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报：记忆书写与精神的还乡——读《笔尖上的芭蕾》（武抒祖）

发布时间：2026-04-18 09:15:54 浏览量：3

《笔尖上的芭蕾》：记忆的书写与精神的还乡

——论巴陇锋散文中周祖故里人的生存哲学

文|武抒祖

（本文发表于《教师报》2026年4月16日）

巴陇锋的散文集《笔尖上的芭蕾》在城镇化浪潮中开启了一场文化追寻之旅。他通过《燎疳》《背馍上学那四年》等篇章，将沉入历史暗河的生存经验打捞上岸，赋予其第二次生命。这部作品之所以名为“笔尖上的芭蕾”，在于其书写达成了高难度的平衡：既忠实于物质生活的粗粝质感，又让精神得以轻盈起舞。

巴陇锋自觉肩负为陇东土地与人民恢复话语权的使命。从《过了腊八就是年》中的时间节律，到《放羊琐忆》中的人与自然协商，再到《周祖故里话年俗》里的历史基因，这些个体记忆的汇聚，直指一个核心命题：在传统式微的今天，我们如何通过记忆书写，完成精神的还乡？

细读文本可见，巴陇锋通过记忆的“肉身化”、时间的“循环化”、苦难的“升华化”三重策略，将周祖故里的生存记忆，转化为了可供当代人栖息的精神家园。

巴陇锋深谙，真正的生存记忆首先是一种“身体记忆”。他的书写将记忆锚定于具体的身体实践与感官体验，这种“肉身化”策略使行将消逝的生存方式获得了可触可感的生命张力。

《背馍上学那四年》是此中典范。对一个12岁少年而言，背锅盔徒步求学的记忆，核心是饥肠辘辘的身体感受。记忆在此非概念化的“艰辛”，而具化为牙齿与冰馍的交锋、味蕾与霉味的协商。正是这种长期食用粗粝食物的身体经验，将“永不服输”的精神品格内化到生命结构之中。《放羊琐忆》则将身体记忆展现为“儿子娃不吃十年闲饭”的人生必修。牧羊生活是躺草地、捣鸟窝的身体野趣，更是拾粪、挖药的艰辛历练。这种身体与土地、自然的亲密对话，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认知方式。《燎疳》更将身体记忆推向仪式性的高峰。这场焚烧蒿草驱邪的古老节庆，在巴陇锋笔下是全民参与的身体狂欢：孩童跳火、成人燎脚、妇人抡烤器具……身体成为集体能量的接收器与转化器。

巴陇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文化事实：地方性知识常以“身体技术”的形态存在。当承载这些技艺的身体老去，相关的记忆便将真正死亡，他的文字因而具有了档案意义。

如果说身体记忆是空间的铭刻，节俗记忆则是时间的循环。巴陇锋展现了一种与线性现代时间迥异的循环时间观。在此观念中，节日是让日常时间中断、神圣时间降临的通道。

《过了腊八就是年》清晰呈现了这种循环节奏。巴陇锋深挖其内在的时间哲学：“过年”是一个完整的时间单元。生活在其中的人，主动通过仪式“塑造”时间。这种循环时间的核心功能，在于为个体提供“重生”的精神机制。时间在此非单向流逝，而是可通过仪式“归零重启”。对于生活在干旱贫困中的人们，这种时间观具有重要的心理疗愈作用：无论过去多么艰难，新年意味着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周祖故里话年俗》进一步将个体生命循环与历史文化循环相连接。巴陇锋的叙述妙在打通古今，让当代人的年节仪式成为一场跨越三千年的文化展演。

同时，他也敏锐捕捉到循环时间面临的现代危机。当农耕节律被线性时间取代，节日便可能丧失其重塑时间、安顿生命的精神功能。

生存记忆无法回避苦难叙事，但巴陇锋的独特之处在于从不渲染悲情，而是致力于展现将生存压力转化为精神资源的民间智慧。

《背馍上学那四年》通篇写“苦”，然而作者将艰苦条件视为一种筛选与锤炼。他感慨：“须由奢入俭地经历背馍这一关，方可修成正果。”苦难在此被转化为砥砺意志、促人成长的道德教育资源。《我的河南奶奶》进一步拓展了苦难叙事的边界。奶奶作为逃荒被卖至陇东的“侉子”，承受着歧视与生活的多重打击。然而，她不仅坚韧地活了下来，更将中原的面食技艺带入当地。苦难未曾将其击垮，反而展现出中国女性超强的韧性与文化调适能力。

巴陇锋的散文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主流成功学的生命典范：其价值不在于征服苦难，而在于与苦难达成创造性的共存；不在于消除限制，而在于限制中雕琢出意义的形态。

巴陇锋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的记忆书写体系：于身体维度，将记忆锚定于感官体验；于时间维度，揭示循环节律如何赋予生命重生；于苦难维度，展现民间智慧如何将压力转化为资源。这三个维度交织，共同回应了如何在传统式微的当下完成精神还乡。