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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给重伤金蜂喂蜜,流寇毁破庙陷死局,妖女流泪飞天狂舞,驱使漫天恐怖毒蜂无情撕碎满山恶徒

发布时间:2026-04-15 22:04:39  浏览量:2

01

那只金蜂的翅膀碎得像一片揉皱了的金箔。

粘稠的蜜,从我指尖缓缓滑落,悬在它细小的口器前。

空气里是香灰和朽木混合的陈腐气味,还有我没喝完的冷茶散发出的苦涩。

它没动。

我以为它已经死了。

直到它那对黑漆漆的复眼,转向了我身后庙门的方向。

门外,响起了马蹄声和粗野的笑骂。

为什么一只将死的蜂,会比我先察觉到危险?

我叫俞修远,一个读了半辈子书,却连自己都喂不饱的穷酸书生。

盘缠用尽,前路渺茫,只能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暂且容身。

这庙早就没了香火,神像塌了半边,脸上挂着一道狰狞的裂痕,慈悲的表情变得有些滑稽。

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我来的时候,用袖子勉强擦出一块地方,放我的书箱和那半罐子已经快见底的蜂蜜。

这蜜,是我出城时,用最后几文钱跟一个老蜂农换的。

他说这是百花蜜,能润肺,也能在关键时候吊命。

我当时只想着,路上喝水时兑上一点,嘴里能有点甜味,日子就不算太苦。

遇到这只金蜂,纯属偶然。

它就躺在倒塌的神像脚下,个头比寻常蜜蜂大了足足三圈,通体金黄,在从破洞屋顶漏下的天光里,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六条腿还在微弱地抽动,但一边翅膀已经彻底毁了,软软地耷拉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扯过。

我蹲下身,看着这个垂死的小东西。

这世道,人命尚且如草芥,何况一只蜂。

可我盯着它,却想起了我自己。

我们都一样,被看不见的手揉搓得不成样子,扔在这破败的角落里,等着最后一点生气耗尽。

鬼使神差地,我拧开了我的蜜罐。

用小指的指甲盖,小心翼翼地剜出一点。

蜜在我的指尖,被体温捂得温热,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我把手指凑到它的嘴边,这个动作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它却真的动了。

细小的口器试探着,轻轻触碰了一下我指尖的蜜珠。

然后,它开始贪婪地吮吸。

我能感受到那微小而急切的吸力,一种顽强的、不肯放弃的生命力,从它的身体里传到我的指尖。

我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了一点说不清的慰藉。

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我至少还能救活一只蜂。

就在这时,庙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马蹄声杂乱,停在了庙门口。

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和男人粗鲁的谈笑。

“头儿,这破庙阴森森的,真有宝贝?”一个声音问。

“闭嘴!老子闻到味儿了,一股子香火味,就算没宝贝,也能抓个和尚问问路!”另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回答,听起来就是这伙人的头领。

我心里一沉。

流寇。

这年头兵荒馬亂,官兵和流寇其实没什么两样,甚至流寇更直接,他们不讲道理,只讲刀子。

我下意识地想躲,可这破庙四面漏风,一览无余,除了倒塌的神像背后,根本无处可藏。

我立刻将那只金蜂小心地拢在手心,猫着腰,闪到了神像残骸的后面,屏住了呼吸。

手心里,那只小东西还在吮吸着我残余的蜜,细细的腿在我掌心划动,痒痒的。

外面的人显然没那么多顾忌。

“吱呀——”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道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长短不一的刀枪在他们手里,闪着让人不安的光。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络腮胡子乱糟糟的,一颗眼珠子是灰白色的,看人的时候,另一只好眼就显得格外凶戾。

他叫廉横,是这附近最凶残的一伙流寇的头子,我曾在通缉令上见过他的画像。

他们扫视着空荡荡的庙宇,脸上写满了失望。

“妈的,真他娘的穷!”一个小喽啰往地上啐了一口,“头儿,你鼻子失灵了。”

廉横那只独眼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那只放在供桌上的书箱上。

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箱子。

里面的书本、笔墨、还有我那几件换洗的破烂衣衫,散落一地。

“一个穷书生?”廉横捡起一本书,翻了翻,又嫌恶地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废物!除了会说些之乎者也,屁用没有!”

我躲在神像后,心脏在胸膛里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抠着指甲上的倒刺,试图用这轻微的刺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出来!”廉横的吼声在空旷的庙里回荡,“别他娘的跟老子躲猫猫!再不出来,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庙!”

我知道我躲不过去了。

继续藏着,只会激怒他们。

我慢慢地站起身,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

手心里,那只金蜂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停止了吮吸,安静地趴着。

“哟,还真是个白面书生。”廉横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看你这怂样,爹娘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希望你远走高飞,离灾祸远点?”

我攥紧了手心,没说话。

“哑巴了?”他身边的一个喽啰上前一步,用刀鞘捅了捅我的胸口,“头儿问你话呢!”

“我……我只是路过,在此借宿一晚。”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借宿?”廉横冷笑一声,他走到供桌前,看到了我那半罐蜂蜜,伸手拿了起来,在鼻子前闻了闻。

“好东西啊。你这穷酸,还有钱吃这个?”

他拧开盖子,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咀嚼着:“味道不错。兄弟们,过来尝尝!”

一群人哄抢而上,眨眼间,我那半罐子蜜就被他们分食干净。

有人甚至把罐子倒过来,让最后的几滴蜜淌在自己嘴里。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罐子,心里那点仅存的甜,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我攥着手心的金蜂,那是我现在唯一的秘密和……同伴。

廉横擦了擦油腻的手,独眼盯着我,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也不像能干活的。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今天就把你跟这破神仙一起,送上西天!”他的话音里带着一股血腥味,和他身上那股汗臭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我摊开手,示意自己身无长物。

他的目光落在我紧攥的左手上。

“那只手里,攥着什么?”

02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没什么,大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一只……虫子。”

“虫子?”廉横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凶光,他一步步向我逼近,脚下的瓦砾被他踩得咯吱作响,“打开给老子看看。老子倒要瞧瞧,什么虫子值得你这么宝贝。”

他身后的喽啰们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空气中的压迫感几乎让我窒息。

我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汗味、酒气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恶心气味。

墙角的一处蜘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一只肥硕的蜘蛛正安静地趴在网中央,仿佛也在观看着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

我不能打开。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只金蜂不能让他们看到。

这不是理智,而是一种本能。

“大人,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虫子,已经死了。”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死了?”廉横的声音突然拔高,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力气大得惊人,我的腕骨被他捏得生疼。

“死没死,老子自己会看!”

他用力掰我的手指。

我拼命地想攥紧,但一个常年握笔的人,怎么可能敌得过一个常年握刀的人。

我的手指被他一根根地、带着羞辱意味地掰开。

掌心摊开的瞬间,那只金蜂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或许是廉横的动作太粗暴,金蜂受了惊,它在我掌心挣扎了一下,试图振动那片破碎的翅膀。

在昏暗的庙堂里,它金色的身体反射着微光,显得异常醒目。

“嘿,还真是个稀罕玩意儿!”一个喽啰凑上来看,“这么大的金蜂,头一次见!”

“能产金蜜不成?”另一个人开着下流的玩笑。

廉横的独眼里也流露出一丝贪婪。

他松开我的手腕,伸手就要去抓那只蜂。

“别碰它!”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声吼,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我自己。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敢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吼叫。

廉横的脸沉了下来,那只独眼里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怒意。

“你说什么?”

“它……它有毒。”我急中生智,胡乱编造了一个理由,“剧毒。碰一下,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这话一出,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出乎意料的是,廉横伸出的手,竟然真的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只灰白色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评估我话里的真假。

“毒?”他嗤笑一声,但终究没有再伸手,“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不过……”他话锋一转,独眼扫过我,又扫过那只蜂,“就算没毒,今天老子心情也不好。找不到财宝,总得找点乐子。”

他后退一步,对着手下人一挥手。

“把这破庙给老子点了!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毒蜂厉害,还是老子的火厉害!把这书生也给老子绑在柱子上,让他好好看看,他的宝贝是怎么被烤成焦炭的!”

“头儿英明!”喽啰们立刻兴奋起来,他们早就觉得这地方晦气,烧了正好。

两个人上前来,粗暴地将我反剪双手,用一根又硬又臭的麻绳把我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支撑屋顶的一根木柱上。

绳子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我手里的金蜂,在被绑起来的瞬间,掉在了地上。

它就在我的脚边,挣扎着,却飞不起来。

“别……”我的声音在颤抖,“放过它,也放过我……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廉横根本不理我,他走到神像前,一脚踹在神像那张开裂的脸上。

“老子信神的时候,神没保佑过我。现在老子不信了,你们这些泥胎就更没用了!”

他拿起一个火把,那是他们进来时带来的。

他用火镰和火石打着了火,火苗在他那张狰狞的脸上跳跃。

“这庙太老了,木头都干透了,正好当柴火。”他笑着,将火把扔向了堆在地上的我的那些书。

纸张是最易燃的。

火苗“呼”地一下就蹿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陪伴了我多年的字句。

黑色的灰烬伴随着火星,在空中飞舞。

很快,火焰就蔓延开来,舔舐着干燥的梁柱和门窗。

“哈哈哈哈!烧!烧旺点!”喽啰们围着火堆狂笑,像是一群参加祭典的疯子。

浓烟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大殿,呛得我不住地咳嗽,眼泪直流。

木头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混合着流寇们的狂笑,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曲。

我绝望地看着脚边的那只金蜂。

火焰离它越来越近,热浪已经让它焦躁不安地爬动。

它好像知道自己的末日要到了。

我也知道我的末日要到了。

廉横走到我面前,火光映着他的脸,他那只独眼在烟雾中闪着红光。

“书生,现在感觉怎么样?”他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是不是觉得圣贤书都白读了?这世道,拳头和刀子才是硬道理。你救一只虫子有什么用?它能救你吗?”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那张脸。

他似乎觉得无趣,转身对手下喊道:“把门堵上!别让这小子的鬼魂跑出去!”

两个流寇搬来倒塌的石块和梁木,将本就被踹坏的庙门堵得严严实实。

火势越来越大。

房梁上的灰尘和蜘蛛网被热浪卷起,纷纷落下。

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烧红的炭。

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我们头顶。

那根最粗壮的、支撑着整个庙宇屋顶的主梁,在火焰的持续灼烧下,终于不堪重负,带着漫天的瓦片和火焰,直直地砸了下来!

它的落点,不偏不倚,正好是那扇被堵死的庙门。

烟尘和火星冲天而起。

流寇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等烟尘稍散,所有人都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唯一的出口,被一根燃烧着的、重达千斤的巨梁彻底封死。

他们亲手堵上的石块,现在成了加固这道死亡之门的帮凶。

前一刻,他们是纵火的猎人。

这一刻,他们和我一样,都成了被困在火场里的笼中之鸟。

廉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那只独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那根断裂的房梁。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整个破庙,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的棺材。

03

恐慌如同瘟疫,在流寇中瞬间蔓延开来。

“门!门被堵死了!”一个年轻的喽啰最先叫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尖锐的颤音。

他冲向门口,徒劳地用手去推那根还在冒着火苗的巨梁,手掌立刻被烫得滋滋作响,他惨叫着缩回手,看着满手的燎泡,脸都白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廉横的咆哮压过了火焰的爆裂声,他那只独眼凶狠地扫过每一个手下,“慌什么!不就是一根木头吗?给老子把它撞开!”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廉横的威信起了作用。

几个流寇定了定神,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发力,用肩膀去撞那根巨梁。

“一!二!三!撞!”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但那根巨梁纹丝不动。

它太重了,而且被外面的石块和自身的重量死死卡住。

每一次撞击,都只是让上面燃烧的火屑掉落得更厉害,烫得他们嗷嗷直叫。

“没用啊,头儿!这东西太沉了!”

“旁边!从旁边挖!墙是土墙!”另一个稍微机灵点的流寇喊道。

他们立刻放弃了巨梁,转向旁边的墙壁,用手里的刀、枪,甚至是石头,疯狂地挖掘墙土。

但这座庙虽然破败,墙基却是用大石垒砌的,土墙下面全是坚硬的石头。

他们挖了半天,指甲都翻了出来,也只是挖下来薄薄的一层土。

浓烟越来越重,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空气稀薄,温度高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我被绑在柱子上,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看着他们徒劳的挣扎,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荒诞的悲凉。

他们想烧死我取乐,结果却把自己也关了进来。

这报应来得太快,太直接,也太讽刺了。

“水!哪有水?”

“尿!用尿浇啊!”

混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这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现在丑态百出,解开裤子,对着燃烧的墙角和门梁浇去。

但那点水汽,对于这样的大火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刚一接触火焰,就蒸发成了更呛人的烟雾。

廉横没有参与挖掘,他站在火场中央,那只独眼在烟雾中闪烁不定,他在观察,在思考。

他比他的手下要冷静得多,也更致命。

突然,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是你!”他大步向我走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绳子深深地勒进我的皮肉,“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这书生做了什么手脚?”

“我……我被绑在这里,能做什么?”我呛咳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放屁!”他怒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从你那只破蜂出现开始,一切就不对劲!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手下们也停下了动作,纷纷围了过来,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怨毒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们简单的脑子里,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能将一切归咎于我这个唯一的“外人”。

我成了他们宣泄恐惧和愤怒的出口。

“我只是个书生……”

“还嘴硬!”廉横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抵在我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怎么出去!不说,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我能闻到他刀上淡淡的血腥味。

可我又能说什么?

告诉他这是天谴?是神佛显灵?

他不会信,只会觉得我在嘲讽他,然后更快地割断我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脚边的地面上,那个被我遗忘的小东西,动了。

那只金蜂,在如此高温的环境下,非但没有被烤焦,反而像是吸收了热量一般,原本有些暗淡的金色身体,此刻竟然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它慢慢地爬动,避开最炙热的火焰,爬到了我的脚边,然后,顺着我的草鞋,一点点地,往上爬。

它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反常的小东西吸引了。

“头儿,看……那只蜂……”一个喽啰指着我的腿,声音发抖。

廉横也低头看去。

金蜂已经爬到了我的膝盖上。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

然后,它那片破碎的、像金箔一样的翅膀,竟然……慢慢地舒展开了。

虽然依旧残破,但它在尝试飞翔。

“嗡——”

一声轻微的振翅声响起。

在这片嘈杂的火场里,这声音本该微不足道,但它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金蜂飞了起来。

它飞得很不稳,歪歪扭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金色叶子。

它绕着我飞了一圈,然后,朝着大殿最中心,火焰最旺盛,浓烟最密集的地方飞了过去。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个在烈火中复生,并且飞翔的虫子。

“妖术……是妖术……”有流寇开始喃喃自语,精神几近崩溃。

廉横也看呆了,他抵在我喉咙上的刀,都忘记了用力。

金蜂飞进了那团最浓的黑烟之中,消失了踪影。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火焰依旧在燃烧,浓烟依旧在翻滚,出口依旧被堵死。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们这些将死之人,在高温和缺氧下产生的集体幻觉。

“装神弄鬼!”廉横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惊疑变成了更加暴虐的愤怒,“老子先宰了你这个罪魁祸首!”

他举起了短刀,就要刺下。

但就在这时,一个变化发生了。

那团金蜂飞进去的浓烟,开始剧烈地翻滚、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凝实。

火焰的光芒,似乎都被那个漩涡吸了进去。

然后,从漩涡的中心,慢慢地,走出来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赤着双足,走在燃烧的地面上,火焰却无法伤及她分毫。

她的长发在热浪中飞舞,但没有被点燃。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奇异的衣裙,像是用流动的阴影和跳跃的火光编织而成,上面点缀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随着她的走动而明灭不定。

她从烟雾中走出,来到了大殿中央。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美到让人窒息的脸,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冷漠的气质。

她的眼睛,是纯粹的、如同熔金般的颜色。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群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像一群见了鬼的孩童,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廉横举着刀,也僵在了那里。

女人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被绑在柱子上的我的身上。

接着,她缓缓地,朝我走了过来。

04

她每走一步,周围的火焰似乎都向两旁退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热感,在她靠近时,竟然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蜂蜜甜香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流寇们本能地向后退缩,给她让开道路。

他们手中的刀枪垂了下来,脸上的凶悍被一种原始的敬畏所取代。

廉横也松开了我,但他没有退,只是握紧了短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准备扑击的野狼,警惕地盯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

女人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离我非常近,我甚至能看清她金色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能看到皮肤下流动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手指纤长,指甲是淡淡的金色。

她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绑在我身上的麻绳。

“嗤啦——”一声,那根浸了水的、坚韧无比的麻绳,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蛛丝一样,瞬间断裂、卷曲,化为了飞灰。

我重获了自由。

双臂的酸麻感让我踉跄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你……”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

她没有理会我的反应,转过身,面向廉横和他的那群手下。

“是你烧了这里?”她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仿佛是风吹过蜂巢时发出的共鸣。

廉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强作镇定,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女人。

“你是谁?是人是鬼?”

“回答我的问题。”女人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廉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恐惧和暴戾在他心中交战,最终,暴戾占了上风。

他是刀口舔血的人,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是老子烧的,又怎么样?”他挥了挥手中的短刀,“一个装神弄鬼的娘们,也敢在老子面前放肆!兄弟们,这娘们长得不错,抓起来,比什么财宝都强!”

求生的欲望和原始的贪婪,让那群流寇再次鼓起了勇气。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一起上!抓住她!”

一声呐喊,十几个流寇同时动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朝着女人包抄过去。

刀光剑影在火光中交织成一张网。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喊“小心”。

但女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最先冲到她面前的是一个使长枪的流寇,他狞笑着,枪头像毒蛇一样刺向女人的心口。

就在枪尖即将触碰到她衣服的瞬间,女人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看到一道金色的残影闪过。

下一刻,那个流寇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但眼神已经涣散。

他的喉咙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像是被蜂针蜇过的红点。

“噗通”一声,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这一下,镇住了所有人。

冲到一半的流寇们急急地刹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伤口,没有血,人就这么死了。

廉横的独眼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清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女人手指上似乎弹出了什么东西,一道细微的金光。

“她有暗器!大家小心!”廉横大吼着,提醒自己的手下。

女人缓缓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着一群蝼蚁在做无谓挣扎的漠然。

她抬起了手,纤长的五指在空中张开。

“嗡嗡嗡——”

一阵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从庙外,而是从庙内!

从燃烧的房梁缝隙里,从开裂的墙壁破洞中,从倒塌的神像背后,甚至是从滚烫的地面砖石缝里……

无数的金蜂,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

它们的个头都比寻常蜜蜂要大,通体金黄,在火光下像是一颗颗活过来的金砂。

它们汇聚成一股股金色的洪流,在空中盘旋,却没有一只靠近我和那个女人,而是将所有的流寇都包围了起来。

那“嗡嗡”声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沉闷的、仿佛能撼动人心的轰鸣。

流寇们彻底慌了。

他们挥舞着兵器,想要驱赶这些金蜂,但根本没用。

刀砍在蜂群上,就像砍在水里,蜂群只是散开一下,立刻又重新合拢。

“妖……妖怪!她是妖怪!”

“救命啊!头儿!”

惨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

这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暴徒,此刻像是被狼群包围的羔羊,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女人没有立刻下令攻击。

她只是看着他们,似乎在欣赏他们的恐惧。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这座正在坍塌的庙宇上。

她看着那被烧得焦黑的梁柱,看着那已经化为灰烬的经文书卷,看着那尊塌了半边的泥塑神像。

她的眼中,那漠然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看到,一滴金色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

它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离开她脸颊的瞬间,就化作了一团金色的光雾,消散在空气里。

她流泪了。

这滴眼泪,仿佛是一个信号。

她的身体,开始随着那“嗡嗡”的蜂鸣声,轻轻地晃动起来。

她开始跳舞了。

那是一种非常古怪的舞蹈。

没有章法,没有节奏,时而缓慢,时而急促。

她的长发和衣袂在空中狂乱地飞舞,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以及一种……巨大的、正在喷发的悲愤。

她赤着脚,在火场中飞旋,跳跃。

她的舞姿,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

廉横看着这个在火中狂舞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那混杂着悲伤与狂怒的表情,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招惹了怎样一个存在。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一个被烧穿的、相对薄弱的墙壁缺口冲去。

他要逃!

但已经晚了。

随着女人一个猛烈的旋转,她扬起了手臂,指向了那群抱团的流寇。

“嗡——”

那盘旋在空中的金色蜂群,仿佛收到了最严厉的指令,瞬间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箭矢,朝着那些流寇,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

05

那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蜂群组成的金色浪潮,瞬间就淹没了那十几个挤在一起的流寇。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只响起了短短一瞬,就被更密集的“嗡嗡”声和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布料被同时撕碎的声音所覆盖。

我僵硬地站在柱子旁,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

我看到一个流寇挥舞着手中的朴刀,徒劳地劈砍着,但更多的金蜂落在了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任何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他脸上的肌肉在蜂群的蠕动下扭曲变形,整个人像一个被黑色和金色包裹的活动雕塑,摇晃了几下,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流寇试图用衣服包住头,在地上翻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

但那些金蜂无孔不入,从他的衣领、袖口钻了进去。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的声音像是被堵住了喉咙的野兽。

他们甚至没能流出多少血。

那些金蜂的攻击方式很奇特,它们不是简单的蜇刺,而是在用它们锋利的口器,疯狂地撕咬、啃食。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柱子,弯下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气味,混杂着蜂蜜的甜香、血肉的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味。

廉横是唯一一个还在反抗的。

他没有像手下那样被蜂群瞬间淹没。

在蜂群袭来的刹那,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身边的一个手下推向了蜂群,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片刻。

他挥舞着短刀,刀光舞成一团,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屏障,无数金蜂在刀光下被斩碎,化作金色的粉末落下。

他且战且退,朝着他之前看中的那个墙壁缺口挪动。

他不愧是这群流寇的头领,在如此绝境之下,依旧保持着野兽般的战斗本能。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那个在火中狂舞的女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垂死挣扎。

她的舞蹈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她时而仰头望向那即将坍塌的屋顶,时而俯身触摸这片被灼烧的土地。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向这个被毁坏的家园做最后的告别,也像是在宣泄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怒火。

随着她一个扬手,又一股新的蜂群从大殿的阴影中涌出,如同一支生力军,加入了对廉横的围剿。

廉横的刀慢了下来。

他的手臂上、脸上,开始出现被金蜂突破防线的痕迹。

他怒吼着,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但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终于,他脚下一个踉跄,防守出现了破绽。

蜂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他高大的身躯被一个蠕动着的、由无数金色昆虫组成的“蜂球”所覆盖。

他甚至没能发出最后的吼叫,只能听到从蜂球内部传出的、沉闷的挣扎声。

很快,那声音也消失了。

整个大殿,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那个女人狂乱的舞步声,就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蜂鸣。

我靠着柱子,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我的腿软得站不住。

我不是在害怕,而是在一种巨大的、超出我理解范围的现实面前,我的一切认知都被击碎了。

圣贤书上说,要“敬鬼神而远之”。

可从未有哪本书告诉我,当你亲眼见到“鬼神”在你面前展露神迹,屠戮生灵时,你该作何反应。

我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

廉横和他的手下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但眼前的景象太过惨烈,太过原始,它唤醒的不是正义感,而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最深层的战栗。

我看着那个女人。

她就是那只金蜂。

或者说,那只金蜂,是她的一部分。

我用我仅存的、那一点点蜂蜜,喂养的不是一只可怜的虫子,而是一个我无法想象的存在。

我的一个无心之举,换来了一场血腥的屠杀和……救赎。

这算救赎吗?

我不知道。

女人的舞蹈渐渐慢了下来。

她停在了大殿的中央,就在不久前廉横站立的地方。

她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哀伤的雕像。

而那些金蜂,在完成了它们的任务后,并没有散去。

它们离开了那些已经不成形体的尸骸,重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金色云团,在女人的头顶上方缓缓盘旋,像一顶由无数生命组成的、不断变化的华盖。

火势不知何时,也小了下去。

似乎是庙里能烧的东西,都已经被烧光了。

只有几根主要的梁木还在冒着黑烟,发出最后的呻吟。

黎明前的黑暗被打破了。

一缕灰白色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中照射进来,正好落在女人的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狂怒和悲伤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困惑。

仿佛她自己,也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陌生。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们之间,隔着一地的狼藉和十几具残破的尸体。

空气中,那股甜腻与血腥混合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她朝我,又走近了一步。

这一次,我没有后退。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因我一念之善而现身,又因一念之怒而屠戮的“神”,或者“妖”。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杀了我这个唯一的目击者吗?

还是会对我这个“恩人”做出什么表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似乎都随着那些流寇的生命一起,被蜂群吞噬殆尽了。

我只是觉得很累。

前所未有的疲惫。

06

她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

天光越来越亮,破庙里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那些被蜂群啃噬过的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风干了多年的腊肉,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细细的金色粉末,那是被斩碎的金蜂残骸。

这场屠杀的痕迹,比任何刀剑造成的伤口都更加触目惊心。

“你,不怕我?”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非人感,多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我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怕的,或许不是她,而是她所代表的那种,可以轻易剥夺生命的力量。

那种力量,让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善恶有报的浅薄认知,变得摇摇欲坠。

“我叫俞修远。”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呢?”

问一个妖怪的名字,这举动或许很愚蠢。

但我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些“人”的东西,一些可以交流的、可以理解的东西,来对抗眼前这超现实的恐怖。

她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迷惘。

“名字……”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这是一个对她而言非常遥远和陌生的词汇,“他们……叫我‘金环’。”

“他们?”

“我的孩子们。”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盘旋的金色蜂群。

那嗡嗡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像是回应。

褚金环。

一个很美的名字。

“谢谢你……救了我。”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浑身脱力,又跌坐了回去。

“你先救了我。”褚金环说得很平静,“你给了我蜜,那是‘巢心蜜’,能让我从沉睡中苏醒。否则,我只会和这座庙一起,化为灰烬。”

我愣住了。

我那半罐子便宜的百花蜜,竟然是什么“巢心蜜”?

我回想起那个卖我蜂蜜的老蜂农,他当时的神情似乎确实有些古怪。

难道……

“这些人,毁了我的‘巢’。”褚金环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残垣断壁,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他们就得变成新巢的养料。”

养料……我看着地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也像是在问我自己。

褚金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反而向我伸出了手。

“你,跟我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但并不僵硬,反而很柔软。

她轻轻一拉,我就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

她拉着我,绕过地上的尸体和烧焦的梁木,走到了大殿的后方。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面墙,但现在已经被烧塌了一半,露出了后面的山壁。

山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不起眼的洞口。

洞口周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像是被蜜蜡浸润过的暗黄色。

“进去。”她说。

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更加浓郁的甜香,从里面飘散出来。

“这里是……”

“我的家。”褚金环说着,当先走了进去。

我咬了咬牙,也跟着弯腰钻了进去。

洞穴的入口很狭窄,但往里走了几步后,空间豁然开朗。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的穹顶上,悬挂着无数金色的、像是钟乳石一样的东西,但它们不是石头,而是由蜂蜡构成的巨大蜂巢。

这些蜂巢的表面,还在缓缓地往下滴着金色的蜜,落在下面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池里。

整个溶洞,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芒中。

光源,就是那些蜂巢本身。

它们像无数盏灯笼,照亮了这个地下的王国。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蜜香。

无数的金蜂在这些巨大的蜂巢之间穿梭飞行,嗡嗡的振翅声在这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如同圣歌般的共鸣。

它们对我的到来视若无睹,依旧忙碌地工作着。

这里,才是真正的“蜂巢”。

破庙,只是一个入口和伪装。

褚金环松开我的手,走到了中央的那个蜜池边。

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金色的蜂蜜,递到我面前。

“喝了它。”

那蜂蜜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蜜都要粘稠,呈现出一种近乎固态的、璀璨的金色,在光芒下如同融化的黄金。

“这是……”

“巢心蜜。”她说,“能治好你的伤,也能让你……变得更强壮。”

我看着她金色的眼瞳,又看了看那捧金色的蜜。

我想起了廉横和他的手下们的下场。

变得强壮?

变成像他们一样,用暴力解决一切的人吗?

还是……变得像她一样?

我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

褚金环的动作停住了,她似乎有些意外。

“为什么?人类不都渴望力量吗?有了力量,你可以拥有一切。金钱,地位,还有……复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告诉我,是谁让你变得如此落魄?是看不起你的乡绅?是夺走你功名的考官?还是抛弃你的女人?我可以帮你。让我的孩子们,把他们都变成养料。”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头一寒。

我确实有恨的人,有不甘的事。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我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让那些曾经轻视我的人,都跪在我的面前。

但现在,当复仇的机会唾手可得时,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蜜池,“我救你,只是因为看到你快死了,就像看到我自己。我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更不想要这种……沾满血腥的力量。”

我的话,让褚金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看着手中的巢心蜜,蜜从她的指缝间缓缓滑落,滴回池中,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头顶的蜂群,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嗡鸣声变得有些低沉。

“我……不懂。”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们蜂族的法则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救了身为女王的我,我赐予你力量,为你扫清敌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要?”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属于“人”的困惑。

她那套源自蜂群的、简单直接的生存法则,在我的拒绝面前,失效了。

“因为我们是人,不是蜂。”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人有人的规矩。如果为了复仇,就要让别人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那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褚金环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

“他们杀人,是为了财物和取乐。如果我让你去杀了我的仇人,那我也是在借你的手,满足我自己的私欲。这和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吐出,“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溶洞里一片寂静,只有蜜滴落的声音,和蜂群的低鸣。

褚金环慢慢地站起身,她没有再看我,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我,望着那片巨大的、如同黄金宫殿般的蜂巢。

她的背影,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有些……孤独。

我不知道我的这番话,对她这样一个存在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我不想成为力量的奴隶,更不想成为另一个廉横。

哪怕我依旧贫穷,依旧落魄,依旧要为了下一顿饭食而发愁,但我至少还是俞修远。

一个读过书、明事理、有自己底线的,人。

07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时间感变得模糊。

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她做出决定。

我的命运,完全掌握在她的手里。

终于,褚金环转过身来。

她脸上的困惑已经消失,那双金色的眼瞳,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说得对。”她缓缓开口,“人,和蜂,是不一样的。”

我松了一口气。

“你的‘规矩’,很复杂,也很……脆弱。”她继续说道,“但,这就是你。也是你救我的原因。”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虽然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太多属于人的情感波动,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需要报恩的对象,而是在看一个平等的、独立的个体。

“你的恩,我必须报。”她的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你不要力量,那我就给你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我有些茫然。

“你说你只是路过,盘缠用尽。”她走到蜜池边,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石龛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人头大小的、不规则的金色固体。

它看起来像是黄金,但质地却温润如玉,表面还有着天然的蜂巢纹路。

在光芒的照耀下,它内部仿佛有流光在转动。

“这是万年蜂王浆凝结成的‘金髓’。”褚金环将那块“金髓”递到我面前,“它很值钱。比你们人类的黄金,要值钱得多。有了它,你就不需要再为盘缠发愁了。”

我看着那块巨大的“金髓”,感受着它散发出的温润气息和淡淡的香气,心里却没有任何贪念。

这东西太过贵重,也太过显眼。

我一个穷书生,带着这么一件宝物上路,恐怕还没走出这座山,就会招来比廉横更可怕的灾祸。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东西,我不能要。它只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褚金环皱起了眉头。

这大概是她第二次,在我这里感到挫败。

“力量,你不要。财富,你也不要。”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功名吗?想。

我想要衣食无忧吗?想。

我想要洗刷我所受的屈辱吗?也想。

但经历了这生死一瞬,见识了这般恐怖的景象后,那些曾经盘踞在我心头的欲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想……离开这里。”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继续我的路。这就够了。”

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虽然充满了艰辛和不公,但至少是我所熟悉的人间。

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

褚金环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解,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失望?

“如你所愿。”最终,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着洞口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当我们重新回到那座破庙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屋顶的窟窿和倒塌的墙壁间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无数的尘埃在飞舞。

那些流寇的尸体还躺在原地,但在阳光下,它们的样子显得更加可怖。

褚金环没有再看那些尸体一眼。

她径直走到庙门口,那根烧得焦黑的巨梁依旧死死地堵在那里。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巨梁,凌空一指。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散开。

那根千斤重的巨梁,连同堵在门口的那些石块,瞬间化为了齑粉,被风一吹,就散了。

通往外界的道路,畅通无阻。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青山绿水,恍如隔世。

就在几个时辰前,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片景色了。

“你可以走了。”褚金环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对着她,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

不管过程如何,她终究是救了我的命。

“我们两清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背起我那个空空如也的书箱,迈步走出了破庙。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我就会动摇,就会被那唾手可得的力量和财富所诱惑。

我怕一回头,我就会看到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然后被卷入一个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

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俞修远。

我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

山间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冲淡了我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和烟火气。

我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我已经能远远望见山下官道上的行人了。

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停下脚步,歇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书箱。

然后,我的手顿住了。

书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解开书箱,打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我的书早就被烧光了。

但在箱子的角落里,却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那块巨大的“金髓”。

而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完整的蜂巢。

蜂巢的每一个孔洞里,都灌满了金色的、晶莹剔透的蜂蜜。

阳光下,它像一件最精致的艺术品。

我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点蜜,放进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馥郁的香气,瞬间在我的味蕾上炸开,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化作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

我感觉自己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恐,都在这一口蜜中,被抚平了。

我抬起头,望向山顶那座破庙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她终究,还是用她的方式,报了恩。

不是力量,不是财富,而是一份能让我在路上,不至于饿死的口粮。

一份对我来说,最实际,也最珍贵的礼物。

我们,真的两清了吗?

我看着手中的蜂巢,心里浮现出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

这块蜜,吃完了之后,还会再有吗?

08

我最终还是没有丢掉那块蜂巢。

我把它用干净的布仔细包好,放在书箱的最底层。

接下来的路途,它成了我唯一的食物来源。

这块蜂巢很奇特。

它看起来不大,但我每天只吃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就能支撑一整天的精力,完全不觉得饥饿。

而且,无论我怎么吃,它的分量似乎都没有减少。

靠着它,我顺利地走出了那片荒无人烟的山区,抵达了下一个州府,南淮城。

南淮城是个繁华的地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重新回到这熟悉的人间烟火里,破庙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遥远的、不真实的噩梦。

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开始为自己的前程谋划。

我需要钱。

即便有那块吃不完的蜂巢,但我总不能一辈子只吃蜂蜜。

我需要添置衣物,需要买笔墨纸砚,更需要为即将到来的秋闱做准备。

我看着书箱里那块金光闪闪的蜂巢,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蜜,如此神异,如果拿去卖,一定能值不少钱。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我被它折磨着,一方面是穷困潦倒的现实,另一方面,是对褚金环那个世界的本能抗拒。

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

连续几天,我都在这种矛盾中度过。

白天,我出去找些抄书的活计,赚取微薄的收入。

晚上,回到客栈,我就会对着那块蜂巢发呆。

抄书的活计并不好找,南淮城里的落魄书生太多了。

几天下来,我只赚到了几百文钱,连房钱都付不起。

客栈老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俞秀才,不是我催你。”这天晚上,他堵在我的房门口,一脸为难,“小本生意,您这都拖了三天了。再交不上房钱,我可就只能请您另寻高就了。”

我羞愧得满脸通红,连声道歉,保证明天一定想办法。

送走老板,我关上房门,颓然地坐在床边。

窗外是南淮城繁华的夜景,酒楼的灯火和丝竹声,传到我这间又小又暗的房间里,只剩下说不尽的讽刺。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书箱上。

我别无选择了。

第二天,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用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从蜂巢上,刮下了一指甲盖的蜜,装进了瓶子里。

仅仅是这么一点,就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异香。

我拿着这个小瓷瓶,来到了南淮城最大的药铺——百草堂。

百草堂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姓黄。

他看到我一身寒酸的打扮,本不想搭理。

但在闻到我打开瓶盖后散发出的香气时,他的表情变了。

他取了一根银针,小心地沾了一点蜜,先是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极其微量地舔了一下。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从审慎,变成了震惊,最后是狂喜。

“这……这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敢问客官,此蜜从何而来?”

“祖传的。”我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面不改色地回答,“只此一瓶,不知掌柜的,愿意出什么价?”

黄掌柜扶了扶眼镜,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沉吟片刻,对我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两白银。”

我心里一惊。

我本以为能卖个三五两就顶天了,没想到他直接出价五十两。

我知道,这蜜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我学着那些生意人的样子,摇了摇头,盖上瓶盖,转身就要走。

“客官留步!”黄掌柜果然急了,“价钱好商量!一百两!一百两白银,如何?这已经是天价了!”

最终,我以一百五十两白银的价格,卖掉了那小半瓶蜂蜜。

拿着沉甸甸的银子,我走在南淮城的大街上,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一百五十两,这笔钱,足够我安安稳稳地读书,直到秋闱了。

我立刻去客栈结清了房钱,又去成衣铺买了两身像样的衣服,笔墨纸砚也置办齐全。

当我重新坐到书桌前,闻着熟悉的墨香时,我有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我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用这笔钱,考取功名,走上正途。

从此以后,和那个世界,再无瓜葛。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我每日苦读,心无旁骛。

南淮城的学风很好,我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学子,时常一起探讨学问,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破庙里的一切,都快被我遗忘了。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我。

那天,我正在书房温书,客栈的伙计突然来报,说百草堂的黄掌柜有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到百草堂的后堂,我见到了黄掌柜。

他对我十分客气,又是看茶,又是上点心。

寒暄了几句后,他终于进入了正题。

“俞秀才,不瞒您说,您上次卖我的那瓶蜜,被知府大人买去了。知府大人的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药石罔效。谁知服了您的蜜之后,竟然……竟然能下床走路了!”黄掌柜说得眉飞色舞,“知府大人龙颜大悦,特地命我来问问您,此等神物,是否还有?”

我心头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没了。”我果断地摇头,“黄掌柜,当日我就说过,只此一瓶。”

黄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显然不信。

“俞秀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等宝物,您手上肯定还有存货。”他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您开个价。一千两?还是两千两?只要您肯拿出来,价钱不是问题。这可是知府大人要的东西,您要是能搭上这条线,日后平步青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一旦我承认还有,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知府要,知府的上司会不会要?

最后,会不会传到京城里去?

到时候,我一个毫无根基的穷书生,如何保得住这个秘密?

“黄掌柜,是真的没了。”我站起身,郑重地说道,“告辞。”

说完,我转身就走。

“俞修远!”黄掌柜在我身后叫住了我,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客气,“你可要想清楚了!违逆知府大人的意思,是什么下场!”

我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百草堂。

回到客栈,我心乱如麻。

我知道,我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两个衙役找上了门。

他们不由分说,就将我带到了府衙。

知府姓穆,是个看起来很威严的中年人。

他坐在大堂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没有提蜂蜜的事,而是问起了我的出身来历。

我一一作答。

最后,他突然话锋一转:“本官听闻,数月前,在城东三十里的荒山上,一伙流寇被山火烧死在一座破庙里,尸骨无存。而你,俞修远,似乎在那段时间,也曾在那座山里出现过。”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本官很好奇。”穆知府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我,“那伙流寇,横行霸道多年,连官兵都奈何他们不得。一场不大不小的山火,怎么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还烧得那么……干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俞修远,你在那座破庙里,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做了什么?”

我站在大堂中央,浑身冰冷。

我终于明白,我逃不掉。

从我决定卖掉那瓶蜜开始,我就已经重新踏入了那个世界。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褚金环那双金色的眼瞳,和她在火中狂舞的身影。

我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