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点出售QQ:1298774350
你现在的位置:首页 > 演出资讯  > 舞蹈芭蕾

《诗经》中的“颂”名是指“舞容”吗

发布时间:2026-04-13 03:44:39  浏览量:1

作者:常 森(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风”“雅”“颂”乃《诗经》作品之类名,与“赋”“比”“兴”一起构成《诗经》学体系之核心“六义”。《大序》释“颂”名云:“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周礼·春官·大师》有“大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郑玄注:“颂之言诵也、容也,诵今之德广以美之。”郑氏《周颂谱》说:“颂之言容。”刘熙《释名·释言语》也说:“颂,容也……”有清以降,学者释“颂”名每每将以上各家所谓“形容”或“容”落实为“舞容”。比如阮元云:“‘颂’之训为‘美盛德者’,余义也。‘颂’之训为‘形容’者,本义也,且‘颂’字即‘容’字也……‘容’‘养’‘羕’,一声之转,古籍每多通借……所谓‘商颂’‘周颂’‘鲁颂’者,若曰‘商之【图①】子’‘周之【图①】子’‘鲁之【图①】子’而已,无深义也。何以三《颂》有【图①】而《风》《雅》无【图①】也?《风》《雅》但弦歌笙间,宾主及歌者皆不必因此而为舞容,惟三《颂》各章皆是舞容,故称为‘颂’。”(《揅经室集·释颂》)周贻白《中国戏剧史长编》等翕然遵从此说。此说俨然已成为学界常识。

【图①】

但这种说法难以契合《诗经》学的大量事实。《墨子·公孟》篇记子墨子谓公孟子曰:“丧礼,君与父母、妻、后子死,三年丧服……或以不丧之间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若用子之言,则君子何日以听治?庶人何日以从事?”马瑞辰指出,毛传释《诗经·郑风·子衿》“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句,谓“古者教以诗乐,诵之歌之,弦之舞之”,“……正本《墨子》,三百篇皆可诵歌弦舞已”(《毛诗传笺通释·杂考各说·诗入乐说》)。若“颂”名确指舞容,何以只用来指言《颂》诗呢?

而且,后人援以支持“舞容”说的以上旧解根本不指涉舞容。孔疏解《诗序》“颂者,美盛德之形容”,引《周易·系辞上》“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曰:“……形容者,谓形状容貌也。作颂者‘美盛德之形容’,则天子政教有形容也。可美之形容,正谓道教周备也……”其解甚是。与阮元所说相反,《大序》释“颂”之要不在“形容”而在“盛德”,所涉“形容”必为“盛德之形容”(即道德教化之“周备”),它整个作“美”的受动部分;“美盛德之形容”即描摹歌颂盛德之形状容貌。《释名》沿袭《大序》,亦绝非从舞容层面诠解“颂”名。其《释言语》云:“颂,容也,叙说其成功之形容也。”《释典艺》云:“称颂成功,谓之颂。”后者出现在诠释“《诗》”“兴”“赋”“比”“雅”的整体语境中,确指《诗经》之“颂”。合观这两条文字,断可见“颂”名之本在叙说称颂成功,称之为“颂”是因为“颂”字指言“容”或“形容”,叙说称颂成功就是叙说称颂成功之“容”或“形容”。《释名》“叙说其成功之形容”与《大序》“美盛德之形容”完全一致。孔疏释《周颂谱》之“《周颂》者,周室成功致太平德洽之诗”,曰:“言‘致太平德洽’,即‘成功’之事。据天下言之为太平德洽,据王室言之为功成治定。王功既成,德流兆庶,下民歌其德泽,即是颂声作矣。”“德”“功”一而二二而一,《释名》释“颂”仅言“成功”乃就其一面言说,其所谓“称颂成功,谓之颂”,确凿说明了颂“成功”才是根本,所谓“形容”可略而不言。总之,《大序》《释名》释“颂”,是说“颂”被称为“颂”,乃因其指归在天子“盛德”或“成功”之“容”亦即形状容貌,孔疏也称之为“容状”。

《毛诗诂训传·周颂·清庙之什》书影。资料图片

郑玄对《序》说做了局部调整,认为《颂》诗所以叫“颂”,不是因为“颂”字指言盛德之形状容貌,而是因为它指言天子盛德之容养天下、万民。《周颂谱》云:“颂之言容。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无不覆焘,无不持载,此之谓容。于是和乐兴焉,颂声乃作。”其释“颂”之“容”被明确界定为天子之德“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无不覆焘,无不持载”之包容;《诗序》疏概言此意为“德能容物”。《颂谱》“……此之谓容”、孔疏“德能容物”二语,明显拒斥以“容”释“颂”时偏离政教伦理之核心关切,据字面附会引申。《周颂·噫嘻》云:“噫嘻成王,既昭假尔。”毛传:“成王,成是王事也。”郑笺:“噫嘻乎能成周王之功,其德已著至矣。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也。”此笺再次证明,意味着“德”之著至的“容”即“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根本不指舞容。郑注《周礼》所谓“颂之言诵也、容也,诵今之德广以美之”,乃以“德广”落实“容”字。“德广”之具化,即“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无不覆焘,无不持载”云云,也正是盛德之形状容貌。

依儒家之见,臻至盛德境界的典型人格是尧、舜、伊尹、周文、周公以及孔子。

尧。《尚书·尧典》云:“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传曰:“既有四德,又信恭能让,故其名闻充溢四外,至于天地。”疏曰:“……圣德美名充满被溢于四方之外,又至于上天下地。言其日月所照,霜露所坠,莫不闻其声名,被其恩泽。”

舜。《左传》鲁襄公二十九年(前544)记:“吴公子札……见舞《韶箾》(按,为舜乐)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

伊尹。《尚书·君奭》记周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传云:“尹挚佐汤,功至大天。谓致太平。”正义云:“‘功至大天’犹尧‘格于上下’,知其‘谓致太平’也。”

周文。马王堆帛书《五行》说文第二十三章称文王格知心之性为“好仁义”,“执之而弗失,亲之而弗离,故卓然见于天,著于天下”。“卓然见于天,著于天下”即“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格于皇天”“光于上下”,亦即“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或者“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五行》说文第二十一章称论说以文王为表征的“君子”人格“仁覆四海、义囊天下”,基本上是同样的意思。

周公。《尚书·洛诰》记成王对周公说:“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孔疏曰:“言公之明德充满天地,即《尧典》‘格于上下’,勤政施于四方,即《尧典》‘光被四表’也,意言万邦四夷皆服仰公德而化之。”

孔子。《礼记·中庸》云:“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郑注:浸润萌芽,喻诸侯也),大德敦化(郑注:厚生万物,喻天子也),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郑注曰:“此以《春秋》之义说孔子之德……孔子所述尧、舜之道而制《春秋》,而断以文王、武王之法度……此孔子兼包尧、舜、文、武之盛德而著之《春秋》,以俟后圣者也。”

以上政教人格,尧、舜是一类,文王是一类,伊尹、周公是一类,孔子是一类,并不完全相同。尧、舜有德有位;文王有德,无天子之位而膺天子之命;伊尹、周公辅成天子之道德;孔子据尧、舜、文、武之盛德,以《春秋》建构天子应然之政教。但是他们都从不同层面凸显了政教伦理之最高境界:泽被万邦四夷,厚生万物,化成天下。以此为据,更可确定郑玄在“天子之德”层面上释“颂”为“容”,且用“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之类话语来界定和落实“容”字,跟“舞容”绝无关系。《颂》被称为“颂”,被视为“容”,指归在这种政教伦理境界之覆四海囊天下。“天地”成其表征,是因为它们容养万物。如《周书·艺术传》记黎景熙所云:“……天地称其高厚者,万物得其容养焉。”总之,依《大序》《周颂谱》《释名》等典籍、旧注释“颂”之名言及“形容”或“容”,论断“颂”指“舞容”,完全背离了早期《诗经》学的核心关切。

与此同时,这种做法背离了早期《诗经》学体系中“风”“雅”“颂”分层设计的政教伦理架构。“风”“雅”“颂”在政教伦理层面的等差,最早系统地呈现于季札之评周乐,如其评《风》之《周南》《召南》瞩目于“始基”,评《小雅》瞩目于“周德之衰(小)”,评《大雅》瞩目于“文王之德”,评《颂》瞩目于“盛德之所同”等。但孔子《诗经》学体系后来居上,上博简所见《孔子诗论》牢固确立了《风》《雅》《颂》三者的政教伦理境界之差等(参见附表):

《诗论》根本关切乃在君上之政教。“残民而逸之”,是邦国政教之失,凸显于《邦风》;“民之有戚患也,上下之不和者”,是天子政教之失,凸显于《小雅》;“盛德”是天子政教之美,凸显于《大雅》;“塝(大)德”“有成功”是天子政教之“至”境,凸显于《颂》,显然侧重于《周颂》。承孔子《诗经》学体系的《大序》以“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定义《风》的核心关切,以“王政之所由废兴”定义《雅》的核心关切,且指言政之大者为《大雅》、小者为《小雅》,以“盛德”“成功”定义《颂》的核心关切,其间政教伦理境界逐层升高,孔子关于《诗》的观念框架明显被继承。应该注意的是,《大序》明确将“风”“雅”释为“政教之名”,曰“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故曰风”,“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孔疏云“雅者训为正也,由天子以政教齐正天下,故民述天子之政,还以齐正为名”)。郑玄注《周礼·大师》、为《周颂谱》则明确释“颂”为政教之名,断言“颂”即“容”,指天子容养天下之至德。孔疏释《大序》六义,指出:“风、雅、颂者,皆是施政之名也……风、雅、颂同为政称,而事有积渐,教化之道,必先讽动之,物情既悟,然后教化,使之齐正。言其风动之初,则名之曰风。指其齐正之后,则名之曰雅。风俗既齐,然后德能容物,故功成乃谓之颂。先风,后雅、颂,为此次故也。”诸家释“颂”名,《大序》偏于“盛德之形容”,郑玄偏于“容物”“容养”,孔疏既讲“容状”“形状容貌”,又讲“容物”,实兼采、贯通《诗序》和郑玄之意。硬说诸家释“颂”名意在舞容,就完全破坏了“风”“雅”“颂”分层政教建构的顶层设计。

此外,尽管《风》《雅》《颂》均可舞,但古人看《诗》之重点殊不在舞,而在诗、乐、歌。季札观“周乐”之记载,于《周南》至《颂》均曰“歌”,于文王乐《象箾》《南籥》至舜乐《韶箾》均曰“舞”。《孔子诗论》第十章论《颂》瞩目于“其乐”“其歌”“其思”,论《邦风》瞩目于“其言”“其声”,亦均不及舞。《诗谱序》叙《颂》诗,要在“颂声”,而不及所谓舞容。

总之,《大序》释“颂”之“形容”,郑玄、刘熙释“颂”之“容”,指归在政教人伦之至境,后人据此论断“颂”名指舞容,恐诸前哲始料未及。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3日 1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