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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音赏舞:第八届上海舞蹈新人新作展演观记

发布时间:2026-04-13 21:06:09  浏览量:1

我是被那束光吸引进去的。

四月十二日晚,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大剧场的灯光如约亮起。我走进观众席,空气中浮动着年轻身体特有的、温热而紧绷的气息。舞台是暗的,但那暗里仿佛有无数呼吸在涌动——那是37个新作,是沪上各大舞蹈院团、专业院校的青年创作者们近两年的心血与梦想,正静静蛰伏在幕后,等待被光唤醒。

灯光骤亮时,我恍惚觉得,自己将要踏入的不是一个剧场,而是一座属于这个时代的、用身体构筑的精神秘境。

一、传统,是被重新提出的问题

第一个叩击我的,是独舞《无相》。

水袖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婉约的装饰。当舞者舒展开双臂,那两片素白仿佛不再是绸缎,而成了天地间流转的气,是时间本身。他敛袖、回身,动作干净得近乎凛冽。没有缠绵悱恻,没有顾影自怜。他在用身体追问:“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那一收一放,是执念的起与灭;那一虚一实,是心相的破与立。我忽然明白,这届年轻人对待传统的态度,早已不是顶礼膜拜的“复刻”,而是手持密钥的“解码”。他们不满足于演绎一个已知的答案,他们要成为那个重新提出问题的人。

这种“提问”的姿态,在接下来的作品中愈发清晰。

《从前慢》的舞台氤氲着江南的烟雨。男子的群舞,力道是内敛的,气息是绵长的,像毛笔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墨迹。木心的诗境,被翻译成了肌肉的延展与重心的流转。在一切都追求“倍速”的当下,这个作品像一颗温柔的子弹,击中了观众心里某个关于“慢”的、近乎乡愁的记忆。它不是在怀旧,它是在用整个舞台的空间与节奏,质问我们:为何慢不下来?

而《Portrait》的质问则更为先锋。它将《牡丹亭》的生死之恋,置于现代心理学的透镜下剖析。舞台上,AI生成的意象与真人舞者交织,吴侬软语成了背景里的幽灵。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情,不再只是古典的浪漫,更成了关于自我认知、关于欲望投射的现代谜题。传统在这里,彻底碎裂、重组,成了映照我们自身困境的一面棱镜。

我看着,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感受:传统文化,正在这些90后、00后的身体里苏醒。但这苏醒,绝非简单的“复活”。它是将古老的基因注入崭新的生命体,生长出截然不同的骨骼与面貌。《玉兰》里有文徵明的诗魂与《庄子》的仙气,却舞出了穿越时空的清冷孤高;《鸿门·汉王吟》褪去千军万马的喧嚣,只凝练为刘邦一人的、在方寸之间的忐忑、权衡与蜕变。历史的风云,被收束成一个王者内心的惊涛骇浪。

二、泥土与星空:民间舞的双重路径

当藏族独舞《心域》的舞者立在光中时,我仿佛看见了一座移动的雪山。

他的动作沉雄而厚重,每一次腾跃,都带着挣脱地心引力的渴望;每一次驻足凝望,又似与苍穹对话。编导没有让他停留在展示“高原红”与甩袖的层面,而是将藏族舞蹈语汇中那种与天地沟通的原始力量,提炼为一种普世的象征: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需要攀登的雪山,一片渴望驰骋的草原,一个盼望抵达的顶峰。这是民族民间舞“向内深掘”的路径——剥开风情的外壳,直抵人类共通的精神内核。

而“向外跨越”的尝试,则显得更加天马行空,也更具碰撞的魅力。

芭蕾舞《响沙》响起时,我几乎屏住了呼吸。足尖轻盈的弹跳,与手鼓苍凉浑厚的节奏竟然毫不违和。舞者们的肢体不再是讲述王子公主的故事,而是在描摹风蚀的雅丹、流动的沙丘、西域烈日下的生命韧性。古典芭蕾的优雅线条,被注入了戈壁的粗粝与古乐的旷远。这是一种大胆的“基因改造”。

《足·迹》则直接将黄沙铺满了舞台。舞者赤足其上,每一步都踏出历史的回响。龟兹的乐舞、丝路的驼铃、东西方文明交汇的斑驳光影,在足尖的旋转与飞旋的裙袂间流转。而《爱情达斯坦》更甚,让芭蕾双人舞的托举、缠绕,与新疆舞蹈的热烈、奔放直接对话。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体文化,在诉说同一种人类最原始的情感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理当如此”的和谐。

最让我动容的,是群舞《登高》。编导从黄山挑夫的身影中获得灵感,融入了安徽花鼓灯的灵韵。舞者们肩背微躬,步伐却铿锵有力,在虚拟的陡峭山道上艰难而坚定地向上。那一刻,传统民间舞的“味儿”还在,但那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感,已然属于当代所有在平凡岗位上负重前行的劳动者。民间舞的语汇,由此被赋予了沉甸甸的、时代的重量。

三、在裂缝中,寻找光亮

这一届展演最触动我的,是青年创作者们对当代人精神困境的敏锐捕捉,以及他们那份不约而同的、在挣扎中寻找出口的温柔勇气。

独舞《微笑难民》让我看得心头发紧。舞者始终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与身体其他部位的紧绷、抽搐、乃至瞬间的坍塌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我们太熟悉这种“强制积极”了。但作品的结局并非崩溃或控诉,而是在一段极度宣泄后,舞者缓缓收束自己,抚摸那些情绪的“裂痕”,最终以一种破碎后的、不完美的姿态重新站立。它给出的答案,是接纳——接纳自己的不完美,于裂缝处,看见光透进来的可能。

这种“于黑暗中寻光”的叙事,在许多作品中回响。《起而行》中,象征安逸的睡衣与象征责任的西装反复博弈、撕扯,最终舞者穿着西装,却带着睡衣的松弛感开始前行,那是一种与生活达成的艰难和解。《山月行》里,男子群舞从困顿迷惘的纠缠,逐渐舞向一片澄澈开阔的意境,仿佛完成了一次内心的涤荡。《流逝》《我仍在场》《藏匿于消逝之中》这些现代舞作品,标题就带着哲思的锐度,它们直面时间、记忆与存在的消逝,舞姿中充满焦虑与探寻,但最终的落点,无一不是对“在场”与“本真”的深深拥抱。

从个体的精神突围,到集体的温暖守望,舞台上呈现出一幅层次丰富的当代青年心灵图景。

《看!尘星点点》无疑是当晚最“亮”的意象之一。那些明黄色的瑜伽球,被舞者们驯服、托举、传递,仿佛黑暗中一颗颗自主游动的星辰,微小,却坚定地散发着光芒。后来我了解到,操控这些“调皮”的球,需要惊人的团队默契。台上那八位来自上海戏剧学院附属舞蹈学校的少女,花了四年同窗时光,才练就了无需言语的绝对信任与配合。她们身体的律动,勾勒的正是青春本身的轨迹——有烦恼,有碰撞,但最终,微光聚成了火炬。

这份向阳而生的力量,最终流向更广阔的家国情怀。《高山下》,三位舞者以极简却极富张力的肢体,勾勒出老兵静坐山下的身影。没有激烈的战争场面,只有无言的思念与绵长的敬意,却如钝器击胸,让人泪目。《云海遥》则将沪滇协作、支教山乡的故事,化作了山海间流动的云与真挚的情。《风调雨顺》更是以磅礴的群舞,将农耕文明对天地的敬畏,升华为对国泰民安的集体祈愿。

四、身体在说话,未来在生长

两场演出落幕,灯光再次亮起时,我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离开。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振奋。

总导演张玉照在采访中说,这次有七十多部作品报送,最终近四十部入选。我看到,“90后”、“00后”不仅是表演的主力,更是创作的灵魂。他们的视角,新锐而真诚;他们的探索,大胆而缜密。院团的作品带着对现实生活的直接关切,院校的作品则洋溢着从课堂里生长出来的、未经打磨的锐气。

第八届了。“上海舞蹈新人新作展演”这个平台最可贵的,或许就是“坚持”二字。坚持为那些尚未被广泛看见的年轻身影点亮一束追光;坚持以“新”与“人”为核心,不问出身,只论作品。

在后台,我见到了《看!尘星点点》的舞者,她们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红晕,眼神亮晶晶的。问及感受,她们说:“特别开心,也很紧张。”谈起与瑜伽球“搏斗”的日常,她们笑作一团,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共同完成一件难事后纯粹的成就感。从她们身上,我看到了这门艺术最本真、最蓬勃的模样:协作、信任、克服困难,然后将所有的心血,在灯光亮起的刹那,毫无保留地献给舞台。

离场时,张导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未来,希望青年编导多走进生活,去看看英雄人物、科学家,也去看看普通人的故事。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句话永远不会过时。”

掌声落下,灯光渐熄,我心中那份震撼却久久无法平息。这不仅是一场技艺的展示,更是一次代际精神的“解码”现场。青年舞者们用身体破译了传统的密码,将其转化为属于Z世代的语法。他们不满足于复刻历史的“相”,而执着于追问当下的“心”——对完美的焦虑、对速度的疲惫、对意义的探寻,这些时代通感被他们以极具隐喻和美感的肢体语言精准“转译”。舞台因此成了一面棱镜,折射出这代人的文化自信:他们无需嘶吼宣告,只需在《无相》的收放间诠释何为“不执”,在《心域》的腾跃中定义何为“攀登”。舞蹈于他们,不再是遥远的艺术形态,而是内观自我、外接时代的生命本体。上海之春的舞台,因此涌动着一种更为深沉、更具主体性的“青春动能”——那是以身体为笔墨,正在为时代撰写注脚的磅礴力量。

我走出剧场,春夜的凉风拂面。上海国际舞蹈中心那标志性的建筑在夜色中依然闪着光,像一座巨大的、充满能量的孵化器。我知道,刚刚在那方舞台上发生的,不仅仅是一场演出。那是年轻的肢体在用最诚实的方式,与历史对话,与时代共振,与自我的困惑和解。他们在用舞蹈,回答着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在今天,我们何以立足,何以表达,何以向阳而生?

他们给出的答案,不在言辞,而在每一次呼吸的延伸,每一次重心的转换,每一次奋力的腾跃之中。那是以舞追光,是初心向阳,是身体写就的时代宣言。

而我们,有幸成为见证者。

文:越声

摄影:张静,朱佳惠,祖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