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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

发布时间:2026-04-06 04:26:56  浏览量:5

你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侧发言席。

你没忘记,需先向全场鞠一躬,这是规矩。话筒粗短,而非常见的鹅颈话筒,可以抬高。你下意识缩着背,开始朗读工作报告。2号黑体字,8页,4200字。你不时抬头,方便摄影师拍照。中气仍然十足,不减当年。你想读快点,尽快完成任务。可又想读慢点,多享受一会儿快感。大庭广众登台亮相,这可能是你此生最后一次,堪称绝唱。

自五年前协会成立,你被推举为副会长以来,从未见过会长。这位原省局领导,上任时已退休四年,据说得了肺癌。冯局说,他去见过会长,依然活蹦乱跳,鼓着腮帮子吹萨克斯。另外四位副会长和会长一样,也从未露面。你成了会长这个级别领导中的唯一代表,不是协会有事可做,也不是对副会长爱不释手,不过是无所事事,混时间而已。

你参加过两次年会,时长不超过一小时。代表协会出过两次差,一次在青岛黄海边的星光岛,一次是杭州附近的安吉市,即“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源地。不是你喜欢出差,而是想顺道见见来自全国各地的老朋友,当然,借机游逛一下,也很不错。国家有规定,所有领导在任何协会兼职,均不得兼薪,也不能有一分一厘的补贴,唯出差费用可报销。你作为本省协会的一个符号去参会,回来无需向任何人汇报。这种公差,前所未有。

主席台正中是省委宣传部长兼广电局长肖明。圆溜溜脑袋,灰白头发。26年前,你在电视周报社当老总,有期封面用了法国电影《红磨坊》剧照,因跳康康舞的女演员裸露大腿,而被人举报。你不得不到省宣新闻处负荆请罪。当时作为副处长的肖明,将你严厉批评了一通。当然,他的记忆中不可能记得这件小事。说来他还是你省师大中文系校友,比你小六岁,明年退休。他一辈子都在省宣度过,三年前登顶目前这个位置。曾经盛传他将接任会长,估计是兼任的职位太多,让位给了刚退休的冯局。

冯局个子矮小,面目和善。协会会长这个位置,可说是官员退场的缓冲地带,不至于突然从高处落下,产生强烈的失重感。

台下100多人,一片深色。不是盯着主席台发呆,就是埋头刷手机。你相信,没人会专心听你在说什么,更不在意报告是否精彩。他们也是各单位的符号代表,立杆旗在那儿。

刚登台时,你看见坐在第一排的陶所长,灰白卷曲的头发,眼镜后细长的双眼,与你点头致意。他去年从新闻研究所所长位置退下,担任新闻学会秘书长。会议间隙,他兴奋地说,现在已租车旅游上瘾。去年在新疆,上周在厦门沿海游荡,曾登上一座小岛,扔一颗石子都能到台湾省。

你多年来开会练就的功夫还在,只一两处有些走神,略有停顿。念完回到座位,嗓子有些发干,赶紧喝两口茶。天花板上的顶灯,台下的人群,这一切是多么熟悉。你置身这个行业30多年中,参加过的大小会议至少在五位数以上,会议笔记字数远超司马迁的《史记》,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更是不可细数。会议桌对面的领导,走马灯似地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有的有事说事,干脆利落。有的喜欢发射地对空导弹,滔滔不绝,不知所云。有的如会霸,颐指气使,声色俱厉。如今安在?有人安然退出,有人被带走踩缝纫机,有人已悄然离开这个世界。

即将离任的秘书长洪卫东是传媒学院的副院长。他对你说,真羡慕你已退休。现在世界变化太快,以前更新速度是十多年,后来是几年,如今则是几个月,拼着老命都跟不上。学校砍了许多老旧专业,增添许多热门,比如人工智能。人们不知未来怎么发展,只能一味跟风,解决学生就业。

你是在职最后两年,被动加入刚成立的协会。退休时,你曾动过到大学当老师的念头。你身边不少人走上了这条路,也有好几所大学向你发出邀请。可一想到好不容易获得自由身,再次钻入樊笼,岂不是自找麻烦?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也该歇歇啦。

热烈掌声中,改选换届流程结束。从今以后,你不再有任何公职在身。这个副会长身份,没任何好处,亦无任何坏处,完全没有存在感,失去亦无任何惋惜。

照例在院中合影留念。新任会长冯局客气邀你留下聚餐,你婉言谢绝。既然已退出,何必再去听敷衍的奉承和感谢,纯属自讨没趣。

这是难得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春光明媚。

你步行到市中心,在返回隐居的远郊小屋前,感受一下都市的繁华。然而,阳光里闪闪发光的玻璃大厦,干净明亮的商店橱窗,河水般涌动的人流,却丝毫激发不出你的热情。你和这座城市已断了关系,它的一切都已与你无关。你曾在媒体打造过轰动一时的电视节目,创办了全国有影响力的活动,是工作让你和城市联系在一起。工作没了,你和它的恋情也结束了。

啊,爱情。你想起那些你爱过和爱过你的人,他们已离你远去,只有几位在微信上有联系。年初,一个早已为人妇的女孩曾有意约你聊天,后来却没了消息。你试着给她发了信息,问她有没有空吃个饭,或是喝杯咖啡。过了许久,才见回复:忙得很,改天再联系。

女人都是猫,在你手中握有权势时趋之若鹜,反之则敬而远之。这很正常,没啥奇怪。当然,也不能怪罪这些曾经的朋友,毕竟你们的生活没了任何交集。他们正在经历的,你未必感兴趣。更重要的是,你的生活已经停滞,变成一个空洞,你用什么和他们交流?当然,还有感情在,但感情需要有依托,而非漂浮在半空中。

虽然这么想,你还是不甘心。你打电话给以前手下许良,他爽快答应一起吃饭。

你坐地铁到许良单位附近,找了家餐馆。这个单位是你曾经叱咤风云的地方,但你不想再踏进一步。人贵有自知之明,别去自讨没趣。

许良匆匆赶来,竟穿着白色套头衫和羽绒服,而你只穿件衬衣和西便服。

自减肥成功后,特别怕冷。许良说。现在领导真是丧心病狂,每天要求打四次卡,而且是脸卡。媒体这个行业,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许良滔滔不绝地说,现在工资很低,员工怨声载道。单位只有三种人,一种想当官,一种想挣钱,还有一种想着怎么逃离。实在不行,他也准备辞职,只是不知该往哪里去。

这顿饭,吃的很不愉快,你没胃口。每次和手下聚,几乎都是吐槽,都是负能量,没一件开心事。你本想得到放松,却变得更加沉重,尽管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许良说,下午要去广州,解决一些麻烦事。你们匆匆告别。

再次钻进地铁,面对人潮,你深感厌倦。昔日那条河,你已永远无法涉足,连风景都懒得看,过去已经过去。

但你也不想当孤魂野鬼。如果是那样,与死亡有何区别?你不觉得自己已老朽,更不想就此等死。

上帝关上一扇门,未必会为你开扇窗,更不可能为你打开另一扇门。这扇门必须你自己去寻找。要想拯救自己,只能另辟一条新路,一条孤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