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场”的马伯庸看见了什么
发布时间:2026-04-15 20:30:16 浏览量:7
秦宫殿考古现场
2026年第一期《收获》杂志在刊发马伯庸的随笔《在历史与文学的现场》时,给了一个专栏名称“回到现场”。读罢文章,我觉得“在现场”恐怕更适合这一篇。
在报社做过一段时间的发稿编辑后,对统发稿的杀伤力有切肤之痛。何为统发稿?Deep Seek的回答是“通常指统一分发的文稿”,言下之意,是权威部门给出的通常不会出差错的文稿。这就给了记者偷懒的可能,即在统发稿的基础上加些不咸不淡的话语就算完成了一次采访任务。这样的稿子,怎么比得上去过现场后写就的稿子?哪怕是采访对象缺席的现场,身临其境,一花一草一树木、一砖一瓦一房屋,都会给出因为你在而唯一的即视感和即时感。不相信?不妨来读一读马伯庸的《在历史和文学的现场》。
文章中,马伯庸在他去过的历史和文学的现场中选出了这几处:勉县、定军山、秦宫殿考古现场、轮台县等,都是些被载入史册的名场面。今人马伯庸回不到让这些地方青史留名的朝代,但因为他“在现场”,反馈给读者的与山水或历史遗迹展开了一场场对话,就具有马伯庸特色。
勉县,武侯墓在那儿,“我站在墓前,感觉不到寻常墓地的阴森,内心唯有舒展和安详,不禁想起诸葛亮《诫子书》的两句名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没想到丞相故去已有千载,其淡泊宁静之风,犹感于世。”
定军山,武侯墓所在的墓园后身:“所以诸葛亮才会要求葬在定军山下,希望自己死后,依然可以
’看着’自己的继任者,能够将北伐大业继续下去,不负先帝的所托。”
秦宫殿考古现场:“这个夯土堆,是目前秦咸阳宫区内已知最大体量的夯土台基。东西长约一百二十八米,南北宽约七十八米,占地总面积将近一万平米……这种壮观,需要一点点想象力才能体会到。因为在我眼前,只是一座光秃秃的土堆,高度只有十一米。“
轮台县:“直到他(马伯庸的儿子马小烦)说出’陆游可真不容易’这句话,才算真正懂了这句诗(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之二》’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或许会有人存疑,现如今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自媒体从业者,还有哪里的“在现场”是他们所做的视频不能帮助我们实现的?马伯庸用以下这段文字给出了他的答案。他写道:“当时我苦口婆心给他解释,’轮台’是古代西域的一个地名,西汉年间的西域都护府所在地。诗人用’轮台’指代的是遥远的过境边陲,表示他发下誓愿,希望能为祖国把守边疆。当时马小烦听完之后似懂非懂,只是死记硬背、囫囵吞枣。”是从北京到乌鲁木齐的五个小时飞机行程、从乌鲁木齐乘车七个小时到库尔勒,再由库尔勒到轮台的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让马小烦设身处地后发出了由衷的感慨:“陆游可真不容易”。
曾经所从事的职业使然,我早就知道去现场与隔着千山万水的遥望,所获有着巨大差别,就特别使劲地促成了我当时所在的报社与上海博物馆的合作。每年暑假,我们会带领文博大赛一等奖获得者去各种现场,比如各地的博物馆、各地的遗址、各地的古建筑,等等。现在,对照马伯庸的文章,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我们只是做到了让马小烦们感慨“陆游可真不容易”。之所以浅尝辄止,是因为我们对“在现场”的认知,停留在了能体验到古人的喜怒哀乐的浅表层次,以致,我们看到的博物馆藏瓶、遗址以及古建筑,是“死”的,没有做到像马伯庸那样,一旦“在现场”,眼里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乃至蓝天白云,都会飞跑起来,把在现场的自己与现场曾经的主角链接起来。因而,我们没能做到让我们的“在现场”像马伯庸的“在现场”那样,“活”起来。
所以,读到文章中秦舞阳临阵崩盘的段落时,会惊诧,继而心悦诚服。
历史读得粗疏一点的,会以为刺杀秦始皇的行动,只是荆轲一个人的事儿。读得稍微深入一点,会知道原来还有一个名叫秦舞阳的少年相伴而行。至于此事件在历史长河里走着走着怎么就丢了秦舞阳,不外乎时间不屑于记住临阵脱逃的胆怯者。可是,“燕国名将秦开的孙子、十三岁就敢杀人的”秦舞阳,何以会“走在咸阳宫台阶时,突然害怕了,吓得战战兢兢,脸色大变”?一直以来的解释是,有必要解释吗?事到临头做不到像荆轲那样置生死于度外呗。“在现场”的马伯庸却从秦宫殿考古现场那高度只有十一米、光秃秃的土堆感应到了其中的异乎寻常,并给出了逻辑严密的推理:“秦舞阳走到咸阳宫台阶时,突然害怕了。”为什么?虽然看到的是高度只有十一米的土堆,但是,扎实的史料积累让马伯庸有底气确认,秦舞阳害怕的,是东西长约一百二十八米,南北宽约七十八米,占地总面积将近一万平米的咸阳宫。 当然,十三岁便杀过人、心里清楚此番追随荆轲前去秦宫的目的是为了刺杀秦始皇,即便面对足有七层楼高的咸阳宫,也不至于一下子崩溃。但“在现场”的马伯庸,其思考没有止于眼前那十一米的土堆,而是在今天已成体系的心理学的支撑下,于两千多年前秦舞阳的现场和两千多年后的现场来回横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二十米高的建筑,现代人已经司空见惯,但对北地蛮夷的鄙人秦舞阳而言,却是一次陡然的遇见,这种遇见,会给秦舞阳带去什么样的心理冲击?“秦舞阳一路望着宫阙而来,地势不断抬高,心态不断变低。当他最终走到大殿的陛下,也就是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十一米高、光秃秃的土堆),抬眼望去,只见头顶上是高耸陡峭的台陛,两侧是肃杀的仪仗,视野尽头是一座庄严矗立的大殿……”不愧为被热捧的历史类小说家马亲王,由十一米高的光秃秃的土堆生发的秦舞阳何以崩塌的心路历程,简直不容置疑。至于这个推想过程的结束句“他会怎么想?”我以为与其是在问文章的读者秦舞阳会怎么想,不如说是作者在问文章的读者,对他的这种写法,我们怎么想?“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就我而言,知晓了“在现场”以后不能满足于“陆游可真不容易”这一步,我很想对当年那些跟着我们走南闯北的对历史颇感兴趣的孩子们道一声,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