动后,身患重病的那种以麻木表面来守护内心的玉花这个象征着许多战争孤儿人生的角色,演绎得凄美动人惹人生怜。而饰演因偶然相遇救了陆一心的性命、后来成为其妻子的护士江月梅的上白石萌歌,一出场就以清纯靓丽的形象照亮了舞台,如一剂清凉剂般给本来沉重的整个剧情带来了清新气象。尤其是在那个可能因一言而获罪的时代,作为陆一心的妻子以柔弱之躯挺直腰梁相助丈夫的勇气,清新中透着果敢,演绎出了一个表面简单实乃复杂的角色。饰演收留了流落街头的陆一心,并如亲生骨肉般慈爱抚养他长大的中国教师陆德志(山西惇饰演),将那位时而挺身而出,甚至不惜赌上性命也要保护陆一心的淳朴、高尚人物,同样演绎得淋漓尽致。而饰演作为满洲开拓团团长来到中国,因应征入伍在返回日本途中失去全部家人、一直怀有自责之念的陆一心和张玉花的生父益冈彻(松本耕次饰演),在他看似柔和的表情中渗透出的那种深切悲伤与愤懑,把一位拥有复杂心理的团长、父亲形象更是刻画的入骨三分细腻至极……
原作世界中的“现在”指的是1985年。从那时到2026年的今天,已经过去了40多年的时光。正是经过了这40年再回望,才能让我们更加看清一些东西,如国家间的争斗,是如何无情地捉弄了个人的一生。个人以为,栗山导演似乎是想通过谢幕的方式,告诉人们历史不是判决书的结案陈词,而是持续流动的集体记忆,最重要的是重视对人本身的关怀。同时也寄托了一种信念与祈愿:要将那些渐渐被遗忘的往事,作为“记忆”留存于现代乃至久远……
至于为何要在当下把《大地之子》舞台化?可以说答案就在这部向2026年的当下发出叩问的《大地之子》之中。当然,每个人的看法和理解方式都不尽相同,但也正因如此,才希望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记住这个终幕。因为这出戏的终幕宣告着: 2026年《大地之子》的舞台化,是一次针对当代社会的“记忆接种”。它不满足于怀旧,而是以戏剧之力,将历史转化为可感知、可追问、可承载的当下经验,进而促使每个观众在剧场的黑暗中反观自身,反思自己——我们应该如何记忆、如何理解他者、又如何面对仍在重复的历史循环,这也或许正是这部舞台戏留给我们这个时代最尖锐的叩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