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才情出众,二姐舞艺无双,我徒有美貌,可我坚信,太后会选我为后
发布时间:2026-04-02 22:21:38 浏览量:3
“太后有旨,沈氏三女,才德兼备者,入主中宫。”这一道旨意下来,沈家上下像是骤然被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噼里啪啦全炸开了,而最先被架到火上烤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平日里连名字都很少被人提起的沈倾颜。
传旨太监甩着拂尘,声音尖细,偏还拖得长,像怕人听不明白似的,把那句“沈氏三女”咬得格外重。
前厅里跪了一地的人,连呼吸都像是被这几个字给压住了。
沈老夫人本来还半阖着眼,一副吃斋念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听到这儿,捻佛珠的动作到底还是停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已经堆出了笑,笑得慈和,也笑得精明。
“天恩浩荡,真是天恩浩荡。”
嘴上这样说,眼睛却已经先去看沈明姝和沈妙仪了。
沈明姝身姿端正,低眉顺眼,跪都跪得格外好看。她是沈家长房嫡长女,自幼在诗书礼仪上喂出来的,京中提起沈家大小姐,多半都要夸一句“端方知礼”。
沈妙仪跪在一旁,姿态要活泛些,眉眼间天生带着股灵气,哪怕低着头,也能叫人看出几分娇俏来。她擅舞,尤其擅水袖,前两年在上元宴上一舞,连贵妃都夸过一句。
这样两个人,站在人堆里,自然耀眼。
至于最后头那个一声不吭的沈倾颜——
沈老夫人只扫了一眼,像看见院里角落的一株杂草,既不碍眼,也不值得费心。
“都起来吧。”她慢悠悠开口,像已经替所有人做完了打算,“明姝,妙仪,这些日子都打起精神来。宫里既开了这个口,咱们沈家就绝不能丢脸。”
沈明姝先应了声“是”,声音清清淡淡的,不高,却稳。
沈妙仪也笑着应了,眼睛亮得很,唇角压都压不住。
厅里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下人们更是低着头,暗地里眼神乱飞,心里头怕是早猜了个七七八八。谁都知道,沈家这回若真有女儿能进中宫,那位子也只会从两位嫡小姐里挑。
一个妾生女,还是个生母早亡、常年被扔在偏院里自生自灭的妾生女,谁会把她算进去。
等传旨太监揣着厚厚红封,笑得像朵老菊花似的走了,厅里那口紧绷着的气这才松下来。
沈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还有第三个人在。
“倾颜。”
沈倾颜跪在最后,膝盖早就麻了,闻言抬头,轻轻应了一声:“祖母。”
这一抬头,厅里静了一瞬。
她的脸生得实在太盛了些。
那种盛,不是明姝的清雅,也不是妙仪的明艳,是更锋利、更夺目的一种。哪怕穿着最旧的衣裳,站在最暗的地方,也照样压不住。偏偏这样的长相,在沈老夫人眼里,正是不安分的根源。
像她那死去的娘。
一想起柳氏,沈老夫人眼底那点本就不多的温度更淡了。
“你既然听见圣旨了,就该知道分寸。”她放下茶盏,声调不重,字字却凉得很,“太后要的是才德兼备的沈氏女,不是空有一张脸的花瓶。你大姐通诗书,你二姐擅舞艺,这都是打小请了先生、费了功夫学出来的本事。你呢?你有什么?”
厅里没人说话。
沈倾颜也没说话。
她知道,这时候辩一句都没用。
果然,沈老夫人冷笑了一声,又接了下去:“你父兄为国战死,换来的是沈家的体面,不是你胡思乱想的机会。你安分些,待在自己院子里别出来添乱,就是懂事了。”
沈妙仪在旁边抿着嘴笑,眼里那点讥诮半点没藏。
沈明姝倒是没笑,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像什么都没听见。
沈倾颜掌心掐得发疼,面上却还是那副柔顺样子。
“是,孙女记下了。”
她起身的时候,腿因为跪久了晃了一下,旁边立刻飘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大,却刺得人耳朵生疼。
沈倾颜没回头,行了礼,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出了前厅,外头的风一吹,她才觉得自己像是真活过来了。
院里下人来来往往,嘴里说的全是大小姐、二小姐,没人提她。就好像那道旨意里的“三女”,根本只是顺嘴带上的两个字。
她沿着西边偏僻的小道往自己住处走。
那院子原就是个放旧物的地方,墙角潮,屋子暗,连太阳都懒得往里头照。柳氏死后,她便被挪来这里,一住就是三年。
屋里陈设寒酸,桌脚还是拿破砖垫平的。窗纸裂了几道口子,被她用旧纸一层层糊住,风大的时候照样呼啦啦响。
她关了门,站在桌边,好半天没动。
桌上放着个旧木匣,边角都磨得发白了。打开,里头没有钗环首饰,只有几本旧书,一支断了半截的炭笔,还有一张折得很小很小的纸。
沈倾颜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
上头字迹歪斜,是柳氏教她认字时写下的几个最简单的字。
山,水,人,心。
那时候柳氏身子已经不好了,咳得厉害,还是把她抱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说,颜儿,你别怕,认字总比做睁眼瞎强。你娘没本事,可你以后得明白些事,别叫人哄着拿捏一辈子。
后来柳氏死了,这几本书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坐下来,翻开那本卷了边的《诗经》。
纸页旧得发黄,边上还有柳氏当年拿炭笔做的笨拙注解。其实很多地方柳氏自己也未必真懂,不过是听人讲来一星半点,再一知半解地记下罢了。
可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字,撑着她在沈家熬了这么多年。
她看了没几页,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砰的一声,风挟着凉气卷进来。
沈妙仪站在门口,披着件水红斗篷,身后带着两个婆子和贴身丫鬟春杏,像是来逛什么稀罕景儿似的,眼神从屋里扫一圈,笑意更浓了。
“三妹妹好兴致啊。”她走进来,拿指尖碰了碰桌上的旧书,“外头都忙成什么样了,你倒躲在这儿看书。”
沈倾颜把书轻轻合上,“二姐找我有事?”
“有啊。”沈妙仪拖长了声调,“祖母叫我来告诉你,明日起宫里的教习嬷嬷就进府了。我和大姐要学礼仪、学应对、学宫中规矩。至于你——”
她顿了顿,眼睛在沈倾颜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更甜了。
“祖母说,你就不必去了。省得到时候一问三不知,再丢了沈家的脸。”
她说着,随手把那本《诗经》翻开,看到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注解时,像是见着什么笑话。
“柳姨娘留的?她倒真是有心了。可惜啊,有些东西不是靠几本破书就能补上的。庶出的就是庶出的,再怎么学,也学不出嫡出的底气来。”
屋里静了静。
沈倾颜看着她,慢慢道:“二姐说完了吗?”
沈妙仪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接话。
紧接着,她脸上的笑就淡了:“怎么,听着不顺耳?不顺耳也得听着。你真以为圣旨里写了三女,你就也能同我和大姐站到一处了?别做梦了。太后是什么人物,难道会瞧上一个连像样规矩都没学过的庶女?”
她说到这儿,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你最好识趣一点,老老实实在这院里待着。若是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说完,她把书往桌上一扔,带着人走了。
门又被重重带上。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窗纸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沈倾颜站了很久,才伸手把书捡起来,抚平被折皱的一角。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不知怎么,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正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她怔怔看着那道痕,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真没出息。
哭什么呢。
沈家上下本来就是这样待她的,她又不是头一回知道。
可笑着笑着,那点柔软也慢慢褪下去了。
她把书重新放回木匣里,抬手擦了脸,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不让她学,那她就自己学。
太后既然点了“三女”,那这条缝不管有多窄,总归是开了。旁人觉得她只是陪衬,是凑数,是个摆设,她偏要试试,看能不能从这道缝里,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第二日,沈府果然热闹起来。
前院一大早就摆了茶点、熏了香,宫里来的两位嬷嬷被奉到花厅,沈老夫人亲自作陪。丝竹声、说笑声断断续续飘过半个府邸,热闹得像办喜事。
沈倾颜的小院还是冷冷清清。
来送饭的丫鬟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她掀开一看,一碗薄粥,一碟咸得发苦的酱菜,还有个发硬的馒头。
“等等。”她叫住人。
丫鬟回头,脸上明晃晃写着不耐烦,“三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这馒头馊了。”
丫鬟眼神一闪,随即撇嘴:“如今府里上下都顾着前头两位小姐,哪有那么多精力伺候这边。三小姐将就些吧,横竖也吃不死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沈倾颜也没再叫。
她坐下,把那只发酸的馒头掰开,慢慢吃了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发涩,发苦。
吃完之后,她去院里就着冷水净了手,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旧衣裳,悄悄出了门。
沈府西北角有座废弃的旧书阁,她很早以前就发现了。那地方荒得厉害,平日鲜少有人去,倒成了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她推开积灰的门,一股陈旧霉味立刻扑面而来。
书架空了大半,角落里还剩些没人要的残卷旧册。她摸索半天,终于把之前见过的那本《前朝宫廷札记》搬了下来。
书很厚,也很旧,边角脆得一碰就要掉渣。
她抱着书,挨着窗边坐下,借着漏进来的光一页页翻。
里头记了很多前朝宫中的典制礼仪,也有嫔妃起居、后宫掌事、女官行止之类的零碎事。她认字不算多,有些看得吃力,就反反复复默,连猜带蒙地往下啃。
从早到晚,竟也看进去几十页。
天快黑时,她才合上书,手脚都冻麻了,肚子也饿得发空。可回去的路上,她心里却头一回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清明。
原来宫里要的,不只是琴棋书画,不只是诗词歌赋。
规矩、分寸、眼色、心性,这些东西,未必比才艺轻。
而这些,未必只有嫡出的才配学。
接下来一连几日,她白天都往旧书阁跑。
前院越热闹,她越安静。
沈明姝在练琴,琴音端方平和;沈妙仪在练舞,水袖甩起来像云。嬷嬷夸赞声不断,沈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而她就窝在发霉的旧书里,像一只钻进缝隙里求活的小兽。
她看完了《前朝宫廷札记》,又翻出半本残缺的棋谱、一本讲药草花木的旧册,甚至还找到几页不知从哪本书里掉出来的宫规注解。
那些字一句句啃下来,很慢,也很难,却在她心里一点点堆出了个模糊轮廓。
她渐渐明白,宫里最要紧的,或许不是你会什么,而是别人问你时,你该怎么答;别人看你时,你又该让他看见什么。
这一点,她倒是天生就会。
毕竟在沈家这些年,她若连察言观色都不会,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遴选前夜,沈老夫人把三姐妹都叫了过去。
厅里烛火通明,映得沈明姝一身月白衣裙清清冷冷,像枝沾了露水的兰;沈妙仪穿着妃色罗裙,鬓边簪着珠花,整个人都明亮鲜活。
沈倾颜站在最下首,衣裳还是新给她做的那件水碧色软烟罗,比平日强些,可往那两人旁边一站,仍显得寡淡。
沈老夫人又把话说了一遍,无非是叫沈明姝好生应答,叫沈妙仪谨慎施展,轮到沈倾颜时,只剩下一句:“你明日跟着你两个姐姐,少说话,别出错。”
她垂眼应了。
出了花厅,沈妙仪在廊下停住,回头冲她一笑:“三妹妹,明日进宫可别乱瞧。宫里不比咱们府上,一双眼睛看错了地方,都是罪。”
沈明姝也淡淡道:“跟紧些,别走散了。”
她们说完便相携着走了。
笑声远远传来,轻快得很。
沈倾颜独自往回走,风吹得裙角轻晃。她抬头看了眼天,夜色沉得像一块压下来的布。
明日就要进宫了。
是死是活,是继续做沈家角落里任人踩踏的庶女,还是抓住这点几乎看不见的机会,她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次日天还没亮,宫里的车驾便到了。
沈家门前灯笼高挂,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沈倾颜被个面生婆子带去更衣,换上了备好的新裙,又给她插了支白玉簪。
她对着模糊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一点睡意都没有。
像个被薄雪覆着的人。
前厅里,沈明姝和沈妙仪已经到了,一个清贵,一个明艳,仿佛天生该走进那重重宫阙里。
沈老夫人看着她们,眼神里那点骄傲几乎藏不住。
等三人上了车,车轮滚动起来,沈倾颜才把背靠上车壁,轻轻吐出一口气。
宫门高得吓人,朱墙层层叠叠,人一进去,就显得格外小。
换了软轿,一路抬到慈宁宫外。
秦嬷嬷亲自来迎,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带她们进了殿。
太后坐在临窗炕上,穿着深紫宫装,头发花白,手里捻着佛珠。乍一看像个寻常和气的老人,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沈倾颜后背还是本能地一紧。
那是种看得见人心的眼神。
她们三人行礼、赐座,太后先问了沈明姝诗书,后看了沈妙仪起舞。一个答得从容,一个舞得惊艳,都得了夸赞和赏赐。
暖阁里人人都觉得结果差不多有数了。
直到太后把目光落到沈倾颜身上。
“你呢?”她问,“你擅什么?”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
沈妙仪余光里都是看戏的意思,沈明姝也朝她看过来,温和里藏着审视。
沈倾颜垂着眼,顿了片刻,才轻声道:“回太后娘娘,臣女愚钝,没什么擅长的。”
太后似乎并不意外,只又问:“平日在家做什么?”
“读些旧书,做些针线。”
“读什么书?”
“多是《女诫》《女训》一类,都是母亲留下的旧物。”
太后看了她好一会儿,末了,只慢慢点了点头:“也是个安静孩子。”
说完,便让她们退下去偏殿用茶。
那一场见面,看起来平淡得很。
可沈倾颜始终记得,太后最后看她时,眼里像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不像轻视,也不像喜欢,更像是在掂量。
偏偏这种掂量,最叫人摸不透。
本以为见过就该出宫,谁知秦嬷嬷转头便传了话,说太后有旨,留三位沈小姐在宫中住几日。
院子安排在听竹轩。
沈明姝、沈妙仪住正房,她住东厢。
一切都合规矩,也一切都透着无声的差别。
第一夜,沈倾颜就没睡着。
宫里太静了,静得风吹竹叶都听得清。她半夜起身开了窗,正看见一道纤细人影从正房西间闪出来,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是沈妙仪。
沈倾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站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又看见那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回来。
这一来一回,做得隐秘极了。
若不是她正好未眠,几乎不可能发现。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指尖冰凉。
沈妙仪半夜出去做什么,她一时还猜不透,可直觉告诉她,这事不会跟自己无关。
接下来两日,听竹轩表面上风平浪静。
太后没再召见,只有秦嬷嬷送来些消遣的小东西,绣线、诗集、九连环之类的,说是让三位小姐打发时间。
沈明姝拿了诗集,沈妙仪挑了布料,轮到沈倾颜时,她拿了个九连环。
沈妙仪当场就笑了:“三妹妹倒真像个孩子。”
沈倾颜也不辩,只把九连环握在手里。
她白日里看着像在解环,实则心思一直悬着。
果不其然,第三天下午,院里突然闹起来。
沈妙仪拎着个食盒,怒气冲冲地骂宫女,说她打翻了自己预备献给太后的燕窝羹。青瓷瓶碎了一地,汤羹流得到处都是,动静闹得很大。
沈倾颜坐在窗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沈妙仪发怒时,眼底那丝藏不住的兴奋。
不是恼,倒像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秦嬷嬷便来了,脸色严肃得很:“太后娘娘有旨,请三位小姐即刻去慈宁宫。”
这一回到了暖阁,里头不止有太后,还多了皇上赵珩。
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
太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慈宁宫小库房失窃了。”
丢的,是先帝赐给太后的赤金嵌红宝石凤尾簪。
沈倾颜几乎是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局,不是冲着沈家来的。
是冲着她来的。
再往下,果然,秦嬷嬷说她曾看见铃铛从沈倾颜房外鬼鬼祟祟出来,怀里像藏着东西。皇上问话,太后不语,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像是被人生生推到了悬崖边上。
往后是死,往前也是死。
她磕头喊冤,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眼角往下淌。可她心里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喊冤没用。
单凭一个铃铛,一个秦嬷嬷,一个“从她房里搜出来”的可能,她就是百口莫辩。
而真正设局的人,就跪在她旁边,低着头,做出一副又惊又怕的样子。
沈倾颜抬起头,血糊了半边视线,却还是稳稳看向上首。
“太后娘娘,皇上。”她声音沙哑,却一点点稳了下来,“臣女有罪。”
这话一出,连沈妙仪都愣了一下。
暖阁里也静了。
皇上挑眉,似乎来了兴致:“你认罪?”
“臣女有罪。”她又说了一遍,额上的血滴落到地砖上,鲜得刺眼,“罪在愚钝,罪在失察,罪在没能管好身边伺候的人,叫她有机会生出贪念,惊扰太后娘娘。”
她顿了顿,抬眼时,眸子黑得惊人。
“可偷盗御赐之物这等大罪,臣女不认。”
太后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
“哦?”她淡淡道,“你怎么证明?”
沈倾颜知道,这时候说再多都像狡辩。
于是她没有急着自证,反而先转头看向秦嬷嬷。
“嬷嬷说,看见铃铛鬼鬼祟祟从臣女房外出去。”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敢问嬷嬷,您是什么时辰看见的?”
秦嬷嬷微微一顿,“大约未时末。”
“未时末。”沈倾颜点了点头,转而看向皇上和太后,“那时二姐院中宫女刚打翻食盒,闹出动静,臣女正坐在窗下,房门开着。若铃铛当真从房中拿了东西出去,院中不止秦嬷嬷,连我大姐二姐和听竹轩其余宫人,也该看得见。”
她说到这儿,偏头望向沈妙仪:“二姐,你看见了吗?”
沈妙仪脸色微变,随即蹙眉:“我那时忙着教训奴才,哪里顾得上你房门口。”
“那大姐呢?”
沈明姝抿了抿唇,“我出来时只看见院里混乱,未曾留心。”
“是。”沈倾颜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们都没看见,偏偏只有秦嬷嬷看见了。”
秦嬷嬷脸一沉:“三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老奴还会诬陷你不成?”
“臣女不敢。”沈倾颜垂眼,“臣女只是觉得奇怪。再奇怪一点,若铃铛真偷了东西,她一个小宫女,何以知道太后娘娘小库房放着什么,又何以敢在宫中动这份心思?”
“除非——”她抬起头,“有人告诉她,或者有人,把东西送到了她手上。”
暖阁里一下安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皇上不说话,眼神却更深了些。
太后看着她,也没打断。
沈妙仪先沉不住气,厉声道:“三妹妹,你这是想把水搅浑,胡乱攀咬吗?”
“我没有攀咬。”沈倾颜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稳,“我只是想问,铃铛如今人在何处?若真是她偷的,为何不带她来对质?”
秦嬷嬷神色一僵。
这一下,连沈明姝都察觉到不对了。
皇上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人呢?”
秦嬷嬷忙道:“回皇上,铃铛……铃铛不见了。”
“不见了?”皇上冷笑一声,“慈宁宫眼皮底下,一个宫女说不见就不见了?”
秦嬷嬷额上顿时沁了汗。
太后这时才慢慢道:“继续说。”
这话是对沈倾颜说的。
沈倾颜心口一跳,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臣女还有一事不明。太后娘娘小库房失窃,是大事,按理该先封宫查人。可秦嬷嬷却先去听竹轩指认臣女房中宫女,像是……早知道东西会在那里似的。”
这话已经很重了。
重得暖阁里的宫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秦嬷嬷脸色发白,“你——”
“够了。”太后突然开口。
屋里瞬间一静。
她看向秦嬷嬷,眼神冷了下来,和先前的和气判若两人。
“把东西拿上来。”
秦嬷嬷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僵在原地。
旁边一个小太监忙捧了个托盘上前,红绸揭开,正是那支赤金嵌红宝石凤尾簪。
簪子光华灼灼,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后目光落在簪子上,慢慢道:“昨儿这簪子,就已经不在小库房里了。是哀家让人故意放出消息,说它失了。”
沈倾颜心里猛地一震。
沈明姝和沈妙仪更是脸色齐齐变了。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场试探。
太后抬眼,目光从三姐妹脸上一一掠过。
“哀家要挑的,不只是会作诗、会起舞的中宫人选。沈家是将门,送进宫来的女子,若只会争奇斗艳,那便是个摆设。哀家要看的是,出了事,谁沉得住气,谁心思正,谁又——”
她说到这儿,视线停在秦嬷嬷身上,声音一下冷了。
“谁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借势害人。”
秦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得厉害。
“太后娘娘恕罪!老奴、老奴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太后淡淡看她,“哀家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也会糊涂到听旁人摆布,拿哀家的东西做局?”
旁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暖阁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皇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向沈家三女,“看来这局,不止一个人。”
沈妙仪“扑通”一声跪下,脸都白了:“皇上、太后娘娘,臣女不知情!臣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跪得快,哭得也快,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是春杏!定是春杏那贱婢自作主张!昨夜她说去取我落下的香囊,离开了一阵子,臣女当时并未多想……臣女若早知道她敢做这种事,绝不会轻饶她!”
这话一出,算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也把“昨夜确有人离开听竹轩”这件事,亲口认了。
沈倾颜低着头,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到了这时候,沈妙仪第一反应还是推个丫鬟出来挡。
倒也像她。
皇上轻轻笑了声,听不出喜怒:“你倒反应得快。”
沈妙仪脸色惨白,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沈明姝也跪了下来,声音发紧:“太后娘娘,皇上,臣女管教妹妹不严,亦有错,请太后娘娘责罚。”
她说得周全,既没替沈妙仪担死,也没彻底撇开,倒显得稳妥。
太后没理她们,反而看向沈倾颜。
“你方才若再慢一步,怕是这罪名就真扣实了。”她道,“你不怕?”
怕。
当然怕。
沈倾颜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渗,连眼睫都沾湿了。她轻轻抬眼,声音低得很。
“回太后娘娘,臣女怕。”
“可怕也得说。若不说,臣女就只有死路一条。”
太后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局,不是真的失窃?”
沈倾颜抿了抿唇。
“臣女一开始并不知道。”
“只是臣女觉得,宫里这样森严,太后娘娘又何等谨慎,真若失了先帝御赐之物,头一件事绝不会是叫臣女来回话,而该先搜宫、拿人、封门。”
“既然太后娘娘和皇上都坐在这里等着问臣女,那就说明,比起簪子本身,您二位更想看的,是臣女会怎么答。”
她说完,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皇上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倒像是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太后则慢慢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是真笑了。
“好个沈倾颜。”她道,“倒是比哀家想的,还要明白些。”
这话落下,结果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沈妙仪身子一软,整个人都像塌了一截。沈明姝虽然还撑着,唇色也白了。
她们大约怎么也没想到,一场本该把沈倾颜踩进泥里的局,到头来,反倒成了她翻身的阶梯。
太后转着佛珠,声音重新恢复平静:“沈妙仪御前失仪,心性浮躁,送回沈家闭门思过。秦氏即日起卸去慈宁宫差事,交慎刑司查办。”
“沈明姝——”
她顿了顿,“有才,有礼,可惜少了些担当。回去后抄《女则》百遍,静静心。”
说完,她看向沈倾颜。
那一眼,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沉,也都认真。
“至于你,留下。”
暖阁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沈倾颜自己。
她喉咙发紧,连额上的伤都像是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太后却像没看见,只淡淡吩咐秦嬷嬷之外另一个掌事宫女:“带沈三小姐去偏殿上药,再让尚服局量身。从今日起,她住到明华殿去,由哀家亲自教导。”
亲自教导。
这四个字一出,意思已然再清楚不过。
中宫之选,落在谁身上,几乎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沈倾颜跪在原地,半晌没动。
不是惊喜,是一种太过不真实的恍惚。
她在沈家被踩了这么多年,低头、忍耐、熬日子,早就习惯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样子。她也想过要争,可真到这一刻,那种感觉反而像是在梦里踩空了半步,心里发飘。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还不谢恩?”
她回过神来,重重磕下头去。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谢皇上恩典。”
额头贴上冰冷金砖的那一瞬间,她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不是想哭,是绷得太久了,那根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再抬起头时,她看见太后神色仍旧平和,只是眼里那层审视淡了不少。
皇上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倾颜。”
她心里一紧,低头应:“臣女在。”
“你方才说,怕也得说。”赵珩看着她,语气不重,“这句话,朕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明黄身影掠过屏风,很快不见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沈倾颜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沈家西边偏院里那个没人搭理的庶女。
也不只是被太后暂且留用的沈家三小姐。
而是一个真正被看见、被挑中、被放到棋盘正中的人。
这条路当然不会好走。进了明华殿,进了太后眼皮底下,往后等着她的,不会是风平浪静,只会是更深的宫墙,更重的规矩,更多双盯着她的眼睛。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本来就在泥里。
如今能一步一步往上走,哪怕前头全是刀,她也要踩着过去。
宫女上前扶她起身时,她身子晃了下,很快又站稳了。
额上伤口还疼,血腥气也还在。
可她抬眼看向暖阁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宫墙时,心里却前所未有地静。
活路,原来真是要自己挣的。
别人不给,她就抢。
别人要她低头认命,她就偏要抬起头来,站到他们都够不着的地方去。
从前在沈家,她没得选。
从今往后,她想,她大概可以为自己选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